精選書摘

當「好孩子」開始扼殺自己的聲音──笑容後的真實心情能被接住嗎?
小孩要向父母說出自己遭受霸凌需要很大的勇氣。當他發出求救訊號,父母的回應若是鼓勵或建議等大道理,「打起精神笑一個」,反而會讓孩子關上心房。圖為情境畫面,非文中當事人。(攝影/林彥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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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本文為《教出殺人犯Ⅱ:「好孩子」與犯罪的距離》部分章節書摘,經遠流出版授權刊登,文章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前日本立命館大學產業社會學系教授岡本茂樹(1958-2015),也曾任日本角色書信療法學會(Japanese Association of Role Reversal Letter-writing)理事長,是享譽盛名的更生專家,擁有學校教育、矯正教育、心理諮商的深厚背景,輔導過無數個案,對象橫跨國高中生、大學生、司法少年、受刑人等各類族群。繼《教出殺人犯Ⅰ》後,岡本茂樹繼續分析他觀察、接觸的問題行為個案中,「當個好孩子」的問題:

「人一旦在成長過程中感受到難過、孤單,就會不自覺開啟『好孩子』模式,開始學會察言觀色,變得獨立自主。好孩子特質確實讓我們長成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但換個角度想,不也是在自我壓抑、扼殺自己的聲音嗎?而所有罪犯都曾努力當個好孩子,努力壓抑自己⋯⋯他會在某一天因為某種原因,在大人都沒察覺的情況下,慢慢變成好孩子;也會在一再的忍耐下,最後承受不了而爆發。」

心裡苦,才要強裝笑容

看到一個面帶笑容、陽光開朗的孩子,你會怎麼稱讚他呢?想必大部分的人都會說他是個「好孩子」。然而這句再一般不過的「好孩子」,有時可能是導致孩子成為罪犯的導火線。以下用一個簡單的例子說明。

假設有兩個小學五年級的獨生女,分別為甲生和乙生。兩人在學校都表現得笑口常開、活潑開朗,但是家庭背景恰恰相反。甲生父母感情很好,家庭對她來說是個舒適的地方;相反的,乙生父母感情不睦,家中總是爭吵不休。

由於家裡氣氛低迷,乙生努力展現開朗的一面,希望緩和家中氣氛。她不時在心中責怪自己:「都是因為我不好,爸爸媽媽才會整天吵架。」同時也煩惱:「如果爸爸媽媽不在一起了,我該怎麼辦?」「要是爸爸媽媽感情好,是不是就不會把我丟掉?」明明只是個孩子,卻成天有這些煩惱。

當大人看到笑臉迎人的孩子,通常會根據外在表現稱讚「真是個愛笑的好孩子」,但是這句話各帶給甲生和乙生不同訊息。對甲生而言,這是一句令人開心的讚美,想必她今後也會是個笑容開朗的陽光女孩,因為她是真正的好孩子。另一方面,對於強裝開朗來緩解家庭氣氛的乙生而言,這句稱讚是在提醒她必須時時刻刻面帶笑容、表現得活潑開朗,想必她今後會活得更加壓抑。

如此一來,乙生只剩下兩條路,持續扮演好孩子,或者筋疲力盡,放棄當個好孩子。放棄的形式有很多種,可能是誤入歧途,最後演變成犯罪;也可能是喪失動力,拒絕上學,這就是典型的資優生拒學。即使沒有出現不當行為,也只是把問題延到青春期之後,過著痛苦不堪的人生,最糟糕的結果就是自殺。

或許有人會認為我的描述太過極端,但我就曾多次在國高中教育現場遇到類似案例,許多像乙生一樣的好孩子某天突然做出嚴重的問題行為。例如國中畢業前都還很開朗,升上高中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為非作歹或不來上學,這種情況所在多有。問題行為的發生無法預測,壓抑愈久,累積的壓力也會愈大,問題行為將以更激烈的形式展現。

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突然出現嚴重問題行為時,我們都會忍不住想:「那個總是面帶笑容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其實應該轉變想法:「那個孩子一定是一直以來累積了很多痛苦才會變成這樣。」

笑容背後隱藏的真實心情

即使孩子臉上經常掛著笑容,未必表示他的內心真的很快樂,有些是勉強自己裝出開朗的樣子。而他為何要如此勉強自己,必須思考其成長背景(尤其是家庭環境)。

家長因為常和孩子在一起,反而很難發現小孩其實在強顏歡笑。當大人未能發現且伸出援手,孩子只能繼續勉強自己。但如果對孩子的家庭環境有所理解,就能改變表達關心的方式,用「最近有沒有碰到什麼困難」、「放學後要不要一起聊聊天」取代「真是個開朗的好孩子」,如此就能拯救孩子的「性命」,絕不誇張,因為你給他說出「其實我已經痛苦得快死掉了」的機會。

從犯罪的角度思考乙生的例子時,有個不容忽視的重點,乙生之所以是「好孩子」,不是出自於父母的管教,而是她自己選擇的。這裡用「自己選擇」可能會招來誤解,加上「不知不覺間」可能比較適當。也就是父母長期感情不睦,讓乙生在不知不覺間自己選擇踏上當個好孩子這條路。

假設乙生在青春期後放棄當個好孩子而出現偏差行為,誤入歧途,想必此時的她已經在心中累積許多苦悶,那麼這些問題行為對她其實具有消除鬱悶、緩解負面情緒的效果。常見偏差行為有抽菸、偷竊,最壞情況可能是吸食強力膠、毒品,演變成犯罪行為。一旦被發現,乙生的父母肯定不是先反省自己,而是斥責女兒。乙生也會感到心情低落,覺得自己「太軟弱輸給外界誘惑」、「交到壞朋友真不應該」,接受處罰後誠心道歉,堅定表示「絕不再犯」。然而,這樣就能讓她重新站起來嗎?

乙生該面對的是找出非得當個好孩子的根源,父母也必須和她一起思考「為何女兒走上犯罪」。但現實情況往往是父母不願面對問題,只會處罰孩子。

「媽媽,我不要跳舞了,同學笑我像女生」
NHK數位衛星高畫質頻道(BShi)
NHK BS Premium(BSP)的前身,已於2011年結束播出。
自2007年1月10日有個專門介紹日本各界名人的紀實節目《我還小的時候》
日文為「私が子どもだったころ」,已於2010年3月停止播出。
,每集會邀請一位名人回憶自己的少年少女時代,並根據回憶內容製作成戲劇,片長共45分鐘。第59集主角是宮本亞門,於2008年11月5日播出(NHK綜合頻道播出時間為2008年12月1日)。看了那集節目我才知道宮本先生在高中時期是繭居族,曾經自殺未遂。總是笑口常開的他居然在青春期有過嚴重的心理問題,讓我相當震驚,我認為其問題根源一定在小時候,而節目中也印證了我的想法。
我想先簡單介紹宮本亞門。他生於1958年1月,父親在新橋演舞場
位於東京銀座,為日本三大電影公司松竹的主要劇場,上演歌舞伎、新派劇、松竹新喜劇等曲目。
附近經營咖啡廳,母親是松竹歌劇團
存在於1928年至1996年的少女歌劇團,所有表演者均為女性。
專屬舞者。本名宮本亮次,興趣是鑑賞佛像,每當存夠旅費就會去京都或奈良旅行。

他從港區立白金小學畢業後進入玉川學園就讀。高中一年級出現拒學行為,繭居在家一年。這段期間曾自殺未遂,還拿日本刀襲擊酒醉的父親,發生這件事後他答應母親去看醫生。高一學期尾聲開始定期前往慶應醫院精神科看診,恢復到回學校上課的狀態。爾後就讀玉川大學演劇科,於大四休學,以音樂劇舞者的身分正式出道。24歲成立舞蹈教室,經營一年後到倫敦遊學兩年,看了700場以上的舞臺劇。回國後立志成為劇場導演,改名為亞門,日後以劇場導演之姿活躍於世界舞臺。

回歸正題,宮本為何在高一走到拒絕上學這一步?讓我們從他在節目的自述與戲劇中尋找解答。

宮本從小生活在新橋演舞場附近的咖啡廳,店裡很多客人是日本舞蹈表演者或歌舞伎演員。他也會和母親一起送外送到新橋演舞場,常有機會在後臺近距離見到許多傳統藝術工作者。耳濡目染下,他對日本舞蹈產生興趣,從幼稚園開始學習藤間流
日本舞蹈五大流派之一。
,而「事件」就發生在那個時候。
訓練結束就直接去學校的宮本遭到同學霸凌,因為他的脖子沾了白粉
日本傳統化妝所使用的白色粉末,如藝伎或歌舞伎演員臉上所塗之物。
,同學們圍著他笑說:「明明是男生還化妝,你是女生、女生、女生!」即使解釋「這是表演用的白粉」,小孩子也不會懂。他因此深受打擊,回家後告訴母親不想繼續學跳舞。節目中以戲劇形式重現當年亮次與母親的對話:
亮次:媽媽,我不要跳舞了。 媽媽:為什麼? 亮次:因為同學笑我像女生。 媽媽:傻孩子,那有什麼好丟臉的。笑你的同學才奇怪,那種不懂藝術的傢伙不用理他,知道嗎?好了,打起精神笑一個。

聽到母親這麼說,垂頭喪氣的亮次只好勉強裝出笑容,因為「面帶笑容」是母親的教養原則之一,而面帶笑容最後卻成了折磨自己、繭居在家,甚至鑽牛角尖到自殺未遂的原因。他在自傳《ALIVE:在尋找生命意義的路上》(2001年,日本放送出版協會)描述這段經歷:

「我這才發現原來學習日本舞蹈是一件異於常人的事,於是暗自將這件事藏在心裡,下定決心不要告訴任何人。明明在那之前,我都還只是一個單純又天真的孩子⋯⋯」

這是他失去真實自我的瞬間。當時的他只是小學生,卻必須暗自吞下煩惱,做出如此悲壯的決定。他告訴自己,今後無論發生再討厭的事,為了和大家好好相處,一定要露出笑容。那樣的笑容其實是「逞強」。

當孩子面臨危機,你會怎麼做?

我在大學課堂上會讓學生看這部紀實節目,再出給他們一題簡單的「小考」。我舉出前述亮次與母親的對話:

「如果你是母親(或父親),聽到孩子這麼說,你會怎麼回答?」

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每個學生都在紙上寫下自己的答案。他們想像未來自己的小孩遭遇霸凌,和亮次說了一樣的話,身為父母的自己該如何回應,努力思索著答案。以下舉幾個學生的回答。

一位男同學寫道:「如果你不想跳舞,放棄也沒關係,照你的意思做就好。」這個答案看似善解人意,但亮次想要的真的是母親支持自己放棄跳舞嗎?另一位女同學的回答是:「可是媽媽好喜歡亮次跳舞的樣子,雖然你現在很想放棄,但是媽媽希望你能繼續下去。」這個回答表達了父母對孩子的期望,聽到這句話,亮次也只能默默答應吧。

重點要擺在亮次希望母親怎麼做。他之所以不想跳舞,是因為被同學嘲笑像女生。小孩子通常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受,所以大人必須試著解讀藏在話語背後的訊息。

亮次的話語充滿了遭受霸凌的悲傷與痛苦。小孩要向父母說出自己遭受霸凌需要很大的勇氣。當他發出求救訊號,父母的回應若是鼓勵或建議等「大道理」,反而會讓孩子關上心房。父母其實只要接受孩子的負面情緒就夠了。若母親能接住亮次的情緒,他或許就不會在青春期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不過,雖然我說沒有正確答案,其實我有「自認為正確的答案」,也就是當我向父母吐露自己遭到霸凌時,我希望父母會這麼對我說,就是我認為的解答。每個人都有自認為正確的答案,而我的答案會寫在本書的〈結語〉,也請各位讀者思考自己的答案。

我想先解釋為何亮次走到繭居這一步。之所以變得如此,並不是母親不愛他。相反的,他的母親將強烈的愛灌注在他身上,而他也確實感受到母親的愛,但問題出在關心的方式。母親希望他不論悲傷或難過都能「打起精神笑一個」,但這會讓他壓抑自己的感受。在節目裡,宮本提到「我原本就很愛笑」,後來回想一下又說:「可能是學會迎合別人才裝出笑容吧?那或許不是真正的笑。」用笑容封印痛苦的亮次進入高中後變得拒絕上學、繭居在家,甚至試圖走上絕路的真正原因就在於此。

「我真的很想了解你」

前面提到宮本亞門曾在慶應醫院精神科定期接受治療。節目戲劇中是由一位中年男子扮演醫生,他從來不對亮次下指示或給建議,只是溫柔地說:「我想多了解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成長過程嗎?」談到那位醫生,宮本面帶微笑表示:

「他是個很好親近的人,跟他講話完全沒有隔閡。他非常擅長傾聽,我的心就像是被他打開了一樣,就這麼開始定期回診了。」

不論拒學的孩子、繭居者、誤入歧途的少年,甚至罪犯,要協助當事人就必須先了解對方。有一位能陪伴他、為他著想的協助者是不可或缺的。或許偶爾需要導正他的錯誤觀念,或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但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理解對方。

所有問題行為的背後都有循序漸進的過程,也有一切的根源,但是光靠自己很難發覺根源所在,需要協助者反覆詢問:「為什麼?」「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那時周圍的人怎麼說?」「當下心情如何?」「一直以來都很辛苦吧?」「心裡其實很痛苦吧?」藉由協助者的詢問和他一起挖掘根源所在,這個「一起努力」的過程就是所謂的協助。亮次也是因為身邊出現想了解自己的人,藉著那個人的力量,解放了長期壓抑的負面情緒,才得以重新站起來。

亮次將鑑賞佛像的興趣、雙親私奔生下自己、在學校遭到霸凌、上高中開始拒學和繭居,甚至自殺未遂全都告訴了醫生。這些藏在內心深處的痛苦,自從有了醫生這個傾訴對象後逐漸康復。他在《宮本亞門的鴨子划水人生》中寫道:「看診過程中,我感受到一股安心的力量:『原來有人了解我』、『現在的我也很好』,並且在身體裡蔓延開來。」(2008年,宮本亞門等合著,世界文化社)正因為遇到一個接受「真實自己」的人,他的生命獲得拯救。

以下是最後一次回診時醫生和亮次的對話:

醫生:你的故事很有趣,明天去學校記得找個朋友告訴他。 亮次:但是醫生,我生病了對吧? 醫生:生病?那你要不要想成病都已經好了呢? 亮次:咦? 醫生:宮本同學,你明天可以上學了呀!你覺得呢?

走出診間,亮次對母親露出微笑:「媽媽,我明天想去上學。我已經沒問題了,這段時間很抱歉。」此時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再是強顏歡笑。節目的最後,主持人問宮本:「小時候那些痛苦的過往,現在回想起來有什麼感受呢?」他的回答感慨萬千:

「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期,就像一塊勳章,更像是孕育靈魂的寶物。當時真的非常辛苦,也非常痛苦。那種痛苦,好像只要踏錯一步,人生就會一口氣碎成片段。如果現在叫我再次經歷那個當下,老實說我應該很難撐過去。但正因為有那段過去,我現在才存在。那段時期對我來說是有必要的。」

無論再怎麼痛苦的過往,一旦敞開心房療癒傷口,就會轉化為「寶物」,而這正是宮本亞門之所以成為一名知名導演的原因。

《教出殺人犯Ⅱ:「好孩子」與犯罪的距離》,岡本茂樹著,黃紘君譯,遠流出版
《教出殺人犯Ⅱ:「好孩子」與犯罪的距離》,岡本茂樹著,黃紘君譯,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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