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專欄「祕密無論說或聽皆危險」

盧郁佳/繭居者謎樣的遺言──讀《森林裡的陌生人:獨居山林二十七年的最後隱士》

(攝影/AP Photo/Frank May/達志影像)

如果你是位安樂椅神探,足不出戶,卻喜歡對著新聞沉思默想;那麼此刻擺在你面前的,是樁傷腦筋的怪案。凶手一開始就已自首,毫無懸念,當中的一句話卻似有蹊蹺。

難解的遺言:日本高官父弒子悲劇

東京市76歲的父親,拿刀刺死了44歲的繭居族兒子。父親熊澤英昭功勛彪炳,當過畜牧局長、經濟局長、駐捷克大使、農林水產省前事務次官等,給兒子熊澤英一郎很大的壓力。鄰居說他看起來人品很好,常打招呼,夫妻感情很好,但沒跟鄰居提過孩子,鄰居不知道是兒子,也不知道他們同住。

新聞震驚世人,網民起初紛紛抨擊這位父親冷血殘暴。但接下來幾天的報導逆轉了輿論:兒子曾在家中施暴,父親供稱自己幾乎被殺。

近日兒子嫌附近小學太吵,父親罵了他。爭吵後,父親想起幾天前川崎市有繭居族中年男子隨機殺死小學生,造成2死17傷。於是父親為民除害,殺死兒子後自首。行凶動機是「認為不能讓兒子對周遭人士帶來困擾」。

兒子一直沒工作,在家打電玩,每月買遊戲幣超過新台幣92,000元,向父母叫囂「一個月花的比你們賺的多」。

缺乏邏輯的叫囂,沒說出口的潛台詞是?

既然鄰居都不知道兒子的存在,所以這話應該是父母轉述,但我聽不懂。兒子啃老不知檢討,還向父母叫囂,看來很混帳了。很奇怪,兒子不是炫耀「我玩遊戲賺得比你們多」,也不是否認問題說「我又沒花多少,比你們賺的少,沒給你們添麻煩」,就算他這麼說也都不是事實。實際上兒子說「我花的比你們賺的多」,這算示威嗎?如果是炫耀,這話只能用在富二代向同學炫耀:「虧你們上班累得跟狗一樣,我舒舒服服躺在家裡屁事不幹,花的還比你們賺的多。」邏輯還勉強成立。但就算是富二代,也無法用這話來嗆供養自己的金主,因為對象錯誤,邏輯還是不成立。兒子怎會用自己花錢的能力把父母賺錢的能力比下去,這麼說不就證明自己沒用嗎?這句話看似狂妄自大,其實自卑自恨。如果兒子叫囂用的是這句話,究竟想表達什麼?

為什麼父母要每月給他這麼多錢?因為兒子暴力脅迫,只好屈從嗎?

兒子在Twitter留下一段話:「為什麼要生孩子?為了自己而擅自生孩子,父母到死前最後一秒都有照顧孩子的責任。」

看起來很符合整個故事的人物設定。兒子就是理所當然要父母養,所以施暴勒索也順理成章。父母只不過是官逼民反、忍無可忍揭竿而起自保的暴民。

尋找解謎的線索:他為何在森林繭居27年?

於是我把這本書當成解謎的鑰匙:美國記者麥可.芬克爾(Michael Finkel)的紀實報導《森林裡的陌生人:獨居山林二十七年的最後隱士》。該書敘述,美國東北角緬因州森林的一位女州警黛安.汎恩,多年來一直在追捕傳說中躲在森林的隱士,一天深夜接獲通知,在湖邊度假木屋的營地廚房有人觸動感應器。狩獵監督官趕到,逮捕了正在搜刮冰箱漢堡、起司、香腸的陌生男子。男子姓奈特,他紮營住在森林裡,不知道自己從哪一年開始隱居,只記得那年發生車諾比核災。

1986年,奈特20歲,高中畢業不久,他第一份工作做不到一年,就不告而別離職。他茫無目的開車前行,住進森林,闖空門拿走度假木屋的應急存糧。偷民宅、營地的冷凍通心粉、電池等,偷瓦斯桶生火融雪才有水喝,像森林裡的鹿一樣飢寒交迫、骨瘦如柴活過每個風雪寒冬。

女警問:「這些年你生過病嗎?」

奈特說:「沒有,要跟人接觸才有可能生病。」他從沒跟人有肢體上的接觸,這27年來,從來沒跟人說過話,或接觸過。

1.他的特別不被社會接納,像被迫塞進圓洞的方柱

奈特為什麼要隱居?第一個答案是,他可能有自閉症,所以很難與人共事。

此書的作者寫信到牢裡想採訪他,奈特拒絕受訪。記者直接飛去監獄面會,奈特的臉色很難看,記者回憶「這輩子很少看到有人像他這麼不高興」,奈特不看他,對他的出現毫無表示,一動也不動。

後來他解釋無法直視別人,是因為臉「訊息太多、也太快」。他也不喜歡別人碰他,「比起身體接觸,我寧願選擇腦袋的交流。我喜歡保持距離。」南非神經科學家亨利.馬克拉姆(Henry Markram)說,多數人會自動忽略周圍的動態、聲音和光線,但對自閉症者來說,那就像無止境的騷擾,彷彿每天都要重遊一次人聲鼎沸的時代廣場。

自閉症者接收太多資訊,學得太快,不只被自己的情緒、也被別人的情緒壓得喘不過氣。看著一個人的臉,對他們可能像盯著閃光燈看。嘎吱響的床墊彈簧,在她們聽來可能像指甲刮過黑板。為了保持心情平穩,自閉症者必須盡可能約束自己的生活,奮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細節和重複的動作上。奈特出獄後很難融入社會,一切改變都快速無比,一刻不停歇:「聲音太大,顏色太多,缺乏美感,粗糙,空洞,瑣碎。無謂的理想和目標。」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說,自閉症者為了適應排山倒海的感官轟炸,往往必須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平靜且秩序井然的世界。

奈特坦白直率,不講場面話,不會因為別人請客就說好吃。休斯警官說,每個人都會給自己找藉口,像奈特這樣直接招認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奈特毫不猶豫,承認犯了一千多起偷竊罪。另外,奈特本來拒絕面會記者,想到記者千里迢迢飛來監獄,他才答應,但見了面還是老實擺臭臉。你可能覺得他態度很差,殊不知他已經忍耐到極限。奈特說話常冒犯別人,讓別人以為他很自大。

奈特覺得自己像一塊方形的木頭,所有人都在敲他打他,想把他塞進圓形的洞裡。從小到大,奈特都喜歡一個人,跟人互動常讓他感到挫折,每次與人相處都像一場衝撞。同樣離群索居的,還有柏拉圖、笛卡兒、齊克果、達爾文、愛迪生、愛因斯坦、梵谷、卡夫卡、愛蜜莉.勃朗特,小說《白鯨記》的作者梅爾維爾半退隱過了30年。奈特偷掌上型遊樂器,喜歡需要思考和策略的遊戲,不喜歡不用腦袋一直重複的遊戲。他知道他很難找工作,多半是洗碗或搬貨這類的工作。

奈特的挫折不是找工作,而是眼神接觸、肢體動作、情緒表達這類小事,可能解讀錯誤。奈特擅長分辨季節變化、風的氣味,但看不見其他人,對人毫無興趣,對人的理解很表面。他缺乏表達和解讀情緒的生存技能,對於犯錯又過度敏感。這些都符合自閉的特徵。

2.小孩子閉嘴──被剝奪的求助與社交能力

奈特為什麼要隱居,第二個答案說得比較隱晦:他在家裡未能學到和別人相處的能力。或者說,小孩在同儕相處遊戲中掌握的社交能力,家庭逐步剝奪了它。

父母對奈特管教嚴格,不准吃垃圾食物。所以小時候表哥會帶零食去他家,從臥室窗戶垂下繩子,把零食走私進他家。表哥說:「我想他們從沒喝過汽水。」所以住進森林後,奈特雖然刷牙,但牙齒很差;因為他一直停留在嗜吃甜食和加工食品的青少年階段。從他的垃圾坑挖出無數冷凍起司通心麵、巧克力、蛋糕、布丁、薯條、熱狗、餅乾、汽水的包裝容器。為了活過寒冬,他拼命把酒精和甜食往肚子裡塞,這是增肥最快的方法,而且他喜歡喝醉的感覺。

他不是喜歡小酌微醺,他喜歡喝醉。為什麼他喜歡喝醉?要是不喝就能睡著,誰需要把自己灌醉。如果他在森林中獨處如魚得水,什麼時候他需要喝醉?

奈特老家還有寡母和兄弟,住最近的鄰居,14年來沒跟他們家人打過招呼,也沒人看過他們家的弱智妹妹。奈特說:「在我們家,男生不能表達自己的感受,凡事都靠自己去體會,不需要說出口。」

什麼叫作「不需要說出口」?我認為這是說,大人不聽小孩反對,要求絕對服從。小孩任何事都不能自己作主,不能頂嘴,不能質疑,不能問為什麼,大人叫小孩閉嘴自己想。

奈特從小家裡管得很嚴,所以奈特自尊心很強,絕不接受施捨,有人在門把上掛一袋書給他,有人貼字條,給紙筆要他開購物清單,願意送他所需物資,奈特都怕是陷阱、沒有碰。起初他睡過一晚空屋,但他怕被抓,壓力大到他整晚失眠,從此,無論再冷、雨再大,他也沒睡過屋簷下。

「自尊心很強」的意思是,有很多人願意幫奈特,但他非常害怕別人,所以不告而取比較容易。如果父母拒絕聽小孩說不,不聽小孩的感受,那麼小孩學會的就是「遇到困難千萬不要向人開口,反正沒人會幫你,只會罵你、笑你」。別想要父母教你解決問題,最好是向父母隱瞞問題,陽奉陰違比較容易。

求助是職場生存的基本能力。菜鳥碰到不懂的事就該找人問,學別人怎麼做,摸索出自己的方法。但他沒有能力求助。很多時候,這會造成災難滾雪球擴大,讓別人覺得他們很蠢、或惡意為之。

他很難解讀別人的情緒,也可能因為他預設別人都討厭他、懶得理他、回頭只想飆罵他。

3.不符期待、讓家族蒙羞的人,是恥辱

第三個答案,事關羞恥。

奈特道德感很強,看事情黑白分明。每次闖空門開鎖走進別人家,都會感到強烈的羞恥感,「每一次我都很清楚意識到自己做錯了。這件事對我毫無快感,一點也沒有。」奈特讀高中時,《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登了一張照片,是秘魯牧羊少年站在路邊哭泣,背後有幾隻羊屍,原來他趕羊過馬路,很多羊被車撞死了。奈特看了大怒,「那張照片代表少年的莫大恥辱,他們竟然把它公諸於世。他辜負了把羊群交付給他的家人。讓全世界看到一個小男孩的失敗,實在很可惡。」

奈特的詮釋非常獨特。普通人看了照片可能會可憐牧羊少年遭逢意外,產生親近感,同情悲憫,想幫助他、安慰他,甚至有人會責怪攝影師怎麼只顧拍照,不去照顧少年。在普通人眼中,少年需要別人幫忙,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並不可恥。奈特卻覺得,少年太丟臉,對不起家人,更可惡的是媒體放大少年的恥辱變成世界級。

道德是光,恥辱是影。什麼叫奈特「道德感很強」?意思是,他會因為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犯錯,痛苦難當,無路可走。甚至不辭而別,逃離職場。等他逃回家,又怕家人罵他丟臉。於是他遁入山中。什麼時候他需要喝醉?可能是回想失敗,羞恥難當的時候。

奈特被捕後,原本以為爸媽過世,後來得知媽媽還在,便懇求汎思警官不要通知他家人。警官同意了,但後來奈特身分被媒體踢爆,警官只好先告訴他媽媽,以免她先從電視上得知兒子還活著。媽媽很震驚,然後聽到兒子進監獄,變為憤怒:「我這把年紀,教我情何以堪?」「看看我,身上穿著囚衣,怎麼能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我是小偷,正在坐牢,身上背了那麼多條罪名,我媽養我不是要讓我變成這個樣子。監獄不是她該來的地方。」也因為同樣理由,他隱居時從不打電話回家,「隱居,偷竊,違背了我們家的信念。我會害他們丟臉。我沒辦法告訴他們。」

奈特出獄後,仍然回去和家人同住。因為家人禁止奈特受訪,所以作者偷偷再去看奈特,奈特把他叫到車庫後掩人耳目,就像生死訣別,說可能再也見不到作者了。「光是像這次這樣談話,違背他家人的意思,對他來說都很冒險。」為什麼奈特不敢忤逆家人?讀者發現,情況跟他小時候一點都沒變。為什麼家人不准他受訪?因為引以為恥。

「想達成遠大理想,卻一敗塗地」

奈特稱作者為他的包斯威爾。英國作家包斯威爾(James Boswell),為約翰生大辭典的編篡者,寫了巨作《約翰生傳》,兩人的友誼情比金堅。也就是說,奈特知道作者是他的知己,關心他、認同他、理解他,是忠誠的詮釋者。對著知己,奈特只說他想死。兩人站在那裡一直哭。奈特不敢和他多說兩句,催他快走。

羞恥,是該書隱藏在表面下的重要主題,環繞著作者和傳主,把他倆連結起來。奈特第一次回信拒絕受訪,作者便向奈特出櫃,坦承自己是有汙點的記者──2001年他在雜誌上寫文章探討童工問題,把訪談不同對象所獲,寫成同一個人的遭遇。造假曝光後,有些雜誌封殺了他。他覺得孤立,被新聞圈排拒。他以此激起奈特的共鳴:「我們都想達成遠大的理想,到頭來卻都一敗塗地。」這並非只是用來打動人心的話術,他是認真的。在書末的後記,作者列出了本書事實查核員的名單,並說明書中沒有假名或改動事實之處。作者沒有忘記前次的教訓。我領悟這本書的成功,意謂他已得到機會,證明自己的誠實,和創造極高成就的工作能力。

奈特沒有得到這個機會。

理解繭居者的羞恥、逃避與武裝

表面上,奈特天天為偷竊而滿懷罪惡感,熊澤英一郎夸夸其談:「父母到死都有照顧孩子的責任。」兩人病識感南轅北轍。其實,奈特從職場轉身回家,又逃離老家,是因為森林中沒有人天天罵他,他才有餘裕為偷竊懺悔。如果奈特像熊澤英一郎困在家中,可能也會說一樣的話。

歪理乍聽使人氣結。但作者告解新聞造假的恥辱後,奈特回信共鳴,說:「我偷東西。我是小偷。我一再犯案,持續多年。我知道那樣不對。我知道錯了,每次都很愧疚,但還是照偷不誤。」這才是熊澤英一郎「啃老」主張下的潛台詞。熊澤英一郎主張自己有權繭居,但那只是表面的思想建設,是為了反抗羞恥感,而武裝自己。

奈特在森林中要度過嚴冬,每年都是死亡挑戰。別人一次就逃回社會了,他挨了27次,還想繼續。外人以為繭居者們自願主動選擇了依賴他人生活的利益,其實他們是被迫逃避無法應付的損害。

父親熊澤英昭沒跟鄰居提過孩子,鄰居都不知道他有兒子。因為他引以為恥。普通的引以為恥,是逢人數落兒子不成材。再多一點,就隱瞞兒子失業。嚴重的引以為恥,是乾脆隱瞞兒子的存在。而奈特家的鄰居,14年來沒人看過他們家的弱智妹妹。兩家家長對孩子出狀況的態度一致:嚴重受恥辱所苦。

兒子熊澤英一郎向父母叫囂「一個月花的比你們賺的多」,這句話是不可理解的。

想懂它在說什麼,只能將它顛倒過來:父母抱怨兒子不上班,只會打電玩,罵他「一個月花的還比我們賺的多」,邏輯就完全合理。

莫名其妙的叫囂,就像鸚鵡學舌,錄下了凶案現場的對話。父親可能沒說謊,這句話真的是兒子說的。兒子只是把從青春到中年數十年來轟炸他、椎心刺骨的話重播,他已經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只知道攻擊別人很有用。因為別人拿來攻擊他的時候,他真的很痛。

電玩之於熊澤英一郎,喝醉之於奈特。都是止痛藥。

對這個結果,我覺得悲傷。也許父子都是好人。只是父親並不適合當父親,兒子也不適合當他的兒子。

這教了我們什麼呢?想要幫助繭居者,有時候「改善環境」所佔的比例,應該比「改善他本人的負面思考、攻擊模式」大得多。

如果政府能提供人性的中途之家,或許每個奈特都能從中得到自己的森林。

【秘密無論說或聽皆危險】專欄介紹

全球疫情漫延、人群彼此隔離,個人獨處的此時此刻,令人重新記起閱讀的美好。本專欄由作家、書評人盧郁佳執筆,以獨特視野、犀利角度選書,在此非常時期探索人心,每月一篇與讀者在《報導者》相見。

索引
難解的遺言:日本高官父弒子悲劇
尋找解謎的線索:他為何在森林繭居27年?
理解繭居者的羞恥、逃避與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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