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頭上的掠奪

護地運動

泰雅族兄弟的接力奮戰:如何用永續精神守護鎮西堡

阿棟.優帕司(Atung Yupas,右)、阿道.優帕司(Ataw Yupas,左)兄弟,立於家族合力用木頭搭建的傳統烤火房前。(攝影/陳曉威)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照在新竹縣尖石鄉最難以到達的地方之一。泰雅族語Cinsbu「鎮西堡」即為每天第一道陽光照到的狩獵區,這個位於塔克金溪左岸、依著山勢而建立的泰雅族部落,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近年更因與司馬庫斯齊名的鎮西堡檜木森林而成為觀光勝地。

為了守護珍貴的原住民保留地,這些年來,泰雅族三兄弟:阿棟.優帕司(Atung Yupas)、阿道.優帕司(Ataw Yupas)、阿隆.優帕司(Along Yupas)如何以永續精神團結一心,擋下一波又一波外來財團對土地與資源的掠奪,展開一棒接一棒、至今已長達十幾年的護地運動?

位於新竹縣尖石鄉的鎮西堡, 有大片豐富的天然資源檜木森林,每年與司馬庫斯神木群都吸引大批遊客前往。覬覦龐大觀光利益的財團與土地掮客也隨之而來,提出誘人的價格希望購買部落土地,不少「原住民保留地
政府接手管理台灣後,延續日治時期對原住民的土地制度和管理的範圍;1948年將這些土地定名為「山地保留地」後於改稱「山胞保留地」,並於1994年配合憲法增修條文改稱「原住民保留地」。其設置目的,主要在輔導推動原住民「個體」或家庭生計的發展,同時也兼顧了原住民族「整體」生存空間和民族經濟體的發展,它是具有政治和經濟的特殊目的與用途,和其他的公有土地的性質是不同的。
根據《山坡地保育利用條例》第37條規定:「原住民取得原住民保留地所有權,如有移轉,以原住民為限」;《原住民保留地開發管理辦法》第15條也明定:「原住民取得相關土地權利,不得轉讓或出租」。
」(簡稱原保地)因而流失,也迫使當地原住民發起守護土地行動。

現年67歲的阿棟.優帕司(後稱阿棟牧師),從玉山神學院畢業後,在台灣民主運動蓬勃興起時,參加URM(基督長老教會城鄉宣道會)的訓練培養出自主意識,跟原住民青年一起走上街頭爭取原住民權益。2002年,阿棟當選新竹縣議員,直接進入政治體系參與原住民運動。卸任公職後,他以守護部落土地為一生志業,回到鎮西堡教會繼續傳教與保存泰雅族文化語言,成為護地運動的重要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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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西堡教會裡的阿棟牧師。(攝影/鄭宇辰)
鎮西堡教會裡的阿棟牧師。(攝影/鄭宇辰)

政客與掮客「一帶一路」下,新竹尖石原保地大量流失

新竹尖石分為前山與後山
尖石以宇老為界線,前山包含新樂、嘉樂、錦屏、義興及梅花五村落;後山有玉峰及秀巒二村落,鎮西堡即位於秀巒村內。
兩大區域 ,從前山的休閒餐廳到後山神木觀光,每逢假日都有大量人潮湧入。

眼看著前山地區的原保地大量流失,非原住民透過人頭買賣、租用等方式,讓原保地變成財團或非原住民使用,阿棟牧師痛心地說:「前山土地流失,很多都是商人透過民意代表、仲介來買。」過去10幾年來,流失的原保地先是淪為休閒地、民宿,近年來則變成最熱門的露營區,政客跟掮客「一帶一路」,經濟弱勢的原住民扺抗不了誘惑,珍貴的原保地就此變質。

「土地是我們的母親,」阿棟牧師強調,原保地對保存原住民文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原保地一點一滴私有化之後,就失去了保存原住民文化的重要功能。他認為原住民對土地的認識應該回到「gaga」
泰雅族語gaga意為祖訓或遺言,原指泰雅社會是應遵守祖訓的社會群體,是以血緣、共約、共祭、共勞為基礎發展而成。其後gaga延伸為一種社會規範,是指泰雅人日常生活、風俗習慣的誡律。
的規範,這個規範包括了泰雅族三種重要精神:共存(獵區)、共榮(種植小米的土地)、共享(收穫分享)。

阿棟牧師進一步解釋,這些精神就是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即是「土地是大冰箱」的概念──土地儲藏著生活所需,讓住在這裡的人隨時可以向自然拿取食物,而非掠奪與過度開發。原本尖石地區因交通不便,很少出現過度開發情況,但隨著當地交通建設完善與神木觀光出名後,曾任縣議員的他看到政客與掮客嚴重破壞了「gaga」精神,因此必須挺身阻止原保地假買賣的情況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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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部落族人的山坡耕地遠眺鎮西堡教會。(攝影/陳曉威)
從部落族人的山坡耕地遠眺鎮西堡教會。(攝影/陳曉威)

阿棟牧師的覺悟:守護土地,必須結合永續發展

不過,隨著觀光人潮湧現,原漢界線愈來愈模糊,開發與不開發之間,當地部落也出現不同的聲音。阿棟牧師指出,他和理念相同的族人因為看見桃園復興鄉巴陵部落被財團入侵的慘痛經驗,堅決不肯賣地,得知有漢人利用關係在部落「租用」土地準備要開發民宿,則以部落集體的力量「把他們請了出去」。但是,有些族人看見對岸司馬庫斯部落的榮景,也希望加速開發神木的觀光道路,吸引更多的遊客。

面對族人意見的紛歧,阿棟牧師認為,護地運動想要成功,必須結合永續發展理念。他強調:「土地流失大部分是經濟的問題。」當苦口婆心勸族人不要賣土地的同時,必須要讓年輕人在部落裡有基本的經濟收入,家庭也有足以養活子女的經濟收入,並結合泰雅文化,才能將環境、經濟、文化緊密的結合在一起。

然而,阿棟牧師帶領族人努力幾年後,卻因為身體健康而中斷。他帶著遺憾說:「沒有做完就生病了!」2014年9月23日阿棟牧師因過度勞累,導致中風而行動不便,隔年4月在鎮西堡教會宣布退休,此後居住在教會的後方,持續關心著當地發展。

儘管護地行動因為生病而中斷,但阿棟牧師仍持續將泰雅族的知識轉變成文字記載,也持續編撰泰雅族神話故事與族語的保存,他說:「最重要的連結就是文化與語言,沒有文字紀錄的原住民文化,口傳的神話故事便是最重要的文化傳承之一。」說故事就是一種泰雅族傳統的教育方式,他與太太一起在鎮西堡教會後方開起編織工作室,以此保存原住民文化。護地運動的未盡之事,就由弟弟阿道・優帕斯(後稱阿道)接棒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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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棟牧師看著兄弟們多年植樹有成的樹林。(攝影/陳曉威)

阿道接棒的震撼教育:親見「賣地」後只能住飯店旁的鐵皮屋、打零工維生

經營「阿道之家」餐廳與民宿的阿道,有一次跟著哥哥與族人到全台各部落交流,在南投信義鄉的東埔部落留下了最難忘的經驗。

阿道記得,當天是週六晚上,但東埔部落裡全是來玩的遊客,在地年輕人全部都到外地工作了。第二天他去拜訪一位阿公
當地長輩的尊稱。
,住在9層樓高溫泉飯店旁的簡陋鐵皮屋裡,而溫泉飯店土地就是阿公以60萬元轉移給財團開發的,60萬最後花掉、土地也沒有了,阿公只能靠採苦茶子、打零工維生。

「我才這麼珍惜自己的土地,」阿道說,經濟利益雖然誘人,但回頭來看,最重要的還是土地的認同,若部落的人失去土地、離開這片土地時,就像植物的根被拔掉了,失去蓋房子的地方、連種小米的地方也沒有了。

阿道也說起鎮西堡部落自己的例子。大約4年前,部落裡的一名年輕人繼承了家族的土地,卻因酒駕多次,必需繳交鉅額罰款與賠償,便把土地賣給仲介。這位年輕人發現錢來得很快,就接續賣了第二塊、第三塊,最後家族土地全部沒了,但錢也去得很快,根本沒有改善家族經濟狀況。買地的仲介則不擇手段炒作地皮,轉手好幾次,最後接手的財團想要大面積開發種茶葉、生薑,甚至開發大規模民宿,但最後都被部落的力量擋了下來。「這兩個區塊(新光跟鎮西堡),(原保地)流失只有7公頃,」阿道強調。

但尖石前山地區的土地流失卻令人憂心,阿道分析:「從歷史的脈絡去看這個部分,後山因海拔高還可以發展高冷農業,但前山因高度不夠,缺乏產業發展,所以土地流失非常快。」阿道的姊姊在前山的八五山(煤源部落)有一塊約5分大小的耕地,因為位置好,曾有人拿著一卡皮箱,裡面放著800萬元現金來談買賣;在他大力勸說後,所幸姊姊最後堅持住,「若其他人碰到這種狀況,看到800萬現金,早就雙手雙腳奉上土地了,」但等到日後悔恨,再多現金也買不回具有生活、文化意義的珍貴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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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火房裡的阿道長老。(攝影/陳曉威)
烤火房裡的阿道長老。(攝影/陳曉威)

有機蔬菜打進全台通路,「永續經濟」把人留下來、把樹種回來

然而,以部落的力量規定、阻止族人不能賣地,已造成各項衝突。阿道與弟弟阿隆延續哥哥阿棟牧師的理想,透過鎮西堡教會與部落議會的力量,不斷地跟族人溝通,希望解決原住民經濟弱勢的問題,才能創造出守護土地的共同信念。

山上缺乏工作機會,因此,阿道、阿隆和族人必須創造能夠永續的工作機會,讓年輕人在部落裡有基本的經濟收入,部落年輕人才會願意回流。過去5年,阿道、阿隆和族人逐漸形成共識,大家拋棄了以前大量噴灑農藥的慣行農業方式,砍掉果樹改種有機蔬菜,並在田邊種起台灣原生樹種楓香與莿桐,一方面可以維護耕作者的健康,另一方面也重新塑造部落的形象。

如今,部落年輕人已經有回流跡象,而整個鎮西堡地區,就有高達16家的有機農場,是台灣有機農業的重要產地。包括知名的有機銷售通路如主婦聯盟、里仁、新北與桃園的校園營養午餐有機蔬菜供應,都是來自當地生產。 「我們把樹種回來,」阿道說,現在鎮西堡很多原生樹種都是重新種回來的,以前燒墾的時候,族人砍光所有的大樹,能多種幾顆(蔬菜)就多種幾顆,但這樣很危險,大雨一來就導致土石流;現在慢慢把樹種回來,讓森林跟有機農場共存,在考量整體生態之下,同時做到守護土地與恢復部落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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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長老。(攝影/陳曉威)

「曾有族人用槍指著我」:復育鳥類與狩獵文化的衝突與和解

不只發展有機農業,阿道兄弟更全力保育鳥類,但卻與原住民傳統的狩獵文化相違背,並與當地獵人發生了衝突,也經歷了一段陣痛期。 為了保育鳥類,阿道曾經在通往山徑的入口處掛起了「獵人注意!蓪草
又稱通草,指通脫木,開花時是許多鳥類的食物來源。
復育區,嚴禁射殺五色鳥」告示板,不料板子上破了幾個洞,「這些都是獵槍打的彈孔,很多族人用槍指著我,直接在我面前把五色鳥射殺。」

他並沒有生氣,只能苦口婆心地勸對方:「這是你們年輕人未來的產業,如果10年、20年後沒有(復育鳥類成功)的話,你再跟我講,如果有的話你要感謝我」。沒想到3年後,當初用獵槍向他示威的年輕人,家中開了民宿,遊客因當地的生態豐富而來,這位年輕人最後跑來感謝說:「mama’(泰雅語,叔叔之意)阿道,你講的都對,遊客都要來看鳥。」

「你看!五色鳥在那邊!」阿道帶領《報導者》記者走到一處可以瞭望整個鎮西堡部落的高點,遠望對面山頭就是司馬庫斯,這裡是優帕司家族的土地。從2015年開始,阿道努力種植蓪草,不但豐富鳥類的蜜源(食物),森林也長回來了,隨處可見罕見的鳥類,鳥叫聲也不絕於耳。他說:「把鳥的產業留下後,接下來要收集石頭,把泰雅族的傳統家屋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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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蓪草上覓食的野生五色鳥。(攝影/陳曉威)
在蓪草上覓食的野生五色鳥。(攝影/陳曉威)

這片在鎮西堡最高點約七分多的地,也曾經被財團覬覦過。阿道說,大約2年前,一位開BMW名車的土地掮客上來,一直想要那塊地,還來問他可不可以賣,出價90萬元。在這偏僻的深山裡,是很誘人的價格,對方一直纏著他,後來被問的受不了,當場做個了斷,他說:「除非你給我一億!我就只想要把土地留給我孫子。」讓對方知難而退。

阿道望向山頭說,族人在山裡種有機蔬菜、復育鳥類與保護環境,不是那種侵略性的機械化生產,也不是為了想賺大錢的農業行為,而是維持基本的生活收入,讓孩子可以上學、家裡可以繳電費、車子可以繳稅金,一年的盈餘可能只有幾萬,明年則重新再來,但這就是守護土地真正應該做的事情。

在最後一塊家族共有地蓋「鎮西堡學」:連結文化與土地,為下一代找路

長期奮鬥多年之後,阿棟牧師與阿道站在鎮西堡高山區這塊少見的平坦地,這裡是優帕司家族最後一塊共有的土地,原本要拿來種菜賺錢,但他們卻放棄了眼前的獲利,選擇栽種一片楓香樹林,入口處掛著「鎮西堡學」。

從收集一根根木頭開始,優帕司家族蓋回以前祖先住的傳統家屋與烤火房
當地因冬季寒冷,需要在屋內烤火取暖與兼作倉庫使用的房子。
,再遵循傳統智慧挖地窖保存過冬所需的食物。「森林化」周遭環境,就是希望從他們自己的土地做起,保存泰雅族的傳統文化,再結合鎮西堡當地保護土地與環境的精神,盼望成為一種可向外傳播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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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西堡學」的講堂,牧師與長老會在此舉辦工作坊、講座等。(攝影/陳曉威)

阿棟牧師強調,原住民的文化與土地是緊密連結的。多年來雖然被原保地管理體制打斷,原保地更不斷流失,但只要找回自己的文化,就能找回自己的土地。阿道則說,保護這塊土地,目的是讓年輕人回來部落,並且讓土地、水、森林這些資源都還在部落手裡,「祖先留給鎮西堡檜木森林,我們則留下永續的環境」。

對於鎮西堡的泰雅族人來說,土地並不是一種地籍謄本上私人所有權概念,「土地是母親」才是他們深信不疑的文化內涵。如同鎮西堡地名之意──清晨第一道曙光照到的地方──這裡雖然是新竹尖石最遙遠而難以到達的地方,但這裡不落後也不偏僻,因為有一批人用盡努力,希望用永續的精神,保存人與土地間最美好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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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新竹尖石後山的道路,陽光灑落在山谷村落。(攝影/陳曉威)
通往新竹尖石後山的道路,陽光灑落在山谷村落。(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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