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便當便當」到「台灣尚勇」

2024年「世界棒球12強賽」台灣隊贏得世界冠軍,這是台灣棒球發展百年來,首次在成人棒球的國際賽事摘下金牌,一時間全國沸騰,尤其得分機會時專用的「嗆司(Chance)曲」〈台灣尚勇〉更成為全民金曲,從球場唱到冠軍遊行,唱到總統府舞台、公司尾牙、婚禮、畢業典禮,幾乎人人都能哼出旋律。
但回到中華職棒大聯盟賽場上,這首原屬於統一7-ELEVEn獅隊的曲子是如何成為台灣代表歌,並讓各隊死忠球迷、甚至從未關注過棒球的觀眾都愛上?平時替不同隊伍演奏、吶喊的應援團樂手們,又如何為國際賽齊聚一堂?
在台灣棒球再度起飛的當下,《報導者》試圖一窺台式棒球應援的歷史與幕後,採訪演奏者、作曲家、聲樂家等多位塑造球場聲響的關鍵人物,討論寶島如何從美國、日本、韓國的影響中,唱出一條「聽台灣」、Team Taiwan的棒球路。
台北大巨蛋一壘休息室,身穿白色主場球衣,輔以藍、紅線條點綴的台灣隊球員們正紛紛踏上草地熱身,此刻僅離3月5日即將開打的2026年世界棒球經典賽(WBC)開幕不到一週,當國手做著柔軟操,一壘觀眾席上的國家應援團演奏者們也在反覆檢查樂器。
小號手用手掌的體溫加熟吹嘴、鼓手調整麥克風的收音位置,總指揮余勤芹則和來自中華職棒大聯盟6支隊伍的應援團長最後確認「暗號」:
左右手垂直來回舞動,代表〈台灣尚勇〉,單手擺出爪子形狀是〈兄弟戰歌〉;至於兩隻手在胸前劃出一個不能被印上球衣的名字,象徵〈Team Taiwan〉⋯⋯
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中,背對球場、面對樂手的余勤芹必須用耳朵聽賽況,假設我方兩支安打把跑者送上得點圈後,他就要立刻回頭盯著團長們的暗號,確認目前該演奏哪一首「嗆司(Chance)曲」,再立刻指揮樂手改變曲目。

這項任務對演奏者而言同樣困難,換氣、翻譜的機會只有一瞬間,因此應援團成員多半由音樂科班出身,其中幾人甚至是專業的管弦樂團成員,既會演奏,又要懂棒球、靠聽覺瞬間判斷賽況,深諳什麼時間點才能抽空抬頭看余勤芹一眼。
這場2月26日登場的「台日交流戰」,台灣隊的對手是去年(2025)剛奪下日本職棒「日本一」總冠軍的傳統勁旅──福岡軟銀鷹,不僅被視為WBC的前哨戰,也是WBC國家應援團的「熱身賽」。本次共29人的樂手群由余勤芹自發性號召中職6隊後援會成員成軍,今年他們也會自掏腰包前往東京巨蛋應援。
目前全台約有60名棒球演奏者,他們平常各自支持不同球隊、分屬不同的棒球樂手團,但從2015年世界棒球12強賽開始,當國家隊一有比賽,或各隊舉辦主題活動,尤其是一年一度的「復古日」,需要專家登場演奏時,這群人便會響應集結而來。
剛飛抵日本,即將在東京巨蛋為台灣隊演奏應援曲的小號手高彤元是其中一人。他強調:
「不管發生任何事,音樂絕對不能停。」
為了演出順利,余勤芹會將現場樂手分為兩班,一班演奏一棒次,交替循環。高彤元記得,某次國際賽期間準備換曲,B班負責領頭的小號手未注意到余勤芹手勢,結果,「鼓還在打,音樂直接斷掉。」
一旦音樂停下,應援團長無法喊口號、啦啦隊動作被迫中斷,連帶球迷不知所措,全場陷入俗稱「圖書館」的安靜狀態。雖然觀眾體感只有短短幾秒時間,對背負著現場上萬人期待的高彤元、余勤芹來說,這幾秒彷彿永恆。
當球迷激情吶喊時,其實組成應援團的主持人、啦啦隊、DJ、指揮、樂手⋯⋯每位成員都持續迎接考驗。該局進攻結束,眾人終於有機會喘息,雖然余勤芹只是詢問樂手們:「還好嗎?」並淡淡地說:「下一局多注意。」但在高彤元眼中已是不怒自威。

這群棒球演奏者平時各自在家看譜練習,比賽前才會集合團練,為了維繫球場上的聲響不斷,他們熟記各隊曲目,哪裡缺人就去幫忙。另一名經常為球賽向老闆請假,不便在報導中具名的小號手阿松投入棒球演奏超過10年,身為樂天桃猿球迷的他足跡橫跨6隊,征戰過無數球賽,甚至得為自己心中的「勁敵」應援。
阿松還記得,2015年中華職棒冠軍賽由中信兄弟對戰樂天桃猿的前身──Lamigo桃猿,當時兄弟已在7戰取4勝的規則中率先奪得2勝,再贏一場就聽牌;然而兄弟內野、桃猿外野兩側都需要小號手支援,他卻被指揮分配去兄弟樂隊。
這場比賽的結果是,桃猿以7比12輸球,下一場比賽已無退路,「我坐在兄弟這邊幫忙應援,整場看著Lamigo苦追後又被打爆,心裡超級痛苦,但又不敢講,」阿松說。
余勤芹也是從職棒元年就開始觀賽的老球迷,成年移居高雄工作後,他在2008年起加入La New熊樂隊,並隨著La New熊改名Lamigo桃猿,主場搬去桃園,再轉賣成為樂天桃猿,一路相挺至今,他也是國家隊專屬嗆司曲〈Team Taiwan〉的作曲者。

談論台灣棒球應援,Lamigo桃猿是無法繞過的里程碑。現今新球迷熟悉的內野全主場制、電子音樂、啦啦隊舞蹈,以及一首又一首在國際賽上被傳唱的「嗆司曲」,這些被稱為「現代應援」的改革,都是2013年Lamigo桃猿隊領隊劉玠廷觀摩韓國職棒後,在台灣逐年嘗試、吸引各隊跟進,並累積至今的成果。
2013年第三屆WBC──即近日上映紀錄片《冠軍之路》心碎的開場──當時台灣隊靠著「沉默王牌」王建民主投6局無失分,名將彭政閔、林智勝、周思齊等人攻勢串聯,將眾星雲集的日本隊逼上絕境,直到延長賽,台灣才遭逆轉落敗。
在那一夜之前,沒有球迷會相信台灣竟能緊咬全職棒明星組成的日本國家隊至此,它成為老球迷心中的遺憾;那一刻,卻也是台灣職棒再度復甦的起點,帶動台式應援音樂狂潮時代的來臨。
國際賽飲恨15天後,2013年職棒季賽開打,Lamigo桃猿隊帶來「現代應援」,又挾著國際賽熱潮、美國職棒大聯盟(MLB)球星曼尼(Manny Ramírez)加盟義大犀牛隊(現富邦悍將)等話題加乘,在不被他隊球迷看好的情況下票房起飛。於是2014年開始,所有隊伍紛紛投入應援競賽,發展出至今近千首專屬於台灣棒球的應援曲、嗆司曲、球隊主題曲。
對余勤芹而言,同樣一首曲子靠管樂演奏或電腦播放固然有不同風味,但區分「傳統」和「現代」應援的最關鍵處是:2013年之前,台灣「尚未系統化編排球賽進行期間,每一段落的演出內容」。
余勤芹分析,過去球賽口號、音樂多半由球迷組成的後援會帶動;如今各球隊都成立自己的應援團,為每一位球員安排加油方式、每一年創作新的主題曲和嗆司曲,並且從進場看球到比賽結束,球場中所有「聲音」都是為球迷的體驗設計。
在這群樂手眼中,與其以「傳統」或「現代」區分,他們更認同自己從事的志業叫做「吹奏應援」。也自2013年起,余勤芹成立了跨越隊伍,持續推廣吹奏應援的團體T-Band。
高彤元舉例,味全龍每一場比賽開始前,應援團團長張皓勛(勛雞)會寫下當天的詳細流程,該播什麼音樂、該喊什麼口號,今天有哪些特別來賓,都必須以「今天這一場,整個球季120場比賽」兩種單位,經過細心規劃。

在國際賽場上,應援團們的工作同樣繁重,〈台灣尚勇〉在台灣於2024年世界棒球12強賽奪冠後蔚為流傳,這首原本專屬統一7-ELEVEn獅的嗆司曲〈統一尚勇〉更改口號後成為全台共識,也是因為職棒先改革,才逐步影響國際賽。
過去曾有球迷因攜帶大聲公、汽笛等工具,在國際賽時遭主辦單位「請」出場。如今國際賽開打前,中職聯盟會出面向主辦方、各球隊協調規則,接著6隊團長集結討論球賽流程,並參加管樂團練,反覆確認現場應援的細節,眾人從過去「擔心球迷對其他隊的歌不熟」開始,已讓多首名曲紅到棒球圈外。
台灣隊專用「嗆司曲」〈Team Taiwan〉的創作背景源自於此。2019年的12強賽事前,余勤芹和幾位應援團長決定做一首「不代表任何職棒球隊,只屬於國家隊」的曲子,並在該年對上波多黎各時首次演奏,他們笑說,「更重要的是,下了歌後真的有得分,球迷才會喜歡。」那場比賽,台灣領先5分大勝。
除了創作「嗆司曲」,國際賽還常見旅外球員加入台灣隊,富邦悍將重砲手張育成在2023年WBC賽事中一戰成名,當時他仍屬於MLB波士頓紅襪隊;今年國手陣容還包含12強奪冠功臣林家正,以及MLB波士頓紅襪隊鄭宗哲、首次披上台灣戰袍的台美混血兒好手費爾柴德(Stuart Fairchild)等人。
這批旅外球員若不屬於台、日、韓職棒體系,通常沒有專屬應援曲,寫新歌與選曲的責任就落到余勤芹身上。
原本以電腦製作的應援曲在國際賽前都得重新編曲,況且人體無法像軟體精準,余勤芹常對團員強調,如果演奏不穩,「啦啦隊和球迷要怎麼跟上?」反覆練習避免走音、搶拍、破音,盡量不在球場留下失誤,這是演奏者的尊嚴。

以今年WBC為例,高彤元等人將首次登上日本球場吹奏,出發前唯一一次練團,有經驗的團員就提醒他們,台灣球場有麥克風收音,在日本只能靠樂器本身的音量,但球場人聲吵雜,「當你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會忍不住一直用力,」國際賽還沒打完,嘴巴就先無力了。
又因為東京巨蛋的外野區座位較擠,不像台灣球場有空間讓演奏者放譜架,他們得背下至少14名打者應援、7首嗆司曲,還有安打、得分、全壘打等情境用「公版曲」的曲目。每次台灣隊出國征戰,也在考驗後勤人員、應援團的能耐。
- 棒次歌 在一局下播放,介紹主場球隊當天的1到9棒先發打者。
- 出場曲 部分球隊在打者、先發投手、救援投手當天首次登場時播放。
- 專屬曲 每名打者進行打擊期間播放的個人專屬音樂。
- 嗆司曲 球隊開啟進攻機會時的主題歌,通常在二壘有人時播放。
- 公版曲 每局串場之間,或戰況陷入僵持、應援團需要改變氣氛時播放。
回到1990年3月17日,由兄弟象──現為中信兄弟──對決統一獅的中華職棒開幕戰還聽不見「音樂」,只有不規則的加油棒敲擊與汽笛聲構成最原始的棒球應援。
直到1992年冠軍賽期間,兄弟象其中一支後援會開始帶頭哼唱〈戰歌〉,並在得分、進攻的關鍵時刻搭配汽笛節奏,堪稱當今台式「嗆司曲」的雛型,球迷吼完主旋律後會接著兩響汽笛聲,被網友諧擬為「爪──爪──」,更成為象迷代名詞。
〈戰歌〉出自1980年代的美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戰斧歌〉(Tomahawk Chop),當時該校啦啦隊、樂隊為橄欖球賽寫下這首曲子,接著又被MLB亞特蘭大勇士隊相中,成為勇士隊傳唱至今的加油歌。
「我在對面聽,覺得我們不能輸,想辦法找了另一首曲子殺回去,」就在兄弟唱起戰歌後的下一球季,當時的統一獅加油團團長何信標把童軍營常見的團康歌曲〈拜火歌〉搬上棒球場,改編成統一獅專屬戰歌〈必勝吞霸歌〉。
一壘主場、三壘客場,曾經的職棒賽場上,交戰雙方壁壘分明,球員比拚球技,球迷也在靠「聲音大小」較量士氣和票房。於是由獅象兩隊起頭,台灣球場上逐漸響起樂曲,台灣職棒各隊進入第一次應援競賽。
八角塔男聲合唱團團長鄭睦群曾和中職聯盟合作舉辦「台灣的棒球詩篇」音樂會,他自職棒元年便是三商虎(職棒10年後解散)球迷,並為音樂會梳理過台灣的棒球音樂史。他回憶,三商虎可能是第一支把「小號」帶進球場演奏的球隊,但在當年「我們都蓋不過兄弟球迷的聲音」。

鄭睦群設計「台灣的棒球詩篇」音樂會的靈感,來自2003年亞洲棒球錦標賽。當時台灣在延長賽逼退韓國,最終取得隔年雅典奧運的參賽資格,緯來體育台為此搭配已故歌手張雨生〈我學會飛翔〉一曲製作MV。年輕時的他看著電視大受感動,心想:「我喜歡唱歌、喜歡棒球,怎麼把兩件事情結合在一起?」
20年後,鄭睦群成功辦了音樂會,其中一曲〈寶島的啦啦隊組曲〉的影片還在台灣隊奪冠後瘋傳,合唱團因此被邀請去各處獻唱,當年的小虎迷,長大後也成為台灣棒球音樂的一章。
從小接觸聲樂,鄭睦群對聲音十分敏感,他認為早期職棒應援很看重球迷的「生理機能」,不論吶喊、演奏小號、擊打陣頭鼓,都得靠人體驅動,所有的聲音都來自觀眾席。
「由團長領唱,球迷在一段旋律後搭配汽笛、鼓掌、吼叫,或大喊球員名再接著口號」的慣例,也從此刻開始建立,至今依然是台灣棒球應援的主要結構。

台灣對比日、韓兩國的最大差異也在此。日韓球員應援曲通常會搭配一整段完整「歌詞」,球迷會跟著旋律從頭唱到尾;但台灣的球員應援曲通常只有簡單口號與「ho」喊聲,非常強調應援團長與球迷互動,以及讓新球迷快速跟上節奏的親近性。
即使從管樂演奏變成播放錄音檔,甚至加入電吉他旋律、電子音樂的複雜節拍,這些基底從未改變。
被老球迷親切稱作「標哥」的何信標是建立台式應援的先驅,他把傳統應援分為兩階段:職棒前10年(1990~2000)靠人聲吶喊,2001~2013年之間,管樂演奏漸成主流,當時他為了不落人後,經常從民謠和流行曲裡尋找素材,「回到球隊辦公室我就開始翻音樂課本,然後問會吹小號的後援會成員,這首好練嗎?」
在「只有喉嚨」的草創環境下,球場也開始流傳諧音哏,尤其是防守方對進攻方打者喊出「便當便當(piān-tong piān-tong)!揮棒落空!」以及有雙殺機會時的「水果滷味!Double Play!」等口號都流傳至今。
許多後援會成員為了棒球才開始學樂器,因此何信標挑選的曲子以簡單、朗朗上口為核心。像台灣民謠〈丟丟銅仔〉、卡通《大力水手》(Popeye the Sailor)主題曲、台語流行樂〈墓仔埔也敢去〉等,目前在業餘球賽、三級棒球場上仍可聽見。
在同一時期,兄弟象的球迷組織如「兄弟大樂隊」、「大台北M@CHI幫」、「光輝組」也開始將應援推陳出新。不過此時「專屬曲」仍屬罕見,僅彭政閔、張泰山等明星球員,才有後援會為其量身打造。 何信標的印象中,直到2004年誠泰Cobras加入中華職棒後,打者的「專屬曲」才逐漸普及。已故的前任國防部聯合樂隊大隊長、上校董皓雲也曾在2004年統計,當時兄弟象、興農牛各後援會都設計出數十首結合旋律與口號的應援方式。
鄭睦群在聲樂領域之外,也是淡江大學歷史學系兼任教授,他指出,台灣棒球於1970年代以青少棒為主體、1980年代開始在成棒國際賽上嶄露頭角,這階段「為國爭光」是主要目標,「看球的人多,打球的人少,」於是1990年成立中華職棒後,硬體環境和規章還無法跟上商業需求,「不可能因為職棒開打,硬體等級就突然提升,」職棒世界得在商言商,早年球場音響設備簡陋,所以只能靠人聲加油。
何信標透露,當年他兩度赴日觀摩球賽,曾和球團規劃過「現代應援」的雛形,不過彼時聯盟對球場規定嚴格,能夠進場的樂手人數、樂器大小都受限,還不能在球賽進行間播放音樂。
1999年,中華職棒正因簽賭案陷入第一次黑暗期,全年度平均觀眾人數剩不到兩千人,各隊緊咬牙根經營,無力認養球場、為行銷投入改建預算,只能繼續沿用早已不敷需求的硬體設施。
想為沮喪球迷帶來活力,何信標卻苦尋不到創意,某天他開車聽見高雄的KISS Radio電台廣告音樂不錯,順手打電話去對方辦公室:「請問是誰幫你們寫歌?」
對方回答「灰姑娘音樂製作公司的吳坤龍」,何信標滿心疑惑「這是誰?」未曾預料到,一通電話會在多年後牽動Lamigo推行改革,這名作曲人吳坤龍,將成為台灣所有球隊的應援曲幕後推手,並寫下〈統一尚勇〉。

吳坤龍長期替布袋戲、電台、電視做配樂,他認識何信標後,便替統一獅寫了該年主題曲、球場入場樂,以及幾位明星球員的廣告台呼。現任台鋼雄鷹跑壘教練黃甘霖當年是球壇人氣王,吳坤龍參考電影《獅子王》譜下主旋律,黃甘霖則對球迷喊話:「我是年輕的小獅王。」
不過受限大環境,雙方合作止步於此,何信標和吳坤龍兩人憶起當年,仍直呼可惜。
直到2012年,剛接下Lamigo領隊職位的劉玠廷率隊前往韓國參加亞洲職棒大賽,與韓國三星獅交手時體驗到遠比台灣專業化的「韓式應援」,並和同樣剛上任的時任中職會長黃鎮台合作,決心改革台灣球場上的應援方式。
吳坤龍還記得,2012年球季結束後某一天,劉玠廷聽說吳坤龍曾幫統一獅寫歌,還自告奮勇向當時即將接手興農牛的義大犀牛隊提出音樂企劃書,便衝來高雄拜訪。
「那陣子我養了18年的愛犬過世,我心情很差,結果玠廷的黃金獵犬剛好也走了,我們聊了一整天養狗經,都沒有談棒球,」兩位愛犬人士聊到天黑,決定離開吳坤龍的工作室去喝一杯,「他幾杯黃湯下肚,一直說要帶我去韓國看球,我以為是醉話,」結果隔天醒來,劉玠廷一早就聯絡吳坤龍的太太張春婕,把機票、飯店、入場券都訂好,7天要看6場。
看完第一場,吳坤龍就被韓國球隊的經營成熟度嚇傻,他自述,回到飯店失眠一整晚:「我們怎麼跟得上人家?」不過7天行程結束後,吳坤龍總算發現,韓國仍有一件事情還沒做到:
「我要讓球迷離開座位、滑手機,沒有看著球場的時候,都能聽聲音知道球場上發生什麼事。」
這是吳坤龍來自電視配樂界的習慣,節目每一刻都必須存在聲音,就像應援團演奏音樂,絕不能讓聲音停下。早期許多歌只是把舊版演奏曲改成電腦錄音,或從他國影劇、棒球、流行樂壇的既有作品取經;甚至陳金鋒在La New熊時期的應援曲分為兩段,第二段引用霹靂布袋戲角色「神秘劍客風隨行」登場樂,這剛好是吳坤龍在1990年代的作品。

各隊剛投入現代應援時,設備還由吳坤龍親手調整,尤其球場音響擺放的角度和位子,「以前喇叭都從內野正對外野,會產生回音,讓外野和一、三壘球迷聽到的聲音速度都不同,」這會影響應援的順暢度。
現代應援的無數眉角,都是反覆從錯誤中建立,如今吳坤龍的作品幾乎為全原創,他替桃猿隊設計兩首球賽結局串場曲:九局上領先就播熱血的〈桃猿最強〉,落後則播悲壯風的〈桃猿男兒〉。2022年,〈桃猿最強〉被韓國樂天巨人隊青睞,購買版權改編成韓文版〈誰是贏家〉(승리는누구),談起這項「反攻」成績,吳坤龍止不住笑。
棒球由美國發源,後成為日本「邁向現代化」的代表性運動,接著在殖民台灣期間傳入寶島。台灣棒球曾是先人向殖民者爭一口氣的象徵,是1970年代政府對外向世界證明國家存在、對內安撫民心的管道,近十餘年間,我們又向競爭對手韓國取經,才讓職棒找到起飛契機。
正因如此複雜背景,棒球才被譽為台灣「國球」。長期鑽研運動心理學、青少棒原住民族球員發展的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教授林文蘭認為,棒球場上的應援不只是追求熱鬧,它更具備三種「儀式性」功能:其一為祈求勝利;其二是強化團體凝聚力,避免落入無聊,喪失訓練或比賽過程中的樂趣;第三則是宣洩情緒,向對方挑釁,激發己方的能量。
「這些儀式同時兼顧對內、對外兩種目標。」林文蘭分析,棒球在競技性質之外,更是參與者展現自身文化與認同的場合,尤其台灣的棒球應援元素包含臺灣台語、原住民語、日本與西方旋律:
「這些特徵無法在其他國家同時聽到,是台灣隊獨特的聲響風景。」
林文蘭說,台式應援從傳統走到現代,當無數棒球音樂響起時,球迷不只「聽」見聲音,其中有人透過國際賽尋找國族榮耀,也有老球迷因管樂演奏想起青春記憶,即使平時支持不同隊伍、黨派,台灣球迷總是能在球場中「各自表達,也看見彼此的相同」。

一位中職應援團團長則對《報導者》私下分享,目前他為所屬球隊設計的應援講究娛樂性高、好上手,但這只是初階目標,他希望12強奪冠後累積的熱潮能真正留下球迷,培養出對支持隊伍的「信仰」,未來台灣才能跟上整齊劃一的日、韓風應援。
鄭睦群安排「台灣的棒球詩篇」音樂會歌單時,放入日本讀賣巨人隊歌〈闘魂こめて〉和阪神虎隊歌〈六甲おろし〉兩首曲目,既是向日本職棒致意,也藏著類似期待。他解釋,這兩首歌已傳唱逾半世紀,球隊會定期邀請年輕歌手演繹,「讓同一首歌串起不同世代的棒球記憶,我希望台灣職棒也能走到這天。」
至於何信標,這位已退休的應援老將又如何看待當下的球場?他只說:「道具太少了!應該要學我,多做一些像獅王神轎、轟天雷,端出來就很有氣勢,能夠代表球隊的應援道具。」
2026年WBC將開打,對6隊應援團成員、余勤芹和高彤元等樂手來說,這是忙碌棒球季的起點:第一關不論成績如何,緊接著3月28日──職棒又要開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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