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宏興遠洋喋血案十年
從海上的牢到陸地的牢──漁工爸爸、看護工母女在台灣「相聚」之路
印尼移工Riri(化名)的父親在台灣監獄中服刑、母親也在台灣工作,為了撫養未成年的妹妹並見上父母一面,她選擇來到台灣。(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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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台灣漁船「特宏興368號」上一場喋血案掀起的風波,10年後仍舊未歇。本案雖是台灣改善遠洋外籍漁工權益的起點,但這場悲劇犧牲者,不只有當年犯案或被殺害的船員,還包含他們背後的家庭。

《報導者》製作《造假.剝削.血淚漁場》調查報導期間,我們曾遠赴印尼,拜訪涉案漁工Susanto(化名)等人的故鄉,了解迫使印尼移工被仲介勸誘的過程與上船的原因。10年過去,Susanto的妻子和女兒如今也來到台灣討生活,持續遇上騷擾和剝削。

歷經數個月努力,《報導者》接觸Susanto在台的妻子、女兒,我們和Susanto女兒一起探監,採訪了正在服刑、當年我們無法接觸的Susanto。這一家人意外地在台灣「相聚」,從海上的牢進到陸地的牢,他們的人生又為何深鎖血淚循環?

下午1點半的接見時間未到,印尼移工Riri(化名)已在台北監獄外排隊等待,期待不已,手提著她剛在附近餐廳買的「會客菜
監獄管理人員會在櫃台前嚴格檢查親友帶來的食物,避免食物中夾帶任何違禁品,或留下可研磨成武器的骨頭、甲殼類廚餘;能送進去的料理,便被統稱為「會客菜」。全台各監獄附近,都有專賣外帶會客菜的小吃店。
」,小魚乾、絞碎的魷魚和蛋,這是她印象中爸爸愛吃的食物。20歲的Riri去年底入境台灣,為賺錢,也為了見監獄中的父親Susanto(化名)一面。

Susanto在2013年上了台灣的遠洋漁船,為台灣人工作,但他意外捲入一起喋血案後,父女就未曾相見。當父親從家中缺席,Riri的母親也在7年前來台工作──為賺錢養家,也為靠近丈夫一些。

如今,Riri悄悄地跟隨父母腳步,成為一個台灣家庭的看護工,3人在台「重逢」。

10年前,敲響台灣遠洋漁業警鐘的一場海上殺人案

2013年7月,台灣漁船「特宏興368號」在太平洋正中央的吉里巴斯海域漂流,一群意外殺害台籍船長、輪機長的印尼漁工原想把船開回東南亞逃亡,但他們對駕船毫無經驗,只能任憑它迷航,眾人不斷爭吵,有限的糧食和淡水仍一天天消耗。

而Riri的父親──當時31歲的Susanto,就在這艘船上。

不久後,收到船東通報「漁船失蹤」的海巡署出動搜索,成功尋獲在太平洋漂流12天的特宏興368號,並把這群漁工押回台灣受審。他們抵達宜蘭蘇澳港時,受害者家屬一見漁船靠岸,便跳上渡橋毆打漁工,隊伍甚至差點跌落海中,畫面震驚國際。

其實「特宏興案」並非台灣第一起漁工殺人事件,卻是至今被害者、加害者人數最多,影響也最深的一案,也因而開啟了外界監督台灣遠洋漁業的大門。

因為隔年公布的一審判決書,是台灣司法史上首度揭露遠洋漁船存在不當管理。本案檢察官調查出命案真相,其一被害者陳姓船長在漁船上,長期虐待外籍漁工、施暴且欠薪不發,導致這群漁工憤而失手殺人。

檢察官也發現,6名涉案漁工中,Susanto等工作僅半年的4名新進船員原無犯意,他們抵達台灣隔天就被送出海,沒有受過任何訓練,在壓抑環境中失去正常判斷能力,因此無力反抗2名較資深的主嫌威脅,是被迫參與了案件。

但犯罪為事實,Susanto最後被判22年有期徒刑,其他共犯則是14至28年。至於這艘船上唯一未被起訴的船員,他剛好在船艙裡睡覺逃過此劫,醒來竟發現世界變了。

10歲女孩抹不去的記憶:妳爸爸、台灣、殺人

Riri還記得那個夏天,許多記者從印尼首都雅加達來到她在西爪哇梳邦縣(Subang)臨海小鎮的家門口,家裡是年僅10歲的Riri、2歲的妹妹,還有外婆與阿姨,門外不斷傳來鄉民湊熱鬧的呼喊聲,質疑、謾罵、憤怒,像利刃刺在她們這群無法離開的女性身上。

當時Riri聽不懂大人在爭辯甚麼,只是反覆聽見3個關鍵字:妳爸爸、台灣、殺人。她成為「殺人犯的小孩」。

隔了幾天去上學,消息已從老家傳到其他城鎮,同學紛紛走避,鄰居指指點點,將這一家人視作穢物。為對抗這些目光,Riri把離鄉工作、見到Susanto當作人生目標:

「我沒辦法跟妹妹抱怨,她年紀還小,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不記得爸爸的樣子;我也不能跟媽媽或外婆說,我怕她們擔心。」

在Susanto出國前,Riri從未預料一別就是10年。兒時的她無法理解「移工」這詞何其沉重,以為爸爸只是出趟遠門,不久就會回家了,就像媽媽一樣。

2013年前,Riri的母親Siti(化名)流轉卡達、杜拜等阿拉伯國家工作,Susanto則負責在家照顧Riri,同時下田和做零工。直到二女兒出生,這對夫妻急需擴大財源,當時31歲的Susanto聽朋友說「台灣漁船很好賺」,就選擇上了台灣船。

他也沒想過,踏足台灣的第一天就被送出海,做漁夫短短6個月,再次靠岸已成罪人。

案發後,家裡只剩Siti能掙錢,兩個女兒和Riri的外婆都靠Siti扶養,她先返鄉安撫親友情緒,託眾人照顧Riri姊妹,便迅速前往雅加達求職。直到2016年,Siti聽說台灣薪水更高,還能去監獄探視Susanto,她不顧眾人反對,決意來台做看護。

此時妹妹已開始懂事,捨不得媽媽而嚎啕大哭,Riri則故作堅強安慰她。「其實我也有哭,都躲在妹妹看不到的地方,」她回憶。

就在同一年,《報導者》團隊赴印尼採訪多個漁工家庭,完成《血淚漁場》一部曲,其中在〈離岸之前──印尼漁工的台灣夢〉影像作品中,我們曾踏上Riri的故鄉,見過她一面。Riri對這件事印象不深,只記得曾有台灣人來家裡聊天。當我們拿出7年前拍攝的照片,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那時候好瘦,我現在變好胖。」

照片中的Riri才13歲,和妹妹被爬滿裂痕的水泥牆圍繞,無力修繕,家中空蕩無比,彩色電視機是畫面裡唯一的現代化象徵。我們問Riri,現在家裡的狀況好轉了嗎?擺設還是和舊照片一樣嗎?

她淡淡回說,現在跟照片裡差不了多少。

獄中的41歲父親:她與我記憶中的臉不再相似,已成熟又美麗

2016年《報導者》團隊拍下的13歲Riri,如今20歲,已成為一個台灣家庭的看護工。

耳聞此消息後,我們在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協助下,歷經3個月時間聯繫上Riri,並與她一起去台北監獄探視Susanto,採訪這名從女兒人生中缺席、當年《報導者》也無法接觸的新聞主角。

那天是中秋節前夕,台北監獄接見室外聚集著受刑人的親友。下午1點半獄方剛開門,近百人便迅速往裡頭鑽,搶著用自助報到機申請抽號──根據監獄慣例,若當天申請人數過多,原本15分鐘的接見時間將隨情況縮短,「以便已登記接見者,均能接見」;經驗豐富的老鳥們都猜測,號碼牌順位愈靠前,愈不容易受此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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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夕,當台北監獄的會客大門開啟後,Riri快步走在探監的人群中(為保護當事人,圖中人物衣物經變色處理)。(攝影/楊子磊)
中秋節前夕,當台北監獄的會客大門開啟後,Riri快步走在探監的人群中(為保護當事人,圖中人物衣物經變色處理)。(攝影/楊子磊)

Riri不知道「中秋團圓」習俗,而且上次探監是平日,她被眼前景象嚇到了。現場想接見的民眾實在太多,Riri瞬間停住腳步,甚至被人群撞開。所幸她並非單獨一人,TIWA派來的翻譯志工趕緊領著Riri在人流中向前擠,終於排進隊伍。隊伍終點的那台報到機只有中文介面,Riri透過志工協助,輸入她身為移工的居留證號,再輸入父親的獄中編號。

這是Riri來台後第三次探監。第一趟在她入境不久,連居留證都還沒領到,Riri便迫不及待跑來監獄申請接見,結果因無法證明身分而失敗。第二次她帶齊了所有證件,總算和睽違10年的爸爸重逢。

狹長接見室的中間以鐵窗和強化玻璃為界,區分了自由與不自由兩端,每一組人的桌上都擺了電話,由話筒相連兩個世界。

Riri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爸爸時,她一走進接見室,發現Susanto已在對面坐定,她立刻哭泣不止,Susanto則強忍淚水。Riri感覺到爸爸努力保持笑容,不想展現懦弱一面,但最後鼻涕仍流了下來。

「我當然開心,也感到難過,我差點不認得親生骨肉的臉,她與我記憶中的臉不再相似,現在Riri已經成熟又美麗,我希望她的心靈和道德也都是美麗的。」

中秋前夕的探監結束後,我們以信件採訪Susanto,他在回信中如此敘述和女兒第一次重逢時的心情。

監獄規定的15分鐘比父女想像短暫,當獄方關閉通話,兩人雖看得見彼此,聲音卻無法傳遞,他們只能靠嘴型辨識語言,直到獄警將雙方勸離接見室。

該晚,Susanto看著從前家人寄來的照片,他獨自崩潰,並在信中懺悔:「我拋棄了我兩個女兒,無法給他們幸福,無法給予真誠的愛、一種父親給心肝寶貝的愛,無法全心全意的關心她們,也無法聽他們的抱怨。」

眼淚背後,其實Susanto非常錯愕。在兩人重逢之前,他根本不知道Riri人在台灣,女兒竟瞞著父母和外婆找上仲介,自己借錢付仲介費來台。

在台苦熬7年的母親:沒想到長女追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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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被雇主發現上新聞,Riri更害怕的是,受刑人之女這身分會換來雇主異樣眼光,如同她小時候的鄰居、同學。(攝影/楊子磊)
比起被雇主發現上新聞,Riri更害怕的是,受刑人之女這身分會換來雇主異樣眼光,如同她小時候的鄰居、同學。(攝影/楊子磊)

父女長年靠3個月一通越洋電話、不定期的書信往來聯繫,父親總囑咐女兒好好讀書,錢的事,讓大人煩惱就好,他沒有意識到Riri已經長大成人,渴望擺脫孤獨,想成為這個家的另一支柱。

Riri當然試過其他辦法。剛滿18歲,她立刻去雅加達找工作,但領著約新台幣3,000元月薪,看著剛上中學的妹妹,她突然理解父母10年前的心情:

「自願從家庭缺席,前往異國做移工,是唯一的翻身之路。」

在台灣既賺錢,還能定期見到父母,Riri滿腹衝動上路,結果是水土不服。去年(2022)12月抵台後,來自南國的她首次體驗冬天,做看護的勞動強度也超乎想像,工作尚未滿月便生了場重病,隨即被雇主解聘。

咳嗽難歇,即將失業又欠錢,再不想辦法就會遭遣返,Riri只好聯絡在台灣唯一認識的印尼人──同樣從女兒生命中缺席的母親Siti,並靠著她找到新工作。

Siti在2016年出發來台,第一份工作就遇上違法雇主。當時的Siti平日在台中某人家做看護,週末會被強迫載去雇主經營的民宿打掃,不得休假,身邊也沒有任何印尼同事排解寂寞。

如同當年被孤立在漁船上的Susanto,這次換Siti被鎖在雇主老家、民宿兩地。幸好情況更惡化之前,長期和移工受刑人及家屬保持聯繫的TIWA理事長陳素香,早一步發現情況有異──她和Siti約好的探監行程遲遲沒有下文,而且:「Siti講電話都很小聲。」

後來陳素香把握機會追問Siti,才確認Siti受到雇主剝削,決定啟動救援計畫。

計畫行動日,陳素香和幾名TIWA成員假裝是客人,先向民宿老闆(Siti的雇主)辦check-in,接著傳簡訊給Siti,吩咐她先躲去離停車場比較近的洗衣間,待雙方都確認周遭安全後,陳素香等人藉口回車上拿東西,實則掩護Siti出發。

「一見到面,我們就把Siti塞進汽車後座,然後沿路狂飆,那個民宿在山上,只有一條單行道,我好怕老闆從後面追過來,會不會氣得把我們直接撞下山。」內容驚險,陳素香卻是笑著回憶。

TIWA為失業、遭雇主不良對待,想要合法更換工作的移工備妥一間庇護中心,Siti入住當天便寫滿了6張準備寄給Susanto的信紙,她終於可以去監獄探視丈夫。

至今,Siti仍在台做看護,過著一個月只能休假一天的生活
「家庭類看護工」不適用《勞動基準法》,他們的工作時數、休息時數不必參照大多數行業。《就業服務法》則規定看護工每7天應有1天休假,但可轉換為加班費,其工資與工時細節由勞雇雙方約定辦理。
;生活雖忙碌,至少現在的雇主願意給加班費,她也為生計而妥協。Siti完全明白異鄉謀生的辛苦,不希望女兒走上相同的路,但Riri終究來了。
移工入獄後,再次成為台灣人的底層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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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務部矯正署台中監獄內的裁縫工廠(圖非當事人)。(攝影/楊子磊)
法務部矯正署台中監獄內的裁縫工廠(圖非當事人)。(攝影/楊子磊)

Riri、Susanto、Siti一家人在台灣看似「相聚」,實際上依舊因各自的身分與工作分離。Riri和Siti的休假時間不同,平常難以碰面。至於Susanto,即便進了監獄,他仍是獄中權力結構的最底層。

監獄裡講究階級,會客菜或親友寄錢的頻率、多寡會造就一個寢室的權力關係,相比台灣受刑人多半有親友支應,移工只能仰賴TIWA等勞工組織、宗教或社福團體不定期訪視;其餘時間,他們就得靠監所內的勞動作業
備根據《監獄行刑法》,受刑人需在服刑期間強制參與勞動,賺取他們在獄中的大部分生活費,工作類型以加工簡易產品,如摺紙袋、紙蓮花等為主。
,以及私底下幫其他獄友洗衣、洗碗,換取日常生活所需。

從農夫做到漁工,Susanto目前在獄中主業縫紉、副業洗碗,10年服刑都被工作占據。他寫道:

「我總是被獄友們大小聲,因為明明是休息時間,我的縫紉機還發出聲音(意即加班)。如果我閒著沒事做,我一定會想起女兒和妻子,只有忙碌才能讓我遠離悲傷。」
Susanto也對我們提及,剛入獄時他買不起棉被,幸好有一名監獄工作人員私底下援助,幫他度過冬夜。他目前有7名同房室友
獄中的外籍收容人與台籍收容人會住在同一寢室。
,眾人會互相分享食物、飲品,甚至替Susanto確認食物裡不含豬肉
Susanto信仰伊斯蘭教,依教義不得食用豬肉。
;即便如此,Susanto得每天幫台灣獄友洗碗,才有錢定期購買自己的衛生用具。

此外,許多移工剛入獄時面臨通訊困難,他們大半來自偏遠地區,教育程度也不高,往往記不清家裡地址、電話。Susanto曾經寄給TIWA一封信,內容便是請志工幫忙查出印尼老家的郵遞區號。

但一抵達桃園機場就被送去宜蘭搭漁船,6個月後「特宏興案」爆發,又被直接押進看守所的Susanto如何有機會認識TIWA?

原來在當年案發後,TIWA眼見涉案漁工過多,便啟動「關注移工受刑人」及「替代返鄉」兩項志工服務,主動進監獄探望Susanto等人,瞭解案情和獄中處境,同時幫他們向斷了音訊的家庭重新牽線。

「替代返鄉」發起人莊舒晴和其他志工在接見室裡一字一句聽寫,記下曖昧不明的印尼地址便出發,甚至得拿著漁工提供的手繪地圖,沿路詢問當地居民「你認識某某某嗎?」、「你知道村子裡去台灣工作的那家人嗎?」

Riri記憶中「來家裡聊天的台灣人們」,不只《報導者》團隊,還包含在2014年、2016年兩度拜訪印尼的TIWA成員。莊舒晴記得,當時的Riri「非常清楚家裡的失衡狀態,對大人們談論的一切聽而不語」。

遠赴印尼兩趟,莊舒晴也對當地貧窮狀況印象深刻,「一看就能理解,為何有人前仆後繼地踏上台灣漁船,只為了尋找更好的未來。」她拜訪所有特宏興368號外籍船員的家庭後還發現,從這艘地獄之船歸來,幸運未涉案的3名無罪漁工
本船上共有9名印尼籍漁工,1人因在船艙睡覺未被起訴;另8名被起訴的漁工中,承審法官認為有2人未參與殺人案,判決無罪。
離開台灣後,都重新踏上他國的遠洋漁船工作。

對Susanto而言,TIWA志工們的出現像是神蹟,他感慨:「原來在這世間如此殘酷的生活,還有人關心我的遭遇。」

莊舒晴的著眼點則不同,她持續追蹤遠洋喋血案,對外訴說移工故事的出發點,並非單純抱持「做善事」心態,「其實我們只想問一件事,台灣的移工制度是如何造成特宏興案?」

10年過去,我們問莊舒晴找到答案了嗎?她如此總結:

「是吃人的結構,逼著同一艘船上的人們相互為難。」
曾被稱為海上監獄的台灣遠洋漁船,10年來是否改變?
特宏興案至今正好10年,在NGO、媒體、立委、監察委員各方關注下,這些年由台灣漁船不當管理衍生的幹部與漁工間的互殺案已大幅減少;與2007至2016年連爆9案相比,目前最新一例停留在2019年,台灣權宜船
由台灣公司經營,但船籍未登記在台灣的漁船。
「大旺號」的19歲印尼漁工Sunoto疑似被台籍幹部毆打致死。
而《報導者》自2015年到2021年間陸續製作《血淚漁場》三部曲,其中第一部曲揭開2015年「福賜群號」上的漁工Supriyanto如何遭虐待死亡,多年後,屏東地檢署也於今年(2023)起訴施暴的台籍船長、輪機長等人。

「這幾年台灣船長溫和很多,我們收到大部分的船員申訴都是勞資糾紛,暴力事件少了。」位於屏東縣東港鎮的印尼海員同鄉聯誼會(FOSPI)副主席諾菲安・庫巴朗(Nofian Kubalang)說,他在台灣做漁工長達16年,明顯感受到管理層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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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屏東東港的港區內停泊的漁船,與船上的漁工。(攝影/楊子磊)
在屏東東港的港區內停泊的漁船,與船上的漁工。(攝影/楊子磊)

正在台灣進行田野調查的全球勞工正義組織(Global Labor Justice)成員貝納森(Jonathan Parhusip)向我們分析,台灣遠洋漁業自2015收到歐盟「黃牌」禁令,2020年又被美國列為《童工及強迫勞動製品清單》的觀察名單,這些國際制裁動搖商業利益,確實驚醒了政府與業者

貝納森列舉,2017年「遠洋漁業三法
指《遠洋漁業條例》之訂定、《投資經營非我國籍漁船管理條例》修正及《漁業法》部分條文修正。
遠洋漁業三法上路同時,亦附帶15項子法規、5項公告施行。
」上路後,加嚴懲處違法漁船;2022年行政院農委會(現為農業部)推出「漁業與人權行動計畫」,要求業者逐步改善漁工的生活條件,都成功在法律之外,捲動了台灣漁船過去的管理方式。

《報導者》再詢問一名資深仲介,何謂貝納森口中「過去的管理方式」?

「以前台灣船長打很兇!」

仲介陳先生(化名)說得坦白,海上作業環境極度高壓,老一輩船員沒有學過合理的管理方式,只好靠打、罵,像獨裁者命令漁工聽話,這些喋血案背後幾乎都有虐待:

「死這麼多人之後,他們現在怕了,家屬會勸他們愛惜生命,收斂一點,不要像以前一樣。」
但貝納森和庫巴朗都強調,改善喋血案只是起點,下一步是清點台灣漁船上難以追查的意外、失蹤案件。台灣至今約有1,100艘遠洋漁船,負責監督漁船作業的漁業署檢查員
由漁業署培訓,負責在漁港檢查船隻、記錄卸魚量、訪查船員、宣導政策等工作。
卻僅有60餘人,貝納森直批「緩不濟急」。

庫巴朗的左手有道巨大傷疤,拇指明顯變形,正是當年因捕魚受傷,在汪洋上延誤就醫的證據。台灣人與移工一起用血與淚潤滑了時代齒輪,緩慢推進人權,多名勞團成員都向《報導者》私下吐露:

「相比10年前,至少現在談漁工議題會有人聽。」
下一個10年,這家人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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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Riri和父親只剩一牆之隔,對她而言,這距離比印尼到台灣近多了。(攝影/楊子磊)
現在的Riri和父親只剩一牆之隔,對她而言,這距離比印尼到台灣近多了。(攝影/楊子磊)

來到台灣以前,Riri原本自認做好準備了,她說父親做漁夫難免辛苦,沒想到連當看護也如出一轍,只是從海上的牢,換成陸地上的牢。

「媽媽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在台灣會遇到不好的事。」

Riri這10個月間不只被隨意解聘,還曾遭雇主家的男性騷擾,這趟剛起步的移工生涯已帶給她震撼教育。

以前,她常在越洋電話另一頭對母親碎念,「我想買手機、新衣,為什麼妳都不在家?」現在,Riri發現這些怨懟實屬天真,於是下了決定,未來對故鄉的妹妹和外婆,她也會只報喜,不報憂。

打算在台灣待多久?Riri說,至少要到Susanto出獄為止,刑期還有12年,後年起可申請假釋;她知道假釋費時曠日,通常得耗上多年,卻仍積極以對,「爸爸一定很快就能出獄,」Riri想帶著父母一起回印尼,和妹妹團圓。

但這位社會新鮮人最近又有新煩惱:留在故鄉的妹妹竟然也開始在電話中吵著「我成年後要來台灣」,她今年才13歲。

我們問,那妳推薦妹妹也做移工嗎?

Riri秒答,不會,媽媽存錢蓋新房子、她賺錢養自己和妹妹,有她們兩個出國就夠了,妹妹不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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