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進入淘汰賽階段的世界盃足球賽,戰況與戲劇性與日俱增,場上的90分鐘、120分鐘甚至殘酷PK,牽動著與會48國人民集體情緒。至於台灣呢?每四年一到這時刻,無論一日球迷或是終身球迷無不投身在這嘉年華般的氣氛中:「你今年支持哪一隊?」就成了大家見面打招呼的問候語。身旁甚至還有朋友說「我上半場支持日本,下半場支持巴西」,原因無他,他運彩「誤買」了上半場日本領先而巴西最終逆轉勝(對,我還在等他請客)。
但整體而言,芬蘭學者也多提到,北歐各國之間存在二元認同:對內,彼此是相互競爭的對手,但對外時,又能有共享的文化底蘊支持,產生彼此連結的情誼。北歐運動的國族認同,是奠基於「同為重視平等、全民參與、公共福利與民主的社會」,是一種社會民主主義式的價值認同。
相較於瑞典、挪威、丹麥斯堪地那維亞3國較為接近的歷史脈絡,芬蘭在地理位置、語言、政治、經濟結構上與其他北歐國家較為不同,因而保有在這區域中進或出的相對彈性,這也是芬蘭在政治上雖然是歐盟中3個北歐成員國之一,但經濟上卻又是北歐唯一使用歐元的重要背景。
除了北歐之外,連續缺席3屆世界盃會內賽的足球傳統強權義大利呢?根據民調公司SWG報告,有41%的義大利球迷表示索性就不看世界盃了(最好是)。在會收看的球迷中,有17%的人選擇支持巴西,因為由義大利名教頭安切洛蒂(Carlo Ancelotti)執教,因此產生了移情作用;西班牙16%次之;阿根廷10%則排第三。有趣的是,上一屆卡達世界盃中,阿根廷正是義大利最支持的球隊(22.4%),當時義大利權威《體育報》(Gazzetta dello Sport)給出的原因是「梅西(Lionel Messi)效應」、全盛時期奉獻給拿坡里的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的遺澤、以及許多阿根廷足球員在義大利聯賽效力所致。
歷史上,由於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甫統一的義大利,在南部與鄉村因為經濟貧困,產生大量離鄉背井的移民。除了美國之外,當時的南美洲亦需要農工、鐵路工、工匠等勞力,阿根廷尤其鼓勵歐洲移民,因而產生義大利離散(oriundi)的現象。1934年第二屆世界盃足球賽於義大利舉行之時,主政的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就曾大量徵召義大利裔的阿根廷球員,其中曾代表阿根廷,分別在1928年奧運與1930年首屆世界盃決賽兩度敗給烏拉圭而屈居亞軍的蒙提(Luis Monti),1934年就受到墨索里尼徵召而代表義大利,成為義大利奪冠功臣,也讓法西斯政權成功地將足球、國族認同、僑民政策與國家宣傳結合。

落寞的強權之外,距離世界盃與台灣同樣遙遠的孟加拉球迷們,每當世界盃時,總是把巴西或是阿根廷當成自己替代的國家隊來支持一般,看似是內馬爾(Neymar)、維尼修斯(Vinícius Júnior)、梅西的單純明星效應,更深埋著全球南方(Global South)情感同盟、後殖民的遺緒。
1971年自巴基斯坦獨立的孟加拉,適逢比利(Pelé)與巴西森巴足球的全盛時期,同為前殖民地的第三世界國家、加上貧苦出身的比利,旋即被孟加拉人擁抱,成為他們對抗西方列強的象徵。1986年,大多數的孟加拉人第一次透過國營電視台《BTV》收看世界盃的現場直播,阿根廷馬拉度納神奇的表現,尤其是八強戰擊敗孟加拉前殖民者英格蘭一役,被孟加拉人視為擊敗殖民者的英雄。因此在孟加拉產生了70、80世代支持巴西或是阿根廷的差異,而年輕球迷則多拜倒在梅西的風采下,支持阿根廷者似乎多過巴西。
而在非洲,泛非主義在世界盃期間尤其明顯,彼此同為殖民地的歷史,讓1990年的喀麥隆、2002年塞內加爾、2010年的迦納,以及2022年成為非洲首支打入四強球隊的摩洛哥,都接力成為非洲代表隊。
而台灣,日本多少扮演著類似的替代性角色,苦戰不敵巴西後,令許多人同聲扼腕;而台韓之間的恩怨情仇,讓本屆世界盃儼然是WBC韓國「精算」後晉級的延長賽,看著分組賽最後一輪一場場不利於韓國的賽果產生後,多少是台灣球迷「帶有罪惡感的樂趣」(guilty pleasure)。
但即便是看似再自然不過的國族主義情感投射與移轉,用在美國人身上總有那麼點格格不入。隨著美國進入16強,足球熱也看似終於在美國點燃,但開賽之初,《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旗下的專業運動媒體《運動員》(The Athletic),竟然還推出一篇〈湊熱鬧球迷的世界盃指南〉,文中教導美國的足球小白們該如何在世界盃期間選擇支持的球隊。
「怪了,美國人難道不支持美國隊嗎?」可能是許多人的直覺反應,文中甚至還提供美國人支持荷蘭、塞內加爾等國的理由。但其實男足向來與美國運動國族主義牽連不深,若要說起真正代表美國,女足反倒更具這樣的意涵。也有許多進步派人士將本屆世界盃視為與川普(Donald Trump)的連結,進而不想支持這支隊伍,免得到時候讓好大喜功的川普又可以大大沾光一番。
這麼一來,看似分散、隨機,甚至有些荒謬的世界盃支持選擇,其實並非毫無章法。有人支持鄰近的兄弟之邦,有人拒絕替世仇喝采,有人在離散與移民記憶中尋找情感投射,有人透過前殖民地的勝利作為歷史的補償,有人把非洲、亞洲或全球南方視為自己的延伸,也有人只是因為明星、球衣、朋友、運彩,甚至一場誤買的賭注,就暫時把自己交給另一支球隊。
每四年一次的世界盃,就算擴編到48隊,依舊有許多的「局外人」利用這舞台展示自己的身分認同,國族、區域、殖民記憶、移民歷史、運動世仇、媒體敘事與個人慾望,都在同一個月裡被重新排列組合。世界盃球迷眾生相,就是4年顯象一次、沿著歷史、地緣、文化、階級、媒體與情感路徑流動的浮世繪。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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