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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軒/沒有台灣的世界盃,你支持哪一隊?
2014年世界盃冠軍賽觀賽的球迷。(攝影/AFP Photo/John Macdougall)
2014年世界盃冠軍賽觀賽的球迷。(攝影/AFP Photo/John Macdougall)

對世界上其他足球文化深入日常生活的各國人民而言,世界盃當然就是支持自己國家。然而,對於台灣人而言,這樣的運動國族主義卻是一種彈性,一種認同和運動商品化的混雜⋯⋯。

每4年一次的一個月期間,全世界可以暫時忘卻飢荒、戰爭與動亂,只為了一顆黑白相間的球劃過夜空中的美麗弧線,它讓全世界屏氣凝神,一起問著:「誰能捧起金盃?」這個相同的問題。每一次的停球、帶球過人、綠草上的滑行剷斷、夢幻的短傳配合、看似不合邏輯的香蕉球射門弧線,都一格又一格地為這「美麗的運動」(The Beautiful Game)寫下註腳。
然而,看慣籃球等快節奏比賽的球迷們,可能如同看慣好萊塢動作大片的觀影者一般,轉換成足球這慢節奏的歐洲藝術電影,難以轉換。畢竟,撐了幾十分鐘,就為了一個甚至可能不會出現的珍貴進球。但一場足球賽,正是為了那累積多時的能量瞬間迸發,隨著每一個進球,場上能量也隨之轉移,導引出全新的賽局與策略。要是在淘汰賽中一路殺到12碼PK大賽,彷彿法官不得不在一場膠著的審判中做出非黑即白的判決,看似公平,但卻是殘酷至極的人性考驗。
但也就是這每4年一次的盛宴中,我們台灣人見著面總會問著相同的問題:「嘿!今年世界盃你支持哪一隊?」
其實這是一個極為弔詭的問題。

細數我的9屆回憶

對世界上其他足球文化深入日常生活的各國人民而言,世界盃當然就是支持自己國家,因為國族主義與運動的結合是如此自然。然而,對於台灣人而言,這樣的運動國族主義卻是一種彈性,同時也是一個身為台灣人的自身認同混成與在資本主義全球化下運動商品化的自處策略。
而我支持哪一隊?讓我數數⋯⋯
跟大部分的台灣人一樣,第一次目睹世界盃,是華視開啟世界盃現場實況轉播的1982年,懵懵懂懂地只知道義大利的金童羅西(Paolo Rossi)技驚四座,不但拿下金靴獎、還帶領義大利奪下金盃,所以義大利該是我第一個支持的國家隊吧。1986年,又有誰不是阿根廷的球迷?英格蘭與阿根廷之役中,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的上帝之手和從中場帶球連過5人的「世紀進球」,彷彿讓阿根廷從5年前落敗的福克蘭群島戰爭後,得到詩意的正義與救贖,最終的金盃也只是宿命的必然。
1990年義大利世界盃,我記得了三大男高音破天荒的首度同台,之後12年間,儼然成為歌詠世界盃的吟唱詩人。場內,我卻愛上不起眼的配角與傳奇,喀麥隆38歲的米拉(Albert Roger Miller)「叔叔」進球後的慶賀舞蹈,以及一路打進八強的非洲雄獅。還有義大利的希拉奇(Salvatore Schillaci),從板凳出發,最終卻奪下金靴的灰姑娘傳奇。最終優勝則是擁有金色轟炸機克林斯曼(Jurgen Klinsmann)的西德,總理柯爾(Helmut Kohl)還可以好整以暇地見證封王,硬是讓其他六大工業國領袖苦等著他很跩地踏著冠軍的步伐進入會場。
1994年世界盃初登北美新大陸,我力挺上屆屈居季軍的藍衫軍,有著綁帥氣馬尾的巴吉歐(Roberto Baggio),但悲情卻依舊縈繞著義大利——巴吉歐最後沖天炮的12碼球,還足以讓強尼喝著的威士忌不斷地走下去。但真正的悲劇屬於正值黃金世代的哥倫比亞,在金毛獅王瓦德拉瑪(Carlos Valderrama)率領下直指金盃,但卻是難以逃避的詛咒,與大毒梟艾斯科巴(Pablo Escobar)不但同姓、同鄉而且過從甚密的後衛艾斯科巴(Andres Escobar),在出戰羅馬尼亞時悲劇宿命的烏龍球,讓他回到故鄉後與人在酒吧發生口角而中彈身亡。
1998年,法國世界盃,誰能不挺世界盃初登場的帥氣小貝(David Beckham)?但初出茅廬的他硬是中了奸詐阿根廷人席梅奧尼(Diego Simeone)的伎倆,吃下紅牌,英格蘭照例在PK賽中打包,多年以後,才知當年耍招的阿根廷人,已經成為馬德里競技(Atlético de Madrid)的神奇教頭;冠軍夜,和緯來體育台的同事們在半夜的KTV之後,回到公司一起看著席丹(Zinedine Zidane)用兩記完美的頭槌羞辱森巴軍團,經典片段還成了第一屆緯來外電編譯大賽的考題。
2002年,第一次不用熬夜看的日韓世界盃,陪伴我們多年的華視搭檔楊楚光與高庸教練卻也功成身退了,而由「生命主播」開啟世界盃轉播的有線「年代」。要說比賽,看到小貝王子復仇,分組賽的12碼球擊退了阿根廷。但八強強碰「小羅」 羅納迪諾 (Ronaldinho)、卡洛斯(Roberto Carlos)的巴西,儘管歐文(Michael Owen)先進一球,最終依舊被淘汰。自此再沒有真正力挺哪一國,只希望誰都好,趕快來把韓國人打下去,一路「髒」進四強的韓國和莫名其妙的裁判們,不知讓我吐了多少口水罵了多少髒話,也更凸顯了光頭裁判柯林納(Pierluigi Collina)的浩然正氣。好在巴拉克(Michael Ballack)和大怒神卡恩(Oliver Kahn)在準決賽聯手主持正義,把韓國堵在決賽之外,但卡恩的大門,終究還是讓頂著醜到爆的瓦片頭的「大羅」羅納度(Ronaldo)在決賽裡給破了。(本世紀哪位大牌球星的世足成就最多?快來測測看你的球迷指數: https://bit.ly/2IuH2Mi
2006年,地主是重建中的德國,一路打進了四強。阿根廷歷經26腳傳球,最後由坎比亞索(Estaban Cambiasso)收尾的進球,完美演繹何謂「美麗的運動」;支持席丹在退休前再捧金盃,但是他對馬特拉齊的那記頭槌,反而要比義大利隊長卡納瓦羅(Fabio Cannavaro)捧起金盃的畫面,更加永恆不朽。
2010年的南非,為非洲大陸迎來首次的世界盃。但在烏烏茲拉的魔音穿腦與章魚哥保羅的神奇力量加持下,一切是那麼的超現實,大家都搞不清楚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英德之戰,藍帕德(Frank Lampard)的射門明明越過球門線,裁判硬是沒看到。該是屬於非洲的一屆大賽,迦納卻被烏拉圭的蘇亞雷斯(Luis Suárez)在延長賽的惡意手球給嚇了失魂;吉安(Asamoah Gyan)原可在延長賽的壓哨時刻把黑暗之星送入四強,無奈12碼打中門楣,PK之後,驚魂未定的迦納敗下陣來,使得非洲球隊依舊無緣四強。
該屆大賽開打前,合法化的運彩首度躬逢世界盃狂熱。我在賽前看好荷蘭奪冠,一路力挺,無奈風車大軍在決賽卻只把摔角格鬥技而非足球技帶進足球場,在延長賽被「小白」依涅斯塔(Andres Iniesta)一箭穿心,西班牙在前後兩屆歐洲盃也分別奪冠,大賽三連霸下,毫無疑問地開啟無敵艦隊王朝。
2014年的巴西,喔!巴西!誰能忘記在冷酷無情的德軍壓境血洗手無寸鐵的巴西人之後,那個在看台上捧著假金盃的心碎老伯。在準決賽寫下「7-1」這永恆的數字之後,德國靠著總教練勒夫(Joachim Low)對著替補上陣的戈策(Mario Gotze)一句「證明你比梅西更強」,再度碾碎梅西的金盃夢,巴薩王者國際賽場依舊無冕。

美麗又有彈性的認同遊戲

自從1992年蘇格蘭民族黨領袖席勒斯(Jim Sillars)說出一句「90分鐘的愛國者」,傳神地體現了足球場上的國族主義,透過場上身著相同顏色球衣的11人,就是讓國族這想像的共同體更加真實。身為台灣人,前進世界盃的會內賽(就算擴增到了48隊),是個再怎麼樂觀的球迷都難相信在有生之年可能實現的夢想。但這也造就了台灣獨特的觀戰視角——我們得以如此有彈性的看待此一盛宴,擺脫了原生國族主義的掣肘,讓世界盃這超大型的景觀得以用一種最符合它的後現代視角來觀賞。
儘管世界盃無疑將以國家為單位永續,但當代透過世界盃足球賽所映射出的國族認同,無疑是一種將國族也商品化的媒介景觀。我們儘管在6月會再度看著梅西穿著淺藍、白色直條的阿根廷球衣,但他與紅藍相間的巴塞隆納的連結卻永遠要強過這樣的意象,他是阿根廷人?還是巴塞隆納人?所有球員的國籍與職業球會別永遠是並存的認同符碼,更別說我們表象上所支持某一國家隊,可能是因為它是你所支持的職業隊球員的祖國、可能是因為它的帥哥雲集、可能是你支持落水狗的悲劇性格、可能是你買了運彩後的經濟動機、可能只是「因為⋯⋯」。
所以這些種種原因,在這每4年一度的全球嘉年華中以國家的符碼呈現,是一項再便利不過的身分認同速寫,畢竟國家是人人生來被賦予的第一個身分,甚至可能要比性別都還來得早。而這單純的遊戲依舊美麗,只是賦予它詮釋的你我已給它太多元的面貌,就讓它每4年一次,成為這複雜世界中眾聲喧嘩的狂歡嘉年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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