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美加墨世足

在美國、加拿大與墨西哥3國合辦下,4年一度的FIFA世界盃足球賽,將於台灣時間6月12日正式開打。本屆世界盃的參賽國家不僅從32隊擴編為48隊,總比賽場次也從64場暴增至104場。直到台灣時間7月20日清晨的決賽為止,來自全世界的觀賽球迷將橫跨3個主辦國、16座城市,參賽球隊也將面對數千公里的超遠移動距離,讓這屆總賽程超過一個月的足球盛會,成為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屆世界盃。
但在足球場上蓄勢待發的同時,場外的種種爭議,卻讓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再次籠罩在金權政治的陰影下。除了賽事擴編帶來的球員負荷、移動距離與北美酷暑下的安全風險,首度採取「動態票價機制」的2026世界盃,平均票價更比前一屆賽事飆漲500%。但天價票價不僅讓球迷望而生畏,各個主辦城市也因為世界盃的降臨,而陷入不公平的財政危機。
於是,這場史上「最資本主義風格」的世界盃,也再度引發世人質問:為什麼球票貴到不可思議?國際足總(FIFA)為何指定美國主導本屆世界盃?而當賽事愈辦愈大、場外變數卻愈來愈複雜之際,真正「贏得」世界盃的,究竟又是誰?

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盃足球賽,是繼2002年日韓世界盃後,歷史上第二次由多國合辦。然而,在長達39天的賽程中,加拿大與墨西哥各僅分到13場比賽,美國則包辦包括8強、4強與決賽在內的78場,這也反映出在聯合主辦的宣傳背後,本屆世界盃極為強烈的「美國主導」色彩。
儘管在傳統印象中,美國並非「足球狂熱」的國度,但1994年由美國首度舉辦的世界盃,卻是歷史上票房最佳、平均進場觀眾人數最高的一屆賽事。
在1994年世界盃開幕前,美國社會對足球這項運動不僅冷漠、更極度陌生。根據美國哈里斯民調(Harris Poll)在開幕前100天的調查:當時只有20%的美國人「知道美國即將舉辦世界盃」,甚至僅有25%的人明白「世界盃和『足球』(soccer)有關」。
然而賽事開打後,隨著地主美國隊表現超乎預期,甚至在16強淘汰賽中讓後來的冠軍巴西隊吃足苦頭,足球熱潮也以空前之勢席捲全美。這場盛會不僅讓亟欲攻占美國市場的FIFA取得巨大商業成功,更幫助足球躋身美國主流運動,並進一步催生美國職業足球大聯盟(MLS)開踢,成為美國運動史上的重要轉捩點。
然而,在世界盃睽違32年重返北美大陸之際,當年的成功經驗,卻也被FIFA轉化為一場更龐大的商業實驗──這不僅牽動著破紀錄的龐大商機,也讓原本標榜全球球迷都能共享足球美好的「世界盃精神」,又一次陷入嚴重爭議。

2025年12月11日,倫敦時間星期四晚上,許多死忠足球迷都在等待電子信箱裡的一封重要通知──一個星期前,48支晉級2026世界盃足球賽的球隊才剛完成分組抽籤;而這一天,FIFA也將開放指定賽程的搶票。
每逢大賽期間,只要英格蘭隊成功晉級,英格蘭足協所屬的英格蘭球迷旅行後援會(England Supporters Travel Club, ESTC)就會開始販售應援套票。這不僅能讓最死忠的球迷享受票價折扣,熱烈喧騰的球迷應援區,更是帶動球隊士氣的世界盃標誌性畫面。
然而,當FIFA公布各參賽隊伍的「應援票價」後,社群網路上卻湧現各國球迷震驚和憤怒的譴責聲浪。因為2026年世界盃的票價,昂貴得令人難以置信。以英格蘭為例,3場小組賽中,最便宜的應援門票就要220美元(約新台幣6,911元);如果英格蘭成功在淘汰賽一路過關斬將、如願打進決賽,8場比賽套票的最低售價更高達7,475美元(約新台幣23.5萬元)。
最令球迷傻眼的是,這種令人咋舌的票價,竟已是FIFA以專案限量提供的「官方最低折扣」,但均價仍比2022年卡達世界盃高出5倍以上──以決賽為例,應援球迷票就比上屆貴了7倍;若透過一般方案,球迷想買到同級座位,更至少得付出10倍天價。
「這是對世界盃傳統不可原諒的背叛,也完全無視了球迷的支持與存在,才是成就這一足球盛會的關鍵。」組織並支持各國球迷權利的NGO歐洲足球支持者協會(Football Supporters Europe)指出: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的票價之所以失控飆漲,主因就是FIFA全新採用的「動態票價機制」(dynamic pricing),也就是所有球票的價格都會像股票一樣,隨著比賽的熱門程度與市場需求即時漲跌。
然而外界質疑,動態票價照理應該「有起有落」,但本屆世界盃門票的價格卻一路狂飆;即便主辦城市的旅宿與交通預訂量遠低於預期──顯示各國球迷親臨現場的購票意願並不高──票價也毫無回跌跡象。此外,FIFA也一直拒絕對外說明售票狀況與票價的浮動公式,這都進一步加劇輿論對於FIFA惡性操控票價的疑慮。這種種的不合常理,不僅本末倒置地排擠死忠球迷,更讓世界盃淪為一場被演算法和投機客挾持的炒作遊戲。
除了一般售票引爆爭議,本屆世界盃的二手票轉讓,也全部只能透過FIFA官方平台交易。但外界質疑,FIFA轉售平台不僅會對買賣雙方,各別收取成交金額15%的超高手續費,官方轉售機制也有助長炒作票價的嫌疑。
面對外界的「斂財」指控,FIFA則反駁:動態票價在美國體壇早已行之有年,不論是美式足球超級盃(Super Bowl)還是美國職棒大聯盟都已廣泛採用。FIFA主張,此機制不僅能打擊黃牛轉售、保護球迷免於詐騙,更重要的是能精準反映供需,透過市場機制確保每場比賽都「收入最大化」──因為FIFA高達9成以上的財政收入,全都仰賴世界盃4年一回的「大補血」。
根據FIFA的財務估算,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將帶來至少130億美元(約新台幣4,086億元)的收入,這不僅創下歷史新高,整體營收更將比4年前的卡達世界盃增加73%。
而在這130億美元的總營收中,電視轉播權利金占40.5%,是FIFA最重要的收入來源;販售比賽門票與VIP套裝行程則以27.7%位居第二,占比甚至高於行銷權利金(25.7%),這也凸顯了動態票價之於FIFA的「金雞母」地位。
除此之外,FIFA主席英凡提諾(Gianni Infantino)在替美加墨世界盃宣傳時,也曾提出一個極具商業說服力、卻同樣充滿爭議的說法:「美式足球的超級盃,是美國體壇最重要的賽事,它有多少觀眾?大概1.2億至1.3億之間。這聽起來很棒,但世界盃的觀眾總數,卻有60億人。」
「所以,一屆世界盃就相當於在1個月內舉辦104場超級盃,也就是每天至少舉辦3場超級盃。」
雖然這種簡單粗暴的論述,在美國體壇引發諸多爭辯,但英凡提諾卻也明顯點出FIFA的野心:美加墨世界盃的每一場比賽,都要有超級盃等級的最高規格與商業地位。因此,包括動態票價的飆漲,或者美國政府對海外球迷世界盃簽證比過往更嚴格的審查,本質上都是對球迷消費能力的階級篩選,藉此達成賽事精品化和品牌升格的戰略目的。
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不僅是FIFA史上第一次由「三國合辦」的大型賽事,球場與球場之間的移動總距離,也將創下歷史新高。但在世界盃這種短期大賽中,如何利用有限時間休息與調整狀態,是每支球隊問鼎冠軍的最大課題;因此,盡可能「縮短移動時間」,也就成了各國後勤備戰的重中之重。
像是本屆世界盃中,阿根廷、英格蘭、荷蘭與阿爾及利亞這4支國家隊,不約而同將備戰基地設在美國中西部的堪薩斯市──身為宿敵的阿根廷與英格蘭,彼此的基地距離甚至不到30公里。列強之所以搶進堪薩斯,是因為該市的氣候條件與地理位置皆處於本屆世界盃的「黃金中間值」,無論在小組賽或淘汰賽階段,飛往各賽區的移動距離都相對適中。
根據統計,本屆世界盃小組賽共計3場,此階段以球隊「訓練基地」往返前兩場比賽球場的距離,加上前往最後一場比賽球場的「單程」距離計算移動里程,參賽48支隊伍的平均移動距離高達4,091公里。其中,首度參賽的加勒比海島國古拉索(Curaçao),小組賽的移動總里程數就飆破8,545公里,成為全賽會最奔波的「勞碌命」球隊;相較之下,被分配在墨西哥進行小組賽的韓國隊則幸運得多,由於備戰基地距離比賽場地僅有12公里,小組賽期間總共只需移動689公里,成了各國當中最「以逸待勞」的省力幸運兒。

儘管FIFA強調130億美元的收入將用於「支持全球足球發展」,但加拿大《環球郵報》(The Globe and Mail)取得的合約副本卻揭露:FIFA不僅未與主辦城市分享巨額利潤,更透過不平等條約,將財政重擔「債留主辦方」。
因為世界盃賺取的電視轉播、門票、行銷贊助和商品銷售等巨額營收,幾乎全都直接流入FIFA口袋;主辦城市不但無法獲得票房分潤,也無法對FIFA匯回瑞士總部的豐厚收入課稅。相反地,從球場設備、交通疏運到場外球迷活動,FIFA對主辦城市開出了多如牛毛的數萬條要求,但執行預算與成本,卻全得由主辦城市自行籌款。若比賽期間出現市民抗議、球迷騷亂或維安事故,主辦城市甚至還得全額賠償FIFA的一切損失。
以世界盃期間的球場管制為例,在美國,大型球場通常位於缺乏大眾交通運輸系統的城市近郊,球迷們通常得自行開車才能往返場館。這一方面反映了美國是一個自駕文化盛行的「汽車社會」,二方面也形塑了美國特殊的比賽日傳統──也就是球迷們提前開車到球場周邊舉辦的「車尾派對」(Tailgate party)。
然而,2026年世界盃不僅將對自駕球迷收取每次100美元(約新台幣3,150元)的停車費,球場周邊車位也將大幅減少,車尾派對這項球迷傳統也被迫取消。這是因為FIFA要求主辦 城市必須將球場方圓2公里設為「管控區」(Controlled Area),在此區域內,所有非贊助商的產品、商標,甚至塗鴉標語都必須被徹底淨空,以確保FIFA對世界盃品牌與轉播畫面的商業獨占權。
限制私家車通行的做法,讓球場疏運面臨極大壓力。但FIFA卻拒絕提供任何補助,並堅稱:提供觀賽球迷適當且可負擔的交通方式,是主辦城市自己的問題。於是,一部分主辦城市只能硬著頭皮,用政府預算倒貼球賽疏運巴士;其他城市則將短期調度的運量成本轉嫁給球迷,甚至出現比賽門票300美元、看球車票卻超過100美元的失衡狀況。
不過,「主辦世界盃會大虧錢」也不是美加墨世界盃特有的狀況。自1966年英格蘭世界盃以來,除了帳務狀況不明、政商環境特殊的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之外,其它15屆世界盃主辦國全都陷入虧損。
其中,FIFA雖然宣稱在2022年卡達世界盃創下75億美元(約新台幣2,359億元)營收紀錄,但其中只有12.6億美元(約新台幣396億元)用於支付卡達主辦比賽的營運成本;就算再加上世界盃期間各國球迷食宿與觀光消費帶來的170億美元(約新台幣5,348億元)收入,和卡達主辦世界盃所花費的3,000億美元(約新台幣9.4兆元)相比,仍只是杯水車薪。

事實上,極高的主辦成本,也是世界盃之所以回到北美的主因──因為美加墨3國都有現成、且持續用於頂級運動賽事的大型球場,不必重演過去幾屆世界盃為了新建球場而大興土木、甚至工程延宕的災難經驗。
但這些現成的比賽場地,卻也有著令各國參賽隊伍極為頭痛,甚至足以影響「奪冠機率」的隱憂:包含球場原本鋪設的人工草皮,以及北美夏季極端炎熱的高溫環境。
FIFA規定,世界盃的比賽場地一律得使用天然草皮。但在美加墨世界盃的16座場地裡,就有8座球場原本使用人工草皮,其中7座在美國、1座在加拿大。因此開賽前夕,這些球場都得在原本的人工草皮上,再覆蓋一層天然草皮,以符合世界盃比賽需求。
然而,這種「真草蓋假草」的臨時鋪設,不僅無法百分之百還原天然草皮的腳感,也會明顯干擾控球,甚至增加球員受傷的風險。
此外,若臨時草皮鋪設的厚度過淺,更會在比賽中產生類似「彈簧床」的效應,導致足球出現怪異且不規則的彈跳。不僅梅西(Lionel Messi)與阿根廷國家隊等頂尖球員曾公開批評這種場地難以控球,率領巴黎聖日耳曼(Paris Saint-Germain)奪下歐洲冠軍聯賽冠軍的西班牙名帥恩里克(Luis Enrique)更不留情面地表示,美國的場地「讓球在場上和兔子一樣到處亂跳」,直言這讓比賽節奏變得極其破碎,根本不適合舉行頂級足球賽。

除了草皮材質,在北美舉行的世界盃還因為「時差」和「極端天氣」的關係,面臨著更嚴峻的高溫考驗。
然而,北美洲的夏季不僅豔陽高照,氣溫也經常逼近熱浪標準,這也導致世界盃歷史上不少傳奇比賽,其實都是在「可能對選手造成生命危險」的高溫中開踢。
例如1970年與1986年的墨西哥世界盃,以及1994年美國世界盃的決賽,全都為了顧及歐洲市場的轉播黃金時段,被FIFA安排在盛夏的中午12點開球。在1986年英格蘭─阿根廷的世仇大戰中,上演「上帝之手」與半場連過5人「世紀進球」的阿根廷球王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就曾在當屆賽事中號召各國選手向FIFA抗議:「在那麼炎熱的中午踢球,既不人道也不公平!」
至於美國主辦世界盃的酷熱經驗,更早在32年前的冠軍戰中就留下警示:在1994年世界盃決賽中,因踢飛最後一顆12碼罰球、導致義大利錯失冠軍的「憂鬱王子」巴吉歐(Roberto Baggio),比賽當天就是在加州中午超過38°C的酷暑高溫下,與巴西精疲力竭地鏖戰120分鐘,最終才悲情地倒在PK大戰。
FIFA對比賽高溫風險的衡量標準,是以「綜合溫度熱指數」(Wet Bulb Globe Temperature,以下簡稱WBGT)為準。這是因為單看氣溫並無法完整反映高溫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必須同時考慮讓皮膚升溫的溫度、輻射熱(陽光強度),以及直接影響選手出汗與散熱的濕度和風速。
按照世界盃的規定,若WBGT指數超過32°C,比賽就必須推遲舉行;但實際上,WBGT只要超過28°C,對場上高強度奔跑的選手來說,就已經存在熱傷害的安全風險。

但高溫和草皮造成的比賽變數,對世界盃的冠軍之路,又可能帶來什麼影響?
足球界大多認為,在高溫悶熱的酷暑環境中,足球比賽的節奏通常會變得比較緩慢,球員也更容易疲倦和受傷;若再加上狀況不佳的草皮條件,都會對以速度和衝擊力見長的球隊更為不利。
在美洲的酷暑下,現代足球那種衝刺更多、壓迫更猛、能量消耗更大的「高壓逼搶」踢法,恐怕會更快油盡燈枯;相反地,那些控球節奏較慢、更仰賴個人天才一閃與狡黠經驗的舊時代足球藝術──正如1970年奪冠的巴西球王比利(Pelé),或在1986年世界盃上「神魔一體」的馬拉度納──或許更有機會在這屆世界盃中意外復興,並為足球界再次帶回屬於世界盃的傳奇時刻。
但這種「場內美麗足球、場外金權暴利」的反差,不僅再次凸顯了世界盃令球迷又愛又恨的複雜情緒,也重新揭示了大型運動賽事的矛盾核心:只要哨音響起、比賽開打,所有的現實困境與爭議,都會在足球入網的狂熱瞬間,暫時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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