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不欣賞】戰火下的記錄先行者──光啟社、李道明與《殺戮戰場的邊緣》

1960至1965年間，光啟社透過教會系統和亞洲基金會募款，出資培訓年輕神職人員和台灣青年學子赴美、日學習影片製作，如蔡子欽（攝影、製片）；尹志強、張松淵、陳朝樑、于紀沂（工程）；鄧義池（製片）；徐鉅昌、鮑立德（導播、編劇、製片）；趙澤修（動畫）；龐宜安（導播）等人，分赴日本《NHK》、美國好萊塢業界及相關影視學校，習得相關影視專業後返光啟社貢獻所學（註）

參考：黃乃琦，《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頁104-123。

。其中蔡子欽領軍電影紀錄片部門，以16毫米膠卷拍攝紀錄片、劇情片、專題短片等，記錄了台灣最早醫療開刀過程；為觀光局拍攝「七個傳統節日」數萬媽祖信眾跪拜遶境；也為農林廳拍攝上百部農業短片。而1974至1979年政府推動十大建設，光啟社拍攝中鋼、中船、台電、台肥、工業區、加工出口區，留下珍貴影像紀錄，見證台灣經濟發展。

團隊製作方式亦培養紀錄片人才，為台灣80至90年代反威權社運影像紀錄預先鋪路。而光啟社也協助台灣的三台、《公視》、香港、越南開創電視台前，訓練先遣技術員。光啟社以媒體福傳，視野在台灣之外；1986年丁松筠神父（Jerry Martinson S.J.）與李道明合作拍攝的《殺戮戰場的邊緣》，是台灣首部關注國際難民問題的紀錄片。丁松筠神父醞釀此片於70年代末，開拍於1986年，日後則持續以人道關懷，拍攝使徒紀錄片，展現宗教與神聖性，並為弱勢國際勞工發聲，為日後光啟社拍攝紀錄片定調（註）

參考：黃乃琦，《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頁473-482、49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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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戰時期的反共大敘事下，與李道明前進泰柬邊界記錄難民遭遇

1962至1971年間，台灣三家電視台陸續成立，至1998年《公視》開播，光啟社是各台重要的節目委製單位。正當冷戰時代，各台以反共大敘事並由黨政軍主導文宣，關注國際事務──尤以1970至80年代東北亞和東南亞各國反共、反殖民、內戰為主，還有滯留滇緬泰北的國軍部隊及華僑難民最受矚目。特別是1975至1979年紅色高棉血腥統治，400萬難民逃離，死於饑荒、勞役、疾病（註）

參考：光啟社，〈專訪光啟社丁松筠談他最近兩個月之旅：難民的悲慘世界〉，《光啟社訊》3版，1979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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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丁松筠神父這位擅演、播、導、唱、製的全能傳播使徒，前往曼谷參加「天主教廣播電視協會」，趁機探訪高棉難民營，看到難民遭迫害生惻隱之心，志願照顧難民，為其彈吉他、唱歌、祈福，並偷運華僑信件寄往海外，幫助難民成為他長久的心念（註）

參考：丁松筠，《一個不像神父的神父》，朱承天整理，台北：皇冠出版社，1987，頁162-172。

。1981年，輔大社會工作學系主任羅四維神父鼓勵學生暑期組織「中泰支援難民服務團」為難民服務（註）

參考：楊俊雄，《輔大　異域　羅神父》，台北：墨言文化，2021，頁19。

，學生將第一手資料提供《中視》，記者湯健明銜命前往泰北，1983年《中視》以《泰北之行特別報導》獲第18屆金鐘獎電視新聞採訪獎（註）

參考：梁欣怡，〈前進泰北第一人　湯：幸好選擇當記者！〉，《民生報》，2006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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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戰場的邊緣》截圖，右為丁松筠神父。（照片提供／國家影視聽中心）

1970至80年代，媒體對泰北難民關心蔚為風潮，丁神父盼透過紀錄片形式，發揮國際影響力，乃籌拍泰柬邊界難民紀錄片。1985年恰好遇到從美國天普大學學成的紀錄片導演李道明，他對此計畫感興趣願與丁神父合拍（註）

參考：黃乃琦，《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頁474。

。教會乃補助丁松筠、李道明、光啟社攝影師陳松茂、攝助張哲超4人前往邊界採訪並拍攝紀錄片，這是李道明回台後的第一份工作（註）

參考：

李道明，〈（代序）記錄我與紀錄片的一段緣〉，《紀錄片：歷史、美學、製作、倫理》，台北：三民，2版，2015，頁III
黃乃琦，《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頁104-123。

。丁神父入鏡訪問並以中文配音（註）

參考：

丁松筠，朱可達譯，〈大眾傳媒：見證與對話的創作性渠道〉，《神思》42期，1999年8月，頁51-58
黃乃琦，《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頁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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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以十萬柬埔寨難民逃亡越軍襲擊的情況。戰火砲擊每天都發生，當我們拍攝那些可愛的柬埔寨孩子正跳著傳統民族舞時，砲火仍然斷續發生。一個17歲小孩的雙腳被地雷炸掉，他的尖叫聲和痛苦的臉孔也被攝入我們的鏡頭內⋯⋯所有看過這紀錄片的觀眾都會難以忘記他們的見證。」

一行人採訪考依蘭難民營（或稱考伊當，Khao-I-Dang），由華聯會長黃寶明陪同，採訪當地華校、難民「血淋淋的悲慘遭遇和申訴」（註）

華僑難民有吳炳興、張國基、吳乙金、蔡燕山、歐偉民、吳炳坤、吳愛兒、黃光加等，參閱：光啟社，〈泰國考依蘭世界週報　報導光啟社往訪經過〉，《光啟社訊》，1985年1月31日。

。經月餘採訪後，剪輯成16毫米紀錄片《殺戮戰場的邊緣》，原希望能於電視台播出，但都反應冷淡。因為從1979到1986年，類似外電不斷；3家電視台出於反共，早已派人採訪，此時熱度已過（註）

參考：華視，〈歷史上的今天〉，1984.3.26。

。促成《殺戮戰場的邊緣》重獲重視，反而是來自好萊塢。1985年華裔柬埔寨人吳漢（Haing S. Ngor, 1940-1996）以《殺戮戰場》（The Killing Fields, 1985）贏得第57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片商邀請吳漢來台宣傳，丁松筠獲知吳漢在台北，特別邀他到光啟社看紀錄片，媒體聞風而至（註）

參考：光啟社，〈吳漢訪問光啟社　光啟社接待嘉賓〉，《光啟社訊》4版，1985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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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神父與吳漢交談時，談到光啟社於今年元月曾組團前往泰國訪問一個多月，到達泰北邊界及泰國東部等多處難民營，並拍攝了天主教會在難民營服務工作，及華僑生活與僑社的概況。除對尚滯留苦海裡難民的悲慘命運深表同情和敬愛之外，經過此行後，願把實況錄音及影片透過電視台公映於世，祈求政府和世界各地僑團之關注和憐憫，急切地鼎力拯救吾輩難胞。」

《殺戮戰場》中的吳漢飾記者助理潘迪（Dith Pran）獲當年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版權／Warner Bros. Entertainment, Inc. via IMDb）

吳漢呼籲台灣協助柬埔寨難民，兩片主題相同，連片名也相似。經媒體大肆報導，《殺戮戰場的邊緣》終於廣為人知。《華視新聞雜誌》主持人陳月卿請求將紀錄片分為6集於《華視新聞雜誌》播出，並提供天主教捐款帳號，馬上湧入上千萬捐款（註）

參考：

黃敏惠、方起年，〈來不及領身分證　丁松筠病逝〉，《華視新聞網》，2017.5.31
吳柏軒，〈拍《殺戮戰場的邊緣》獲金馬、亞太影展肯定〉，《自由時報》，2017.6.1

。《華視》以這5集為底，加上親自採訪，推出《華視新聞雜誌──泰寮邊境行特別報導》，抱回1986年第21屆金鐘獎新聞採訪獎。丁神父借力使力行銷，同年中秋節前帶著捐款，再度到難民營送愛心（註）

參考：丁松筠，朱可達譯，〈大眾傳媒：見證與對話的創作性渠道〉，《神思》42期，1999年8月，頁51-58。

，實踐了紀錄片背後的回饋善念。

同年底，《殺戮戰場的邊緣》獲第23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李道明獲最佳紀錄片導演（註）

參考：光啟社，〈金馬獎正式頒獎　光啟社榮獲兩項　最佳紀錄片：殺戮戰場的邊緣　最佳紀錄片導演：李道明〉，《光啟社訊》1版，1986年11月31日。

。當時正逢光啟社28週年慶，奪此兩大獎舉社歡慶（註）

參考：光啟社，〈社慶前夕獲金馬　雙喜臨門添殊榮〉，《光啟社訊》1版，1986年1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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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紀錄片喚起觀眾的同理

過去光啟社在1978年就曾由梁開明製作《沙壤中的白玉》，攝製台灣優良品種蘆筍從培育到出口，呈現鄉野景緻，獲第15屆金馬獎優等紀錄片獎。光啟社累積良好口碑，公私團體長期委以影片製作，記錄水準成為標竿。丁神父則在70至80年代藉紀錄片經驗，主導光啟社未來紀錄片新方向（註）

光啟社平時主要收入還是靠委製節目、戲劇、教學、宣傳影片等，紀錄片製作並非主要收入。參考：黃乃琦，《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頁282-289、358-365。

。台灣自1987年解嚴後，各種社運紀錄片由下而上表達來自底層的聲音，光啟社選擇以人道主義、悲天憫人和宗教使命的製作特色，喚醒觀眾同理心。丁神父說（註）

參考：丁松筠，朱可達譯，〈大眾傳媒：見證與對話的創作性渠道〉，《神思》42期，1999年8月，頁5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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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傳媒具有深遠的影響力，但我從來未看過一個節目竟然可以如此正面和徹底地改變觀眾的態度。這套紀錄片不單讓觀眾可以見證教會的工作和我們對這些難民的關注，更引發觀眾憐憫的心，給予他們管道表達愛與關注。」

後續光啟社發行《殺戮戰場的邊緣》多語版本，行銷全球；1987年獲亞太影展最佳短片獎。此片轉拷為Betacam和VHS錄影帶販售，募款捐助難民。正當兩岸開放，1989年光啟社首度赴中國拍攝天主教徒紀錄片，中國禁止外國人入境拍攝宗教題材，主題限定返鄉認祖、媽祖尋根、贈送經書、培養本土教士與改善教會設施等可歸類為文化交流。丁神父一邊拍攝一邊申請許可，最終獲北京同意派員跟拍，完成紀錄短片《勁草》，描述了教友在政府管制下，如何堅持信仰的日常故事，獲1990年「金帶獎」紀實報導類佳作。

光啟社在1980年代紀錄片的拍攝，開啟後來對宗教與人道主義的影視紀錄，如拍攝移工在台賣命的紀錄片《離鄉背井去打工》（李道明，2003）、宗教人文紀錄片如《徐光啟》（2005）、《湯若望：他與帝國同行》（2009）、《郎世寧在中國：謙卑服務的帝國畫師》（2015）、《利瑪竇》（2019）等。2017年丁松筠神父歸返天鄉，光啟社歷經多年籌拍紀錄片，於2025年底發布這位傳播使徒的紀錄片，以《築橋者的藍圖──丁神父的媒體傳愛之路》為題，用紀錄片記下一位紀錄片創作者愛與希望的精神。

※本文改寫自作者專書：《傳播使徒：傳教、傳媒、傳訊——耶穌會光啟社與台灣電視發展（1958-2008）》，新北：輔大出版社，2022。文章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206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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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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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乃琦

責任編輯／黃鈺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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