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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我不是「削蘋果」烈士:成為出版人之前的電影事──專訪作家陳雨航

人稱「航叔」的陳雨航,答應受訪就是想澄清,1983年自報社離職,並不是如外界所傳、為了「削蘋果事件」的「烈士」之舉。(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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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出版界人稱「航叔」的陳雨航,答應來和我們聊聊電影,開口便說:「我不是烈士,當時辭職不是因為『削蘋果』,傳了這麼多年,我今天來就是想澄清一下。」今年73歲的陳雨航,頂著一頭花白頭髮,藍衣牛仔褲前來赴約,腳下踩著一雙款式新潮的刷白球鞋,步履輕跳,彷彿從他獲獎無數的長篇小說《小鎮生活指南》走出來一個少年,率真地把頭上那頂戴了多年的「冠冕」摘下,不當英雄,不該屬於他的通通拿走。

認識「航叔」──陳雨航

1949年生於花蓮。師大歷史系、文化學院藝術研究所畢業。曾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編輯、《工商時報》影視娛樂版主編、《中國時報》影劇版主編等,離開報業後,曾任電影刊物《400擊》主編,後進入出版界,曾任時報、遠流出版副總編輯,為麥田出版的創辦人之一。1970年代開始從事小說寫作,著作有短篇小說集《策馬入林》(由王童改編為同名電影,1985)和《天下第一捕快》。2012年發表首部長篇小說《小鎮生活指南》,榮獲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另出版散文集《日子的風景》、《小村日和》及《時光電廠》。

離職不是為了「削蘋果事件」

在電影圈,陳雨航的名字長年以來和「削蘋果事件」中的另一位記者楊士琪連在一起。1983年楊士琪在《聯合報》,陳雨航在《中國時報》(後稱《中時》),都是影劇版。兩大報競爭激烈,互別苗頭,《聯合報》跑了獨家,《中時》萬不會再去追,唯有一件事例外。

1983年8月15日,仍處於戒嚴時代,《聯合報》影劇頭版斗大的黑粗字體寫著「兒子險些失去玩偶」、「中影削好蘋果再送審」,楊士琪在特稿中揭露,中影在國民黨文工會的干預下,將《兒子的大玩偶》中萬仁執導的〈蘋果的滋味〉大刀修剪。改編自黃春明小說的電影,有美軍軍官駕車撞傷台灣人的情節,且讓「有礙觀瞻」的違建入鏡,被人寫了黑函,文工會拿出剪刀,一剪再剪都不過關,面臨禁演的處境。

見報前一天,8月14日導演萬仁跟當時在中影工作的年輕編劇小野要來公文,拿去影印,接著打電話聯絡楊士琪,問她敢不敢寫。8月15日楊士琪開了第一槍,隨後《中時》影劇版的陳雨航也跟上,以整版製作「《兒子的大玩偶》特輯」,找來詹宏志、季季、張昌彥,從電影藝術、文學手法等不同角度分析,力挺此片。詹宏志寫道:「黑函事件暴露了台灣電影製作的蠻荒,過去這只是影圈爭利的狗咬狗,但此時此地,當台灣電影顯露生機,不良的檢查制度極可能就是最難跨越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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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8月26日《中國時報》刊出「《兒子的大玩偶》特輯」,時任主編的陳雨航找來詹宏志、季季、張昌彥撰文。
1983年8月26日《中國時報》刊出「《兒子的大玩偶》特輯」,時任主編的陳雨航找來詹宏志、季季、張昌彥撰文。

兩大報暫時放下瑜亮情結,聯手出擊,為當時管束壓抑已久的文化環境鑿出縫隙、撐開空間。小野多年後回憶:「這一波的反擊力道影響深遠,藉此宣告台灣的創作者、藝術家、文化人、媒體人不再願意乖乖接受官方的壓制,直接衝撞牢不可破的戒嚴體制。」

《兒子的大玩偶》如果沒有兩報的起而聲援,擋住這一刀,其後的台灣電影新浪潮還會不會發生?力抗「削蘋果事件」迎來台灣電影的曙光,影響深遠。

其中關於陳雨航的傳聞是,他因此被迫辭職,離開新聞圈。小野的文章寫:「陳雨航早就決定用辭職作為代價,詹宏志豪氣地說:『我沒差,反正我一無所有。』這正是當年知識分子令人敬佩的風骨和志氣。」

航叔說:「報導8月登,的確沒過多久,9月我就離職了,但離職不是為了『削蘋果』,是因為7月的另一件事,早就和公司說好3個月之後自動離職。離職前反正也沒差了,乾脆大幹特幹。」

離職的真正原因,和陳雨航的前主管詹宏志有關。

1983年7月20日是李小龍逝世十週年,影劇版主編陳雨航覺得值得大做,遂向老朋友詹宏志約稿。前一年陳雨航還在詹宏志擔任主任的《工商時報》手下做事,有很寬廣的自由度與自主性,他將此「習氣」帶到《中時》,卻只負責下標排版,無用武之地。李小龍逝世十週年什麼都不做就太可惜了,於是自作主張邀了一次稿,詹宏志的文章登出來後,遭到其他同事的反彈,航叔說:

「記者說這是『他們的園地耶』!我犯了大忌。年輕時我很瀟灑,常把『大不了就辭職回家寫小說』掛在嘴邊,鬧出這個風波後,說好3個月之後就辭職走人。我有熱血沒錯,但沒做烈士,當了很多年的烈士,很不安吶~」

那一年,在報業最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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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陳雨航於《工商時報》辦公室。(照片提供/陳雨航)
1981年,陳雨航於《工商時報》辦公室。(照片提供/陳雨航)

臨別前報導「削蘋果」,找來老搭檔,當時已離開《中時》報系、賦閒在家的詹宏志裡應外合。陳雨航在報刊的「電影時刻」總和詹宏志相關。

1980年陳雨航進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擔任編輯,1981年初被詹宏志挖角到《工商時報》擔任主編,負責改版後彩色版《工商時報》的影視娛樂版面。陳雨航在1974、1976、1977年以〈去白雞彼日〉等作品接連入選年度小說選,是文壇注目的新星,詹宏志回憶:

「當時我力主開闢一個與文化事業有關的產業版,籌畫的第一步,非常幸運,我找到陳雨航──就是他,使得後來的影視娛樂版洋溢著銳進的理想色彩與踏實的工作精神。」

從1981年2月到1982年2月的《工商時報》影視娛樂版,是詹宏志充分賦權下,陳雨航盡情發揮的園地,航叔說:

「This is my best year,那是我(在報業)最好的時光」。

翻開舊報紙,即使以現今的眼光看來,都有十足的創意與新氣象。

李幼新寫道:「《工商時報》副刊在陳雨航主編時期,各方面都開風氣,立榜樣,譬如捨棄傳統的直行而採用中文左起橫排,算是開了日後台灣各種電影刊物改成橫排文字的先河!」航叔告訴我們,當初能有這樣的排版方式,是詹宏志所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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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5月28日,《工商時報》影視娛樂版「紀錄片專輯之四」針對「芬芳寶島」做了特別報導。
1981年5月28日,《工商時報》影視娛樂版「紀錄片專輯之四」針對「芬芳寶島」做了特別報導。

1981年5月28日的「紀錄片專題之四:洗衣粉與紀錄電影」,這麼開頭:

一位平常不太看電視的傢伙,太太叫他去買洗衣粉,他買了「白蘭洗衣粉」,太太說:「這種好像比較貴嘛!」他回答道:「他們拍『芬芳寶島』給我看,我買洗衣粉支持他們。」

如同詹宏志的設定,在娛樂影藝岩層挖掘產業的脈絡,便有了社會經濟學的厚度。報導中提到1970年代,國內洗衣粉市場競爭日趨白熱化,國聯工業公司為了推銷白蘭洗衣粉,在電視包下每天傍晚半小時的黃金時段,製作「我愛白蘭」歌唱節目。1975年,國聯更進一步將洗衣粉包裝得更有質感,再度買下中視每週日晚上7點的時段,製作「芬芳寶島」紀實節目,第一集27分鐘的《大甲媽祖回娘家》由黃春明執導,拍攝從台中到雲林北港,大甲媽祖8天7夜的腳程。

除了交代「芬芳寶島」的產業與時代背景,「紀錄片專輯之四」特別報導《古厝》這部片(編劇舒國治、攝影張照堂)的幕後製作完整過程,完成一部30分鐘的紀錄片,需工作團隊3人,兩部16毫米攝影機,總預算20萬,並詳列製作預算:企劃5,000元、編劇12,000元、攝影15,000元、燈光25,000元等。對有志成為紀錄片工作者提供範例,文化、經濟、社會、產業的分析面面俱到,即使放在今天的報刊,都達到高標,讓人耳目一新。

航叔說:「影視娛樂版有3個記者,一個跑電影,一個跑電視,一個跑藝文出版。我是主編兼記者,在那裡一年的時間,其中有9個月我也跳下去跑電影。」

以本名「陳明順」投身記者,報導電影業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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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7月27日,記者陳明順(陳雨航本名)撰寫電影票房相關報導,針對該年暑期電影景氣提出分析。
1981年7月27日,記者陳明順(陳雨航本名)撰寫電影票房相關報導,針對該年暑期電影景氣提出分析。

1981年7月,正值暑假電影旺季,航叔用本名「陳明順」報導「電影業上半年市場回顧與下半年景氣預估」,共分4天刊出,之一為業者看法,之二、之三為國片、西片賣座分析。第四篇「市場與製片路線」深究賣座現象後的成因。例如從票房分析,觀察到中小型戲院興起現象:「真善美戲院以高樓中小戲院姿態出現,票房理想,獨具生意眼。」上半年國片賣座第七名為鳳飛飛主演的《就是溜溜的她》,那是台灣新電影之前,侯孝賢的電影處女作,「侯導」在當時仍名不見經傳,報導分析賣座成因,一是片名「就是溜溜的她」取得好:「似通非通,充滿喜感和新鮮感。」二是逃婚的輕喜劇題材吸引年輕觀眾走進戲院。《就是溜溜的她》票房保守估計有1,700萬,讓這位新導演能繼續揚帆出海,2年後,侯孝賢接連拍出新電影代表作《兒子的大玩偶》(1983)、《風櫃來的人》(1983)。

票房報導是《工商時報》的重點,從每週、每月、上半年到全年票房總決算,都有詳細的報導與評論。詹宏志說道:「在這個文化事業裡,正確的經營情報幾乎付諸闕如。以電影業為例,這個行業充斥著謠言和謊話,沒有人知道真實站在哪個角落」;「我們希望能夠提供更合乎理性、近於科學的工具⋯⋯電影事業,不再是盲目投資,自以為是的行業,而是仔細思考產品(電影)的本質。」

航叔陳明順自己跳下去當記者,是個非典型的影劇記者:

「我的新聞走向和其他報的影劇版不同,記者們有什麼活動都不會通知我。去中影我不會找公關,有事我就找小野、(吳)念真,我們都有在寫作,因此認識。」

票房報導分析,讓航叔常踢到鐵板一塊:「我到片商和戲院同業公會查每週票房,都是空的。台北市戲院大多不公布票房,這個弊病已久,我只能找片商探聽,做出一個大概數據,八九不離十,但還是有低估的可能。」

與產業相關的欄位,還有王宣一(詹宏志夫人)、李泳泉撰寫的專欄「錄影帶消息」,以及黃建業專欄「名帶知多少」。1980年代初期,錄影帶仍是地下拷貝,出租店的影帶往往任意取名,與原片名八竿子打不著。1980年《中時》副刊的員工包括陳雨航,常聚集在詹宏志、王宣一家看錄影帶《2001太空漫遊》《教父》等經典名片。隔年(1981)王宣一就在《工商時報》開專欄,寫「錄影帶消息」,航叔寫道:「專欄沙裡淘金,替讀者理出許多名片與影史上的經典電影,在網路搜尋很遙遠的那個時代成為重要的租片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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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時報》「明星行情」專欄對應其產業本色,報導明星的身價。
《工商時報》「明星行情」專欄對應其產業本色,報導明星的身價。

航叔還特別提及軒尼(筆名)的專欄「明星行情」,不寫明星和誰交往又和誰分手的八卦緋聞,而是對應《工商時報》的產業本色,著力在明星的身價。翻開當年報紙,實力派演員楊惠姍電影片酬60萬起跳,廣告演出8萬。玉女明星彭雪芬的電影片酬60到80萬。青春小生劉文正拍廣告20萬,剪綵6萬。劉文正的「簽約情況」分電視和唱片,與華視簽節目約,不能在他台開節目。「行情動態」中指出,劉先前演出的電影《閃亮的日子》票房慘遭滑鐵盧,希望東山再起,下部片可能「不計較片酬」,建議文藝片導演可大膽邀約。

與產業相關的「幕後know how」,亦是有別於其他報刊的一大特色。借鑑他山之石,例如1981年8月4日「派拉蒙電影控制預算,赤色分子先試其鋒」;1982年2月3日「好萊塢製作新潮流」;1981年9月16日「從韓國影業危機看國片困境」。1981年10月策劃「香港電影週」,接連3天報導,包括香港電影市場概況、影評界與影評人介紹,以及介紹「香港電影技術人員」的工作方法。同年8月的「電影宣傳大觀」也分3天報導,第一篇分析電影宣傳策略,包括上片時機的選擇,片型鎖定哪類觀眾。第二篇從實體的戲院看板廣告、傳單,以及從報紙到電視廣告宣傳都做了分析。尤為特別的是第三篇「電影宣傳實例」,記者陳明順實地採訪《風雲龍虎鳳》的宣傳過程。均是花費一番功夫,紮實用心的報導。

不當和稀泥的媒體,在《工商》影劇版針砭電影

除了產業報導,對詹宏志、陳雨航這兩位影癡而言,電影本體的報導也不能少。專欄包括採訪導演、編劇等電影工作人員的「電影工作電影人」、梁良的專欄「類型電影面面觀」旁徵博引剖析各種片型,例如〈銀幕VS鐵幕:反共電影的流變〉(1981/9/11)、〈開麥拉上學堂,校園電影知多少?〉(1981/9/3)、〈家庭倫理電影〉(1982/2/8)等等。1981年終請來焦雄屏、陳國富、黃建業、李幼新等19位影評人,票選十大最佳國片。讓叫好不叫座的藝術電影如香港新浪潮導演譚家明《愛殺》、許鞍華《小姐撞到鬼》也有露臉被討論的機會。同年8月13日刊出的〈在新的電影世代裡,新導演和製作環境〉,找來虞戡平、王童、林清介等新導演,再加上林銳、梁良、韓良露3位影評人,一起為國片及新導演把脈。

對電影的批評針砭可看出《工商時報》影劇版不是和稀泥的媒體,1981年12月4日刊出的〈為當前國內的影評把脈〉,陳雨航找來研究所同學曾西霸,以及黃建業、劉森堯撰稿。劉森堯以西方知名的文學評論家,《到芬蘭車站》的作者艾德蒙.威爾森(Edmund Wilson)為例,即使博覽群書、稟賦過人如威爾森,在評論作品時都不見得能客觀,劉森堯指出,威爾森對卡夫卡(Franz Kafka)及毛姆(W. Somerset Maugham)的作品始終有很深的偏見,「他都不免為自己的情感和經驗知識所左右,可見客觀中肯的批評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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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時報》針對「假日片」現象的詳細討論。
《工商時報》針對「假日片」現象的詳細討論。

1981年6月25日刊出的〈假日本片莎喲啦哪〉,討論片商一窩蜂開拍「假日本片」的現象。台灣禁映日片多年,1980年的第一屆金馬獎國際影片觀摩展播放《望鄉》等日片造成轟動,片商嗅到商機,請來日本的過氣影星跨海來台拍片,夾雜日語對白,包裝成「偽日片」在台上映。偽日片是議題熱潮下的產物,並未在劇本及拍攝上用心,票房自然不佳。報導分析台灣片商習於炒短線賺熱錢,終於踢到鐵板。

在兩大報──《聯合報》「電影廣場」、《中時》「一部電影大家看」的影評欄目出現之前,《工商時報》給一部電影整版的影評,是前所未見的創舉。例如1981年9月13日刊出胡金銓執導的時裝片《終身大事》影評,找來兩位影評,一正一反,黃光遠「在笑鬧中諷喻現實」say Yes;黃建業「失敗的嚴肅喜劇」say No,另外再刊出第三篇陶德辰的中道持平看法,對於一部電影有全面且細緻的討論,盡量避免讓單篇偏頗的影評定生死。

對於其他報刊紛紛吹捧的「政策電影」,《工商時報》挪出版面給難得不歌功頌德的影評,1981年10月19日刊出「集港台人力物力財力,到底拍出了什麼?評《辛亥雙十》」,第一篇黃建業「愚昧的編導和被扭曲的歷史」就砲火猛烈,林銳「革命電影的江湖把式」、鄭連聲「扭曲的人性/僵化的表達」、劉一亭「大片=好片?」,在當時一片叫好不斷的媒體吹捧報導中,《工商時報》影評是白羊中的黑羊,無疑是異數。

1985電影年,創辦《400擊》雜誌

航叔口中「最好的時光」只維持一年,1982年2月,詹宏志被轉派《美洲中國時報》,到美國赴任。人去政息,陳雨航也隨之離開《工商時報》,轉往《美洲中國時報》在台北的籌備處工作,1983年6月調職到《中時》影劇版擔任主編,8月報導「削蘋果事件」,9月離職。之後,航叔又回到《工商時報》做週日版副刊的編輯,至1984年底離開報社。1985年年底,航叔進入出版界工作,一去不回頭,待過時報、遠流,1992年與蘇拾平等人共同創辦麥田出版社,2002年自己出來創辦一方出版社,此後20年的航叔,都是以出版社編輯的角色為外界所熟知。

從報社離開後,到進入出版業之前的1985年,可說是航叔的「電影年」。70年代航叔創作的小說〈策馬入林〉,被導演王童相中改編成電影,該年獲得亞太影展最佳攝影獎(楊渭漢、李屏賓)、最佳美術指導獎(古金田、林崇文、王童),以及金馬獎最佳美術、服裝設計。編劇是小野、蔡明亮,陳雨航只擔任電影顧問,我問航叔,不會想跳下去自己編劇嗎?航叔說:

「我大四去《台視》上編導課,後來讀文化戲劇研究所,一開始想當編劇,但有過很不好的經驗,寫故事大綱、分場劇本,從頭到尾都沒拿到酬勞,常常拍不成,先死的都是編劇,漸漸不喜歡那行業的風氣,多是壓榨,拿不到錢。」

與其當編劇,不如單純當個小說創作者。1985年,滾石不生苔的航叔辭職回家寫小說,小說沒寫出來,被找去編一本電影雜誌《400擊》,同年3月創刊,創刊號有〈世界的中國電影熱〉、〈一個「新銳導演」的怪異歷程──獨家專訪但漢章〉、〈從政經環境看今年通俗文化產品的市場傾向〉等報導,可以看出《工商時報》時代的航叔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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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可說是陳雨航的「電影年」,他在這年創辦電影雜誌《400擊》。圖為《400擊》創刊號。
1985年可說是陳雨航的「電影年」,他在這年創辦電影雜誌《400擊》。圖為《400擊》創刊號。

《400擊》是一本短命的電影雜誌,3月創刊,隔年(1986)2月即停刊。航叔說:「雜誌老闆是外行人,完全不懂發行,雜誌也沒什麼廣告,我做了四期就離開。」航叔是主編,編輯中有一位輔大大傳系畢業的趙曼如。在因緣巧合下,航叔和趙曼如離開《400擊》後,先後到時報出版任職。

1988年3月,陳雨航再度跟隨詹宏志的腳步,到遠流出版社擔任副總編輯,負責文學線,而趙曼如離開時報出版後也加入了遠流。「我問詹宏志,既然趙曼如來遠流,是不是可以來編個『電影館』?」於是,遠流「電影館」這個重要的經典書系,便在此時有了開始。「我在遠流待了3年多,我離開後趙曼如還繼續留下來做電影館,待了滿久,應該有8到10年吧。」

從報業走向出版業,電影愛不滅

遠流電影館編號001號的是路易斯.吉奈提(L. D. Giannetti)著,焦雄屏等人翻譯的《認識電影》,1989年出版,是電影科系學子幾乎人手一本的教科書。這個系列的最後一本是編號101、2003年出版的德勒茲《電影Ⅱ:時間─影像》。從1989到2003年,15年的時間出版了101本電影專書,包括電影理論、電影批評、國內外導演傳記、電影幕後、電影技術等。航叔說:

「『遠流電影館』可以說是台灣電影叢書,出版最多最齊全,品質也最好。中國小說家余華特地寫信給我,說對這系列書很有興趣,我就把當時已出版的一些書寄給他。」

和電影相關的出版經歷還有馮內果(Kurt Vonnegut)全集。

70年代航叔在文化大學戲劇系讀研究所,當時已經是中國影評人協會成員的曾西霸,時常夾帶陳雨航等一干同學,到西門町的台映等試片室看電影。航叔說:「我記得台映的位子有33個,一次看兩部片子,一部片收50,兩部片100,算是場地費吧。有次在西門町街上遇到陳映真,他問我要去哪裡,我說要去看試片,他有興趣,我就帶他一起,記得那天看的是黑澤明的《紅鬍子》。看試片的同好還會另找地方討論,有次我們看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愛情神話》,看完去野人咖啡廳討論,我的老師姚一葦也在場。」

《虎豹小霸王》導演喬治.羅伊.希爾(George Roy Hill)的另一部片《第五號屠宰場》,片商引進後已上中文字幕,後來考慮觀眾不易接受,所以冷藏起來沒上映,片子即將送往香港,在試片室臨別秋波,那非線性的、破碎的、蒙太奇跳接的,被片商判定不能賣錢,卻進入陳雨航的眼底,「在戰爭陰影的過去、現在和想像的時空不斷穿梭跳接的《第五號屠宰場》,看來奇特,後來讀到小說,才知道真正厲害的是原作者馮內果。」

厲害的是馮內果。70年代這個念頭植入後,要等到90年代陳雨航成為出版人,1994年出齊18本「馮內果全集」,打頭陣的就是《第五號屠宰場》。一出手就是全集,可說非常大膽的出版策略。對電影的愛橫跨20年,以出版完成,陳雨航對電影與其說是熱愛,不如說是更進一步的執拗與倔強。

在後山小鎮以執拗與倔強,孵電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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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60年代的後山小鎮,陳雨航的成長歲月裡,刻著許多為了追逐電影而留下的執拗與倔強。(攝影/蔡耀徵)
在60年代的後山小鎮,陳雨航的成長歲月裡,刻著許多為了追逐電影而留下的執拗與倔強。(攝影/蔡耀徵)

執拗、倔強。在航叔的成長歲月裡,有許多電影黑歷史。從小被受日本教育的父親嚴格管束,唯有碰到電影就用騙的用瞞的掙脫出去成了一匹脫韁野馬。最早對電影的倔強記憶,是7、8歲時,有天雙親要出門看《荒城之月》,陳雨航排行第二,和大哥是家裡的兩個大孩子,理應留下看家,照顧下面四個稚齡弟妹。老二執意要跟,哭哭啼啼糾纏許久,最後父母看不成電影,他也被痛打一頓。

航叔記得,升高三暑假那年,佳人來了,搔得他心癢不已。佳人是《亂世佳人》,原著小說出版於1936年,1939年改編成電影,小說航叔高一時就讀了,1966年佳人終於翻越中央山脈,來到花蓮小鎮,「捲土重來」,航叔說,「這四個字是戲院對老電影重映最喜歡的宣傳字眼。」佳人難得,說什麼也想看這部電影,但哪裡來的錢呢?航叔把手錶典當,作為與佳人幽會的代價。心情忐忑了幾個月,怕被父母發現左手腕空蕩蕩地,直到用第一篇小說的稿費贖回那隻錶。

那篇小說是〈嘲笑的山〉,取材自航叔高三時苦悶放羊的心境。1966年12月,〈嘲笑的山〉登在《聯合報》副刊,「小說寫了4,000字,我記得稿費是200元,投稿的時候我不敢寫家裡地址,借同學家的地址,不敢讓家人發現我有在投稿寫作。」讀小說、寫作、看電影,這些在工科背景出身,也希望孩子讀理工的父親眼中,都是對前途無益的不良嗜好。

在60年代的後山小鎮,沒有電視只有收音機的年代,家裡唯一一部收音機還被鎖在父親房間內,禁絕讀書以外的所有娛樂。貧瘠單調的歲月裡,發光的銀幕是唯一望向世界的開口,在吉安鄉慶豐村有一間以木材建造的二、三輪戲院,一天只播兩場,晚上7點和9點,航叔叫它「深夜戲院」。鄉下作息習慣早睡,航叔趁父母入睡後翻牆出去,趕9點那場,神不知鬼不覺。剛坐下來電影播了半個小時,突然影片中斷,燈光大亮,老闆說歹勢,今日不再放了,退錢給他。如果人數不過5人,老闆覺得不敷成本,就停止放映。

在這間簡陋木造戲院,「無論那些刀劍是多麼神奇幻怪甚至從肚腹拉出十幾尺怎麼看怎麼假的腸子,最終都沉澱在最後排那位聚精會神的小青年的記憶裡。」(註)
引自陳雨航〈深夜戲院〉。

航叔在這裡和經典名片不期而遇,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火車上的陌生人》、小林正樹《切腹》等。70年代戲劇系研究生流連於西門町的試片室,在那裡又重看一次《切腹》,這時他已經上台北生活一陣子,不再是那個慘綠的小鎮少年。

1967年夏天高中畢業,大學聯考落榜,9月航叔北上寄住親戚家,在南陽街重考班補習,常跑到南陽街的二輪戲院「新南陽」看電影,記得的有《北國尋金記》(North to Alaska, 1960)《聲威震九州》(The World in His Arms, 1952)。重考2年,父親終於答應航叔轉考文組,錄取師大歷史系,住在和平東路二段附近,航叔常騎著腳踏車,沿尚未加蓋的新生南路大排水溝,到國際學舍的二輪戲院看電影,記得在那裡看了《魔鬼兵團》(The Devil's Brigade, 1968)《卡士達將軍》(Custer of the West,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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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商時報》擔任影視娛樂版主編時期,陳雨航以記者身分報導當時的試片文化,並採訪台映試片室的老闆,留下珍貴的紀錄。
在《工商時報》擔任影視娛樂版主編時期,陳雨航以記者身分報導當時的試片文化,並採訪台映試片室的老闆,留下珍貴的紀錄。

遠離父親的視線,在電影資源相對豐富的台北,航叔如魚得水,70年代大學時期勤跑二輪戲院,研究所時期跑西門町試片室。80年代初期在《工商時報》工作,航叔化身記者去採訪台映試片室老闆,做了半版的試片室文化,採訪一篇〈台映經營小史〉(1981/6/10),算是對70年代試片室觀影歲月的迴響。

把自己讀成活電影辭典

小時候開始學會看報紙,航叔就會「讀」電影廣告。電影廣告怎麼讀呢?像讀一本字典一樣,每天增加新的片名詞條、導演生字、演員生字。日積月累,航叔把自己讀成一本活電影辭典:

「以前我會和朋友玩猜謎遊戲,像我有次給朋友提出兩個要件:法蘭西斯.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猜一部電影。朋友說不對呀,勞勃.瑞福沒有演過柯波拉執導的電影。謎底揭曉,答案是:《蓬門碧玉紅顏淚》(This Property Is Condemned),導演是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柯波拉在這部片是編劇。」

千禧年之前的前Google時代,編輯圈、出版文化圈的人都知道,如果要查一部老電影當年在台灣上映叫什麼名字,只要一通電話打給陳雨航,活電影辭典馬上為你解答。現在有了Google,航叔再也沒有像以前找電影同好猜謎較量的樂趣。只除了2018年6月,日本作家川本三郎來台,與傅月庵、陳雨航對談。

航叔80年代在《工商時報》工作時,公司每個月都會訂兩本日本電影雜誌《Roadshow》、《電影旬報》,川本三郎經常發表電影評論,航叔對他並不陌生。川本比航叔大5歲,算是同一個世代的人,兩個人豐沛的電影知識都是辭典等級的,談起共同喜愛的老電影:山姆.畢京柏(Sam Peckinpah)執導的《日落黃沙》(The Wild Bunch, 1969),彷彿打開了一組通關密碼,川本忍不住馬上站起來與航叔握手。

《日落黃沙》有兩位主要演員,威廉.荷頓(William Holden)、勞勃.雷恩(Robert Ryan),他們的名字難不倒影迷。猜謎時間來了,這部1969年的電影,兩位演員在片中的角色名為何?

航叔:《日落黃沙》也是講美國西部有名的殺手,似乎是第二有名的殺手⋯⋯叫 Bishop! 川本:哈,你知道的好多!而且記住的竟然不是演員名字而是角色名字。 川本:那我考你一題:Pike Bishop 是威廉.荷頓演的,那勞勃.雷恩演的角色叫什麼? 航叔:咦!(笑) 川本:叫Deke Thornton。 航叔:我太尊敬你了!
一比一平手,航叔繼續拋出一個冷知識:「在一部義大利式西部片《今日看我》(Today is me, tomorrow you, 1968)的最後一幕,墓碑上刻了「”Sam” Peckinpah」(註)
為《日落黃沙》導演。
,言下之意是:我比你厲害,我把你埋葬了!你看過這部片嗎?」川本努力搜尋腦海裡的電影資料庫。航叔說:「我們這種年紀講電影很寂寞。」川本答:「對,講起懷舊老電影時,懂的人不多。」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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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初期,一頭鑽進太陽系MTV,從早到晚看電影兩個多月,是陳雨航最後一次大量看電影的時光。(攝影/蔡耀徵)
90年代初期,一頭鑽進太陽系MTV,從早到晚看電影兩個多月,是陳雨航最後一次大量看電影的時光。(攝影/蔡耀徵)

航叔最後一次大量看電影的時光,是90年代初期在太陽系MTV。當時航叔剛離開遠流出版社,在尚未創辦麥田出版社的短暫空檔,每天早上從安坑載太太來台北大安國中上班,送完太太,停好車,航叔就一頭鑽進當時位於信義路水晶大廈地下室的太陽系,從早上9點到下午4點,連看7個小時,一天可以看3到4部片,這樣的地下室MTV時光持續了兩個多月,彷彿電影公務員般地每天按時上下班。航叔說,「This is my last time!」後來電影看得少了,還被老朋友李幼新罵變墮落了。

我和航叔完全是隔了幾世代的人,我沒經歷過影廬、台映試片室年代,《日落黃沙》這部老電影也不會成為我的影痴通關密碼。當航叔說起他的太陽系觀影時光,我不禁要驚呼!我在場呀,我也在同一個空間裡。90年代初我是白衣黑裙的中學生,時常逃學不想上課,又怕在外穿制服被警察盤問,於是一早便躲進太陽系MTV裡,同樣是早上9點到下午4點,日落了才重回地面。MTV彷彿蜂巢,一格一格的小房間,各自孵著不同的電影夢。當時我的隔壁,或許是正在讀大學的駱以軍、邱妙津、賴香吟,或許是當時40出頭的大叔。採訪到這裡,我忍不住想和川本三郎一樣,為了太陽系這樣的孵夢空間,和航叔握手。

參考書目
  1. 《工商時報》影視娛樂版1981.2~1982.2。
  2. 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麥田出版,2012.7。
  3. 陳雨航,《日子的風景》,馬可孛羅出版,2015.6。
  4. 陳雨航,《小村日和》,九歌出版,2016.9。
  5. 陳雨航,《時光電廠》,時報出版,2021.10。
  6. 胡晴舫編,《我台北我街道》,木馬出版,2021.8。
  7. 藍祖蔚,〈削蘋果事件:真相拼圖1〉,自由時報2021.3.14。
  8. 小野,〈當年他用筆擋剪刀,影響台灣電影30年,唯一以記者為名的電影獎怎麼來的?〉,商周中場幸福學專欄,2020.9.8。
  9. 〈流光記憶──川本三郎、陳雨航、傅月庵,關於書、電影與記憶的午後閒話〉https://vocus.cc/article/5d944a01fd8978000161a0b6
  10. 詹宏志,〈國產電影的新起點〉,收入李幼新編《電影.電影人.電影刊物》,自立晚報,1986年出版。
  11. 詹宏志,〈八〇年代知識分子與電影─《工商時報》時代〉,收入李幼新編《電影.電影人.電影刊物》,自立晚報,1986年出版。
  12. 楊士琪,〈兒子險些失去玩偶〉,收入李幼新編《電影.電影人.電影刊物》,自立晚報,1986年出版。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190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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