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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李泳泉/電檢對話錄──那一段剪出來的電影史

於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展出的「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主題看板。(攝影/張家瑋)
「審查制度是暴力,在行政系統中的暴力。」
國家電影資料館前館長黃建業
今年初,因為擔任國家人權博物館主辦「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的顧問,有幸協助陳麗貴
1979 年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奧斯汀德州大學視聽教育碩士。1989 年投入紀錄片創作迄今。除了政治、環保議題外,她也是最早拍攝女性議題的紀錄片導演之一。曾任人民做主教育基金會董事長、台北市女性權益促進會理事、財團法人國家電影資料館董事等;曾獲得金穗獎、鄭福田文化獎等獎項。
導演,擔任幾位影人錄影訪談的主訪人。談著談著,大家彷彿在追想一段壓抑許久的集體記憶,彷彿在拼貼一幅各自珍藏的共同圖像;我不時瞥見受訪者的眼神閃現出「彼此彼此」的輝光,不時感受到「一同走過從前」的脈搏。
另外,我們掃描了幾十部電影的電檢檔案(主要是經過策展人蘇致亨
蘇致亨,1990年生。台灣大學社會學系,輔修戲劇學系畢業。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 碩士論文《重寫台語電影史:黑白底片、彩色技術轉型和黨國文化治理》獲頒文化研究學會、台灣教授協會、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國立台灣文學館台灣文學傑出碩士論文等多項獎項。 研究論文刊於《Fa電影欣賞》學術單元和《華語電影期刊Journal of Chinese Cinemas》等學術期刊,著有《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台灣有個好萊塢》(2020,春山出版)。
和我共同挑選的,我們印象中經歷了慘烈的電檢折騰的電影)。如果影人訪談是「似曾相識」、「相談恨晚」,那麼,爬梳檔案既是「九彎十八拐,驚呼連連」,又是「三講四漏氣,此地無銀三百兩」;許多我們從未設想過的電檢姿態和心理制約都呼之欲出。

本文便是與專家學者和導演的對話內容中,擷取部分段落,與電檢文書檔案的內容組構成有機的脈絡和結構;也就是藉由訪談提供部分背景與見解,讓原汁原味的檔案大致如實呈現。

「玩偶」背後黑手:除了政府的新聞局,還有黨的文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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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中展示大量台灣電影經歷政治檢查時代的文件、海報等資料。(攝影/張家瑋)
「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中展示大量台灣電影經歷政治檢查時代的文件、海報等資料。(攝影/張家瑋)

藍祖蔚(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董事長,後簡稱藍):那個年代,新聞局負責的電影檢查業務,基本上都被戲稱為電影剪刀⋯⋯有權修剪你的電影內容,性或者是暴力,是一定會干預的⋯⋯但是更碰不得的是政治的部分,意識的部分。

李泳泉(台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後簡稱李):台灣的電影原來被歸為「特種行業」;1983年《電影法》通過之後,才成為「文化事業」。那個年代,正好整個社會漸漸在轉型,不止「台灣新電影」剛剛勃興,對於電影檢查的質疑和挑戰,也開始凝聚共識。

藍:那個年代,是一個非常燦爛輝煌,非常混亂,卻又充滿各種希望的年代。其中最可貴的是,明知不可以的事情,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去挑戰它;所以世界就在規範跟挑戰之間,來回碰撞,才有了可以持續滾動的力量。

黃建業(國家電影資料館前館長,後簡稱黃):我覺得今天回顧起來,那段時間真的是充滿甜蜜的樂趣。這當中有很多人很努力過,很多人願意再放再推,事情竟然成功了⋯⋯。

藍:因為《兒子的大玩偶》導致的「削蘋果事件」,讓台灣施行多年的電影檢查,面臨空前的挑戰。年輕記者楊士琪率先在《聯合報》披露,《中國時報》、《工商時報》等等熱烈響應,讓台灣的電影,有了一點尊嚴,有了一點生氣,有了一點可以向威權挑戰的力量,也形塑了「台灣新電影」非常重要的反抗性格⋯⋯。

黃:台灣新電影,不只是在藝術上重建一個嶄新的領域,更重要的是,它在生活、政治、歷史回顧上,給予我們更大的可能性。

萬仁(導演):我們開始拍《兒子的大玩偶》的時候,心裡都明白,大概〈蘋果的滋味〉這一段會比較麻煩,因為它是反諷的。

藍:黃春明的小說當然有他的關懷弱勢的一些心情,他那麼強烈的反美反日情懷,這小說又被改編成電影,對於台灣的落後或者貧窮現況的描寫,確實構成執政當局的負面形象⋯⋯。

電檢檔案:《兒子的大玩偶》(1983)

△電檢批註1

1. 中影出品,主題不會有問題的。 2. 前兩段相當沉悶枯燥,幸有美麗鄉村景色調劑之。 (指〈兒子的大玩偶 〉和〈小琪的那頂帽子〉) 3. 第三段諷刺發噱,甚佳。 (指〈蘋果的滋味〉)

△電檢批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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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大玩偶、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1. 經外事警察陪同格雷去違建區找受傷小子之家人,歷遍廣大的違建區,貧窮落後極盡誇張之能事。阿發家小在醫院所表現崇洋心理亦極明顯⋯⋯。 2. 本片經局外人士⋯⋯會同初檢⋯⋯均提出主題問題,他們認中影所拍應不會有問題。 (意思是,中影會先行自我審查?) 3. 第三段明顯表明是民國五十八年並以台北為背景,按民國五十八年先總統 蔣公尚健在,又是十全大會召開那一年。 (標準忠黨愛國式之觀察入微。) 4. 第三段⋯⋯其中有一句對白,警察說:「算你們運氣好是被美國人撞到,要是被中國人撞到,現在還在路邊蓋著草蓆。」擬請全體委員會檢後再作處理,以求慎重。 (大家分攤責任,比較不至於擔當不起。)

萬仁:拍完以後,開始試片,大家對檢片都很習慣了,卻突然發生了一個事件⋯⋯比較荒謬的地方在於,這部片是中影出品的,竟然有中影內部的導演,一個資深老導演,用影評人協會的名義,發出一封黑函給文工會。

△電檢批註3

本片⋯⋯表現極端落後貧窮之主題意識,實有慎重考慮之必要⋯⋯其時中影公司內部亦感內容欠妥,乃由其上級機關邀請各有關機關高級長官共同審閱後⋯⋯核驗第三段。 (中影內部?上級機關?高級長官?)

藍:《兒子的大玩偶》其實當初電影檢查已經通過了,但是新聞局之上,還有一個國民黨的文工會⋯⋯所以即使電檢通過了,電影執照還沒有發下⋯⋯是文工會直接介入,告訴你哪一段要刪哪一段要剪⋯⋯。

萬仁:他們開那個會,找了幾個黨國大老陳奇祿、侯健、秦孝儀和救國團主任來參加,當然裡面就有不同的意見啦!他們的決定其實是要禁演。他們說:「我們怎麼自己拍片來砸自己的腳,等於是插著紅旗反紅旗!」竟然用這種共產黨的術語!這才會有「削蘋果事件」。

黃:《兒子的大玩偶》之所以是那麼重要的關鍵,是因為文工會越過了審查制度,是政治直接干預電影。文工會特別在中影辦一場試映會,找了許多官員跟文化人去看。文化人看完大都早早告退,跟著文工會就開始發言,說這部電影「在撬執政黨20年來的電影牆角」。

萬仁:新聞局很好玩,他就不批⋯⋯他不會說,我故意讓這片子通過,也沒有說要禁演⋯⋯因為文工會跟新聞局其實是有一點在較勁⋯⋯文工會不是跟新聞局平行的,它甚至高一點(宋楚瑜當新聞局長之後,再升上去的是文工會主任;文工會主任周應龍為什麼權力那麼大,他以前是蔣經國的祕書!),所以黑函到了文工會,他們就緊張起來了⋯⋯他列了很多,譬如違章建築要剪掉啦,男主角被撞到車底下上面掛著美國國旗啦⋯⋯列了六七段要修剪的。

△電檢批註4

應刪剪鏡頭: 1. 江阿吉(顏正國)未交班費,遭導師罰站的情節。 2. 江妻(江霞)在美軍醫院偷衛生紙的鏡頭。 3. 導師對江阿吉說話的口氣改溫柔一點⋯⋯等等。
△送檢「本事
電影本事(Movie Synopsis)指一種內容主要刊載電影劇情提要的宣傳小海報或輕薄刊物。
」末段(應為中影所擬)
當阿發的兩個兒子阿松和阿吉,咬著美國人給他的蘋果時,發覺吃起來泡泡的,假假的,還沒有本省的土產「鳥梨仔」好吃。 (這會不會是吳念真的「反反諷」?)

萬仁:最後一點建議最荒謬,阿發吃到美國人送他的蘋果,咬了一口以後,他們覺得應該把那個甜美的笑容改成皺眉頭,而且希望在旁白加一段旁白說:「江阿發吃了蘋果以後,覺得蘋果沒有那麼甜,健康最重要!」

我叫小野影印一份黑函給我,我拿到《聯合報》⋯⋯楊士琪問我有沒有證據,我把黑函影本給她看,她竟然用頭版把整個事件講出來了,結果輿論譁然!然後,《中國時報》、《工商時報》也跟進,整個社會的力量就出來了。

藍:「削蘋果事件」造成強大的輿論反彈⋯⋯整個制度就會被時代的需求推翻掉⋯⋯也使得電影檢查制度,不再是少數官員關起門就可以決定的事情;或者更進一步,決定電影要開始採取電影分級制度。

萬仁:這個片子最後修了,是象徵性的把一兩個違章建築鏡頭拿掉、剪短。《兒子的大玩偶》上片以後,新聞局內部人員拿一張公文給我看,竟然由副局長批示,《兒子的大玩偶》永遠不要參加國際影展!

無處不警總:身旁坐的與心裡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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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1955年修訂《電影檢查法》,之後再修訂《電影片檢查標準規則》作為台灣電影檢查的依據,沿用將近30年,直到1983年才由新訂《電影法》取代。(攝影/張家瑋)
政府1955年修訂《電影檢查法》,之後再修訂《電影片檢查標準規則》作為台灣電影檢查的依據,沿用將近30年,直到1983年才由新訂《電影法》取代。(攝影/張家瑋)

萬仁:我記得到1987年解嚴之前,每一部電影在試映的時候,總會有兩個穿軍服的尉級軍官坐在你旁邊,看完以後,悄悄就走了⋯⋯那是警總啦!新聞局電檢處的人,我發現很多都是警總退下來的。

李:我們常常在說人人心中有警總;連徐(立功)館長都收到很多黑函。這樣看來,社會上是有非常多警總的人,或是扮演警總角色的人,隨時在盯著你。另外就是文工會直接介入。

1981年《工商時報》影視娛樂版邀集4位影評人,寫了《辛亥雙十》的影評,10月19日整版登出來之後,文工會就找《工商時報》副刊詹宏志主任去喝咖啡。文工會某人說:「你知不知道中共也在拍『辛亥革命』,你們說台灣跟香港合拍的『辛亥革命』不好,你是說『那個』好嗎?」(當對方抬出中共來,你能不妥協嗎?)折衝的結果,就是第三天整個影視娛樂版換版,讓導演以同樣大的篇幅回應。我們可以看出來,電影雖是新聞局在管,文工會卻可以直接介入。

萬仁:1985年我拍《超級市民》,是拍台北市的邊緣人,主景就是在這個違章建築裡。邊緣人和違章建築,就犯了大忌!

《超級市民》送檢的時候,我們公司的人到新聞局外面去「聽」。為什麼要用聽的,就像《新天堂樂園》一樣,膠卷在跑的時候,下面3個電檢人員,假如發現有問題,就按一下鈴,叮,把一個紙條塞在那裡,等一下那裡就要剪。我同事打電話回來跟我們講說,前面剛開始有鈴聲,後面就沒有了⋯⋯原來是禁演!而且這個禁演的並不是新聞局那兩個人,是社會人士。他們找的社會人士常常很保守,搞不好更嚴格。

電檢檔案:《超級市民》(1985)

△電檢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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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市民、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1. 查「超級市民」影片中對退伍軍人作不當描述,退輔會曾致函本局表示異議。 (軍人、教師、郵差、警察⋯⋯都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2. 修改男盜女娼的零碎呈現方式,以情節強調其為「個別」現象,別造成普遍現象之感覺。 (電檢人員如果是電影人,也許會說「蘇聯蒙太奇」不宜濫用。)
3. 本片內容完全暴露醜惡面為主,並未有任何啟示,使台北在男盜女娼中「存在」,對現實否定,破壞太大,無社會教育意義,更使三民主義建設的成果,被抵消於「斷章取義」,「劣點強調」易起反的作用。 (抬出「三民主義」,就無往不利也。)
4. 無法修剪,不支持准映放。

萬仁:有社會人士堅持要禁演,他們用3票來投票決定,另外2票不主張禁演,但是要修改。至於要怎麼修改,就變成我跟他們的deal,我盡量剪到不會傷害整個流暢性跟主題⋯⋯。

我記得在梅花戲院上的時候,我們坐在那裡看,新聞局的科長還坐在旁邊,在檢查你有沒有偷偷接回去!然後,有位資深編導,在《民生報》上發表了一篇影評,強烈批評《超級市民》的意識形態⋯⋯。

李:這不免令人想起1977年,彭歌的〈不談人性,何有文學?〉和余光中的〈狼來了!〉兩篇直指「鄉土文學」為「工農兵文學」的文章,引發了喧騰一時的「鄉土文學論戰」。

△附加建議

如由政府「收購」作為「社調反映」資料,請政府主管看,還是有參考價值,而不宜「揚惡」於外。尤其現階段我國家處境正艱,正好予挑剔者藉口資料。 (廢物回收再利用?)

萬仁:重點是要出國時,被新聞局追回來,說要再剪17刀,這17刀就很大了!理由是說,我發給你「准演執照」,但是我沒有發給你「海外准演執照」!那時我們決定全部翻底,把被剪下來的拷貝繳回。我們用翻底片把整部影片修好,所以《超級市民》後來比較完整⋯⋯。

李:1969年牟敦芾導演的《不敢跟你講》就碰到類似的情形;出品公司曾去函請准出口映演:

「茲值國內電影市場一片淡風,本片主題又過於嚴肅,以致始終無法上片,本公司資金菲薄,頃已瀕臨破產危機。深仰鈞局愛護扶植國片事業,謹再將該片自行修剪,懇乞准予複檢發給出口許可證,藉以收回部分成本。實感德便。」 (有夠低聲下氣吧?)

電檢檔案:《不敢跟你講》(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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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展示新聞局審查《不敢跟你講》的卷宗資料。(攝影/張家瑋)
「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展示新聞局審查《不敢跟你講》的卷宗資料。(攝影/張家瑋)

△電檢批註1

內容尚無不妥之處。片中有一長髮青年經六十次會報決定可以保留。

△電檢批註2

本片為一教育片,意義甚佳,唯攝製之背景頗為破舊,是否會使人連想我國為落後地區⋯⋯。

△修剪意見 (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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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跟你講、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1. 年頭變了,老子要聽兒子的; 2. 小孩打架鏡頭縮短; 3. 小孩以石頭擊另一小孩頭之鏡頭; 4. 在醫院賣血一段; 5. 所有蓬頭垢面之鏡頭均經刪剪。

△新聞局意見

查「不敢跟你講」影片於五十八年九月十日在本局邀各有關機關審查時,曾以該片「水準太差」「過分渲染貧窮」「內容交代不清」「容易使海外對我國產生不良印象」而禁其出國映演。

李:牟敦芾導演被譽為才子,儘管低聲下氣,終究無法得到當局「關愛的眼神」。1973年,曾被蔣經國力讚為青年勵志楷模的《汪洋中的一條船》,由李行搬上銀幕,其中「鄭豐喜幼年家中蓋破棉絮鏡頭,於國外放映時得剪除。」到了1987年,台灣解嚴了,侯孝賢的《尼羅河女兒》還是遇到了麻煩⋯⋯。

藍:《尼羅河女兒》,吳念真飾演的老師站在講台上,說現在流行是綠色你知道嗎?剛好又是民進黨剛剛組黨的那段時間,綠色的符號,也要被剪;那就是對政治的干預,就是執政黨的電影檢查官員,不准有任何反對黨的聲音出現。

電檢檔案:《尼羅河女兒》(1987)

△電檢批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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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賢、尼羅河女兒、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本片主題欠佳,經社會人士會檢後,認為「主題不好,情節不連貫,集各種犯罪問題之大成,恐對社會青年有不良影響」,故建議再請其他社會人士再檢查一次。

△電檢批註2

1. 本片有阿公玩大家樂,手拿(777)紅白兩色洋煙盒面對觀眾之特寫鏡頭,以目前尺度應予修剪。 (侯孝賢1993年的《戲夢人生》裡,製作逼真的藍色煙盒,在遠景鏡頭裡,幾乎沒有觀眾會注意到吧!)
2. 本月上旬曾修剪「今夜你是天使」片中之洋煙盒特寫鏡頭。處於解嚴後之開放聲中,此類政策性鏡頭是否修剪。  請   鈞核 核:不影響劇情時,擬同意修剪或縮短。 (洋煙盒特寫屬於「政策性鏡頭」,也得請示上級是否修剪!)

△電檢批註3

以下刪除:

1. 教師上課時說「現代的人要乖要笨」 (理由:破壞教師形象與倫理)。
2. 阿公一再提大家樂情節 (理由:違反法紀不宜)。
3. 阿三擬偷渡 (理由:違反法紀不宜)。
4. 本片充滿灰色思想,青年生活靡爛等不良現象,應列為限制級。

△電檢批註4

⋯⋯再檢經三位社會人士會同檢查後,建議刪除最後鏡頭對著台北市卻引用聖經上的預言,以暗示台北將如巴比倫人一樣淪亡段。列普級准演。

△電檢批註5

4位社會人士共同再檢後,復經詳細討論,共同認為原以台北市畫面附帶聖經預言之鏡頭,改用以原卡通畫面帶有聖經預言,如此處理並無不妥。

藍:比較嚴重的可能還是政治議題上的討論。這一點其實是比較膽顫心驚的,包括觸及「二二八事件」的《悲情城市》;或者在《異域》(1990)裡,批判高官吃香喝辣,那些檢討國民黨的部分,常常會被剪掉。

陳俊哲(新聞局電影處前處長):《異域》在演的時候,(片中人物的)子孫提出抗議,說《異域》不符合實際情況,說我爸爸不是這個樣子,我們要求你禁演;後來我們說《異域》是劇情片,不是紀錄片,所以劇情沒有那麼嚴謹⋯⋯。

李:1988、1989兩年的《再見中國》和《悲情城市》遭遇到更巨大的挑戰,因為更直接碰觸了政治禁忌。從檢查過程中,電檢人員之戒慎恐懼,至社會人士或專家學者咸認為可准映演了,仍忐忑不安,乃請有關機關層次高一些的代表或由處長閱片,可見一斑。

電檢檔案:《再見中國》(1974年完成,1988年在台准映)

△電檢批註1

⋯⋯本片拍攝方式與過去從匪區逃亡至自由世界之方式不同,前大半部所描述者並不以計劃逃亡為主要內容,反而以描述文化大革命,大唱〈東方紅〉,不斷地廣播強調大陸各項措施的進步,形成揄揚共產主義⋯⋯。
本片中唱「東方紅」歌曲之處甚多,且以該曲為襯底音樂,而〈東方紅〉在國內為禁唱歌曲,擺入影片中確為不宜,因歌曲出現次數太多無法修剪。茲依《電影法》第二十六條第一項第二款後段「違背政府法令」之規定予以禁演。

△電檢批註2

1. 本片宜請港九自由總會暨我駐港單位蒐集查證該片是否前往匪區拍攝。 2. 另請匪情專家閱片。 3. ⋯⋯考慮請出品公司開具有無前往大陸拍攝之聲明。 4. 對於本片之處理必須審慎,否則一旦准演,又被人檢舉是前往大陸拍攝的港片,後遺症頗大。

△電檢批註3

1. 本片已邀請三位中國大陸問題專家審查。
2. 三位中國大陸問題專家認為將片頭以後之毛澤東像刪除,然後再影片頭加一段文字說明,即可准演。
3. 職與其討論時,提出有關本片中之唱「東方紅」及以「東方紅」為背景音樂之處甚多,因於「東方紅」歌曲在《末代皇帝》影片中已修剪,是否應齊一尺度亦予以修剪之問題,專家們表示可不必修剪。
4. 本片如修剪「東方紅」歌曲及襯底音樂,本片將不連貫而無法映演。
5. 對於此類影片過去均極慎重處理,例如禁演之《主席》、《烽火萬里情》(應為《烽火赤焰萬里情》)影片皆含有共產黨思想而遭禁演。
6. 對於本片之處理擬: (1)請有關機關層次高一些的代表閱片。 (2)由處長閱片。

△附加建議

茲經港九自由總會函覆稱:據該片出品公司名威影業公司函稱:該片係在台攝製並在大都沖印公司沖印底片,並附香港剪報影本一份,但並未附提出大都沖印證明,又所附剪報⋯⋯與拍攝地點無關。

△電檢批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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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中國、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1. 本片係原禁演再申請重檢,禁演原因係本片採用「東方紅」為襯底音樂並唱,現持有人音樂已改配。
2. 本片已修剪毛澤東像及效忠毛主席紅布條鏡頭⋯⋯另一段為哼「東方紅」曲子之聲音,為改配音樂時所遺漏者。
⋯⋯過去此類影片禁演之解禁,手續上仍應請社會人士再看一遍,然因此片欲報名金馬獎在趕時間,且待檢影片甚多,擬採權宜措施,列普級准演。

△附加建議

⋯⋯本片如准通過,很快就會轉成錄影帶在全國各地發行,其影響不可謂不大,電影檢查不能不事先防範。 (真是為難呢!)

當台灣新電影碰上「解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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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新電影」以1983年由楊德昌、張毅、柯一正、陶德辰合導的《光陰的故事》為起點,為台灣電影開啟新的創作面向。圖中照片為「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展示《光陰的故事》開鏡時4位導演的合影。(攝影/張家瑋)
「台灣新電影」以1983年由楊德昌、張毅、柯一正、陶德辰合導的《光陰的故事》為起點,為台灣電影開啟新的創作面向。圖中照片為「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展示《光陰的故事》開鏡時4位導演的合影。(攝影/張家瑋)

藍:⋯⋯解嚴之後,碰到了蔣經國去世,剛好又碰到了「六四天安門事件」,種種原因使得台灣過去長久以來少有人去碰觸的二二八禁忌,可以成為公共討論的議題,也因為《悲情城市》在台灣還沒有定案之前,就在國際影展得獎,變成可以在台灣公開的事實。

黃:在台灣還沒解嚴之前,新電影解嚴了⋯⋯也就是用電影來逐步完成對自由的想望。《悲情城市》是最大的禁忌解嚴,所以那個時候「台灣新電影」被很多人支持跟期待,並不單只是因為藝術表達手段,更重要的是終於在銀幕上看到某一些真實的歷史,真實的人物⋯⋯。

電檢檔案:《悲情城市》(1989)

△電檢批註1

1. 本片放映時間達二時卅六分。國語發音時間只有十二分卅秒,此外上海話、廣東話等方言雜陳,惟使用閩南語之處達百分之七十以上。 (如果考量當年當地的語言環境,這樣的比例算不算接近現實?)
2. 若干傷及本外省同胞間的旁白對話或字幕(如「阿山」一語似欠妥)酌予修剪。
3. 對於政府處理「二二八」事故之若干誇大情節併予修正。

△電檢批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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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城市、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圖片提供/國家人權博物館,來源為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
1. 情節瑣碎,人物卑微,既無娛樂,亦無藝術創見,原不是可看性很高的影片,似也不值得禁。
2. 涉及二二八事件部分,尤其事隔多年後官府仍在抓人可能頗有歪曲,然劇中林家本係水準普通之家庭,就其觀點看成這樣的狀態,並不代表知識分子的看法。(「知識分子」不知事件之後,接著是肅殺多年的白色恐怖?)
3. 禁之反助其聲勢,放之,似未必真有什麼影響。 (意思是,不禁才不會助其聲勢?)

△電檢批註3

本案邀請對台灣光復初期民情有深入瞭解之政壇耆宿⋯⋯及近代史、政治、大眾傳播、電影各界學者專家等十八人會檢,結果決大多數主張應不修剪准演。惟因片中有多數粗話旁白及砍殺鏡頭,依⋯⋯規定應核列「輔導級」。 (其實,會檢人士多主張不修剪列普級)

△電檢批註4

1. 信仰社會主義乃二、三十年代中國青年傾向,台灣也同。
2. 軍隊鎮壓彼等是對的,不然就沒有今天的台灣了。相信觀眾都有同感。 (這也是「知識分子」的同感?)

△附加建議

本片公開放映,諒不至有不良之迴響。惟若干片段應防檢後加插。至敏感部分,倘經劇評家或新聞局善加導正與運用,則可免節枝之產生。 (御用劇評家大展身手的時候?)

△局內公文

年代影視公司出品之「悲情城市」電影片,榮獲本(四十六)屆義大利威尼斯影展最佳電影片「金獅獎」揚威國際,為國爭光。 鈞座是否馳電祝賀,以茲鼓勵。謹報請  鑒核。
一、「悲情城市」電影片⋯⋯因其內容涉及所謂「二二八」不幸歷史事件…特邀請包括史學界、大眾傳播界、政治學者以及電影專家計十七位進行再檢,並經討論後全體一致認為該片無何不妥之處,且非以「二二八」為主題,乃不予修剪准演。 二、⋯⋯該影展歷史悠久,為世界四大國際競賽性影展之一⋯⋯「悲」片能夠獲得該影展最佳影片「金獅獎」,實屬無上殊榮,亦為我國電影史上首度獲得此項榮譽之電影片…對提升國片國際地位,為國爭光,居功厥偉,輿論一致推崇,認為有予以鼓勵之必要,本局基於職責關係,已去電致賀。
擬辦:由於該片涉及二二八事件,並對當時陳儀政府時代之社會現象作哀怨之陳述(但並未批評中央政府),鈞座宜否公開致電⋯⋯道賀,以資鼓勵,謹擬電稿乙份,敬供  鈞裁 (賀與不賀,難,難,難!)

△函轉公文

函轉中國國民黨國軍退除役人員黨部⋯⋯有關「悲情城市」影片演出後檢討與建議案影本乙份,敬請  參處。 中央委員會文化工作會
說明:(1-4略) 5.該片初上演時,電視新聞記者街頭訪問甫看過該片觀眾,年輕男女觀眾回答為:「因為他得獎才看」、「如果不得獎我不會看」、「看過了看不懂」、「看不出來好在什麼地方」⋯⋯等。
6.該片描述日本投降後至政府遷台止(含二二八在內),基隆附近一個鄉下家庭⋯⋯戰後帶來一批上海浪人(只有吃酒家、賭麻將鏡頭),台灣人談話中入罵台灣省主席陳儀兩次,含蓄描述二二八事件及事後抓人及民眾無奈等鏡頭,宜乎年輕人看不懂,中年以上的本省人,看過後會憶起前情,從而勾起對政府的不滿與怨恨。准演時期洽逢選舉,遂被有心的候選人加以利用,造成尖銳對立情勢。 (先貶它幾句,其實真正怕的是「勾起對政府的不滿與怨恨。准演時期洽逢選舉⋯⋯」
7.台北市⋯⋯工黨提名市議員候選人徐世雄,其宣傳海報⋯⋯為徐世雄立於悲情城市看板前。文字標題:「國民黨殺了我爸爸」「國民黨應挑起二二八歷史責任公開向台灣人道歉」。並述出其父被殺經過⋯⋯(附宣傳海報)
8.此一含蓄式醜化政府的影片,於此時放映,對本黨對政府的影響可知。為何軍人打民眾之鏡頭不予刪除?為何辱罵省主席陳儀兩次不予刪除?為何准予在大選前演出?實為不解。 (就怕太賣座,就怕影響本黨政府!)
辦法:請上級轉送文工會、新聞局參考。 (參考之後呢?)

△「悲情城市」影片審處說明:

⋯⋯本片並非以「二二八」不幸事件為主體,亦未作延伸擴張之解釋或主張,更無批評中央政府或挑撥省籍意識之嫌⋯⋯
一部分人士認「悲」片之拍攝,突破了所謂「當前政治電影禁忌」,使得我國解嚴後的電影文化,更具自由開放空間,惟亦有不少人士對侯君展開批判⋯⋯
署名「老包」者連續撰文批判侯孝賢,稱侯君一再提醒人們不要將他的電影和「二二八」扯在一起,乃是「知識分子的人格分裂」。
小說家李昂之談話稱:「本片所呈現的二二八與許多人既存觀點不同,台灣意識較強的人,很難接受侯孝賢的詮釋。」
上述批評,顯然認為「悲情城市」一片中的「二二八事件」不符省籍意識較強者之「主觀想像」⋯⋯
⋯⋯設若本局遽爾修剪或禁演,「愈解愈嚴」、「政治干涉藝術」等批評,必不可免,除有損政府開明形象外,並將造成「悲」片為「反政府電影」之印象,則更加引人注目,增加日後該片觀眾。尤有甚者,此亦將造成國際輿論之批評,以及在野黨派用以攻擊政府,屆時恐將造成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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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中展示1989年侯孝賢以《悲情城市》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時的國外新聞報導。(攝影/張家瑋)
「剪出來的電影史:戰後電影審查特展」中展示1989年侯孝賢以《悲情城市》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時的國外新聞報導。(攝影/張家瑋)

李:文工會又出手了。這回,藉用中國國民黨國軍退除役人員黨部函來表態。在乎「對本黨對政府的影響」,在乎「在大選前演出」⋯⋯當然,我們也可以從「審處說明」中,看出承辦人員之「煞費苦心」:擔心招致「愈解愈嚴」、「政治干涉藝術」等批評,也擔心「悲」片「更加引人注目,增加日後該片觀眾」,更擔心「造成國際輿論之批評,以及在野黨派用以攻擊政府⋯⋯」。

藍:⋯⋯無形的枷鎖或恐懼,才是影響創作最重要的前提,你去碰它很可能就是讓你血本無歸,可能讓您追逐的夢想,完全幻滅⋯⋯這就造成了一種恐懼,一種無形的電檢的枷鎖,籠罩整個時代整個環境,讓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警總。

萬仁:其實,全台灣的人在那個時代心中都有一個警總;導演在拍電影,腦子裡面也都有警總!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187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Fa電影欣賞》各期雜誌,可見: https://www.tfi.org.tw/Publication/Commodity

索引
「玩偶」背後黑手:除了政府的新聞局,還有黨的文工會
無處不警總:身旁坐的與心裡駐的
當台灣新電影碰上「解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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