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公民

Kaya L/戳破「國王的新衣」:以身體血肉抗爭的泰國藝術家Ramil
2021年5月1日,泰國藝術家Ramil爬上清邁大學的大門圍牆,抗議政府拘禁民主運動人士。(圖片提供/art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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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藝術公民」是Kaya L針對「藝術世界能否成為進步政治的倡議場域」這一提問,給自己的思考習作。數年前,在香港的Kaya L忽在自己出生地變成二等公民,硬生生給剝奪自由思考與批判的權利和空間,人生無法不充滿困惑;就在這期間,開始與一些東南亞創作者接觸交集,從他們身上看到各種擇善固執,從而萌生出凝聚這些力量,營造共同體意識的想法。

《報導者》邀請Kaya L陸續介紹這些創作者的故事,呈現他們各種向「不可能」進發的堅韌能耐,連繫挑動中文世界的讀者,嘗試走進他們不太一樣的世界,或許有一天,我們能共享一個魔幻現實般的開放未來。

天不高,地不低。 所以我們平等地站在地上。 (ท้องฟ้ามิได้สูง แผ่นดินมิได้ต่ำ เราจึงเหยียบยืนบนผืนดินอย่างเท่าเทียม) ──Ramil

寫下這句詩時,Ramil還是清邁大學哲學系學生,那是2020年底。帕拉育(Prayuth Chan-ocha)為首的軍政府統治泰國第六年,「自由青年」(Free Youth)運動醞釀不久。該年年初,泰國憲法法院下令解散新未來黨(Future Forward Party),這股橘色的力量,曾被視為改革泰國政治的希望,結果被粉碎了;所激起的民憤,催生了一場歷時兩年的全國民主運動──即使3月時,曾短暫被以COVID-19名義頒下的緊急法令
「緊急法令」於2020年3月至2022年9月期間生效,名義上是壓制COVID-19蔓延的措施,但普遍認為執行上卻用於限制公眾集會及人們表達意見的自由,情況與香港2020年3月至2023年3月實施的「限聚令」十分相似。
壓制下來;6月,流亡柬埔寨的反軍政府人士萬查勒(Wanchalearm Satsaksit)被綁架,他是2014年帕拉育上台後所知的第八位被失蹤者,民憤再度燃起。到了2020年7月,學運團體「自由青年」掀起新一波的示威浪潮。有泰國學者評論,這股由新生代推動的民主浪潮,與過去不同之處,在於它多元的政治議程,除了要軍政府下台、恢復民主體制,還涵蓋經濟民生、性別平等、勞工權益(包括性工作者權益)、教育改革、南部穆斯林地區的自決權,以至廢除《刑法》第112條冒犯君主罪及要求皇室改革──泰國最觸動神經的話題。
年輕一代從參與運動過程當中受到多方面啟發,開始探討圍繞國家社會各階層的問題,並理解到這些問題背後,與社會體制上根深柢固的權威主義不無關係,因而提出對這權力架構作出根本改革的必要。(註)
參考:Wichuta Teeratanabodee. 《Thailand’s 2020-2021 Pro-Democracy Protests: Diversity, Conflict, and Solidarity》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 ahead-of-print, pp. 1-25, 2023, Taylor and Francis, doi:10.1080/00472336.2023.2258131
我在對抗這國家的古老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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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萬聖節的演出,Ramil高舉着「改革皇室」標語,然而他說,他並不相信皇室。 (圖片提供/artn't)
2020年萬聖節的演出,Ramil高舉着「改革皇室」標語,然而他說,他並不相信皇室。 (圖片提供/artn't)

那時Ramil與友人組成藝術組合「artn't」,以行為藝術作為反抗。組合名稱是「art not」(不是藝術)的縮寫,從命名起便可見其反叛挑釁,雖然Ramil不這樣認為──「爭取自由是人的本性。」那年他23歲。

「那兩年,我知道我所對抗的,不只是軍政府,我還在對抗這國家的古老皇權,以及寄生於這古老皇權的網絡體系。」如今的他,身上背負著十宗政治罪,包括聲稱為保護皇室的《刑法》112條。

到底這「皇室」,為何如此需要受「保護」,觸碰不得?

Ramil給我看一張舊新聞照,完美論述了皇室肖像如何在這國家用作國族身分情結的建構:「從小,我就活在拉瑪九世(蒲美蓬,Bhumibol Adulyadej)巨大的理想形象底下,我被教導,沒有任何人和事,不在他足底之下。」相中小孩可說是7,000萬在皇室面前自動矮化及卑賤化的泰國人的化身,後來接受媒體訪問,已是一名37歲公務員的他說:「有機會在國王陛下面前跪拜,我認為是對自己和家人最大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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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為拉瑪九世在位為60週年,不少關於皇室的歷史照片被翻出來展示,其中後來廣為流傳的這張,出自小孩母親當年的剪報,攝影師不詳,攝於80年代初,泰王到南部北大年府(Pattani)訪問時。小孩生於軍人家庭,成長於Ingkharayuthboriharn軍營,長大後接受訪問時他說:「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就像我在向陛下保證,我會向他效忠,並永遠為他行善。」國際特赦組織在2009年發表的一份報告指出,Ingkharayuthboriharn軍營內曾發生多宗酷刑及虐待案件。(圖片來源/Ramil/public domain)
2006年為拉瑪九世在位為60週年,不少關於皇室的歷史照片被翻出來展示,其中後來廣為流傳的這張,出自小孩母親當年的剪報,攝影師不詳,攝於80年代初,泰王到南部北大年府(Pattani)訪問時。小孩生於軍人家庭,成長於Ingkharayuthboriharn軍營,長大後接受訪問時他說:「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就像我在向陛下保證,我會向他效忠,並永遠為他行善。」國際特赦組織在2009年發表的一份報告指出,Ingkharayuthboriharn軍營內曾發生多宗酷刑及虐待案件。(圖片來源/Ramil/public domain)
名義上,泰國在1932年已結束專制統治,進入君主立憲制時代,可是到了今天,泰國人還不能活得像個「人」。泰語裡有皇室專用的「皇室語言」(ราชาศัพท์);人們在稱呼皇室成員前,要先來一句「敬請聖駕威德御足之下塵土賜覆於草民顱頂」(ขอเดชะฝ่าละอองธุลีพระบาทปกเกล้าปกกระหม่อม)
本句由「泰譯聞」梁震牧先生協助中譯。
;不少皇室成員在場的官方場合,無論是官員或平民,都得手腳伏地匍匐,動物似地爬行,以卑微的姿態,突顯皇室的「尊貴」。
2020~2021年的這場運動,帶起年輕一代重新研讀國家歷史,重新探究「人民」──「ราษฎร」(ratsadon)或「ประชาชน」(prachachon)——在這國家的意涵。在人民黨推翻君主專制之前,泰國人只是皇權底下的「臣民」(subjects),直至在1932年後,人民黨引入《憲法》,引入人民作為國家主體概念,在《憲法》底下享有平等權利,人們才有了依據,與皇室及傳統統治菁英抗衡。(註)
理論上,民主國家的主權(sovereign)應該屬於人民,然而泰國的《憲法》無論是哪一個版本,對這點均未確切說明;加上《憲法》列明國家是以君主為首的民主制(a democratic state with the King as the Head of State),以及君主的「不可侵犯權」(inviolability),於是,當皇室復興後,新傳統派利用這點,不斷擴充對「冒犯皇室罪」的演繹。
參考:Somchai Preechasilapakul and David Streckfuss, "Ramification and Re-Sacralization of the Lese Majesty Law in Thailand", January 2008, .

可是到了2025年的今天,古老的宮廷戲還在持續上演,皆因熱衷其中的,並非只有皇室本身,更多時候是那些需要皇室的「愛」庇佑加持的特權階層。

在19世紀中至20世紀初,拉瑪五世(朱拉隆功,Chulalongkorn)統治期間,他已經廢除了宮廷的跪拜禮儀,在西方殖民列強虎視眈眈之下,暹羅王國急於現代化、文明化,這些「不文明」的禮儀,至少在公開場合已不可見。然而到了1957年,軍人沙立(Sarit Thanarat)發動政變篡位,他將這些「傳統」復興並重新包裝成國民身分認同的一部分,將人民重新變成「皇室子民」,以拉攏皇室對其獨裁統治的支持;另一邊廂,冷戰期間不穩的政治氣氛,驅使華裔商業菁英向皇室靠攏,他們主動對皇室行跪拜禮以示效忠。自此,皇室重新被拱上神壇,圍繞著神壇的「新傳統派」權力網絡聯盟逐漸形成,他們為維護與皇室的關係,共同協力炮製國王的新衣,樂此不疲。(註)
關於泰國皇室以及泰國社會的禮儀習俗由古至近20年變化,與政治及社會氛圍改變的關係,可參考:Jory, Patrick. A History of Manners and Civility in Thai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1
而指出國王沒穿衣服的後果,往往便是觸犯刑期可達15年的冒犯皇室罪
「任何人誹謗、侮辱或威脅國王、王后、王儲或代理君主,將被處以3至15年監禁。」(Whoever defames, insults or threatens the King, the Queen, the Heir–apparent or the Regent shall be punished with imprisonment of three to fifteen years.)見:Criminal Code B.E. 2499 (1956), s. 112, amended by Criminal Code (No. 17), B.E. 2547 (2003) (Thai.).
。權力網絡愛以「不敬」的指控針對政敵,濫用這任何人都可檢舉兼舉證門檻低的惡法,無遠弗屆地攻擊改革的聲音,桎梏爭取民主人權、公義自由的人。根據民間組織泰國人權律師(Thai Lawyers for Human Rights)由2020年11月24日開始截至2025年3月3日的統計,至少有278人面臨《刑法》112條的指控,案件共達311宗。
當「不敬罪」成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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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Raweerut (Ice) Ussawathunyarot)

2020年聖誕前夕,Ramil全身塗白,近乎赤裸地,遊走於清邁大學校園裡,在不同角落用紅漆寫下「112」。雖然沒有加上支持或反對的字句或符號,但校方人員對他窮追不捨,隨著他所到之處將字抹去。演出名為《妥協的終結》(End of the Compromise),是回應拉瑪十世瓦吉拉隆功(Vajiralongkorn)那句「名言」:Thailand is a land of compromise(泰國是妥協的國度)──

就在Ramil演出一個月前,當街頭上抗爭者與警察對抗烽煙四起,自2016年繼位後逐步將國家拉回1932年前絕對專制的拉瑪十世,被充當皇后的第三任妻子牽挽著,接受在大皇宮前跪了半天的黃衣群眾的歡呼擁戴。在一片「吾王萬歲(ทรงพระเจริญ)」的叫聲當中,一名英國記者上前問:「這些人愛你,但你跟街上那些要求改革的人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沒有要評論的。」 「會有妥協的空間嗎,先生?」 「泰國是妥協的國度。」

「演出的重點,不在我過程中寫下112,而在其後所發生的──若他們真心認同這條法律,為何急於將字擦去?」Ramil說。

2021年初,artn't把印有「112」警察傳票的衛生紙捲,放在多個不同公眾場所裡,稱之為《112的屎到處都是》(112's Shit Everywhere),上頭寫著:

印有112傳票圖樣的優質紙巾 如果有人在任何地方發現這樣的一卷衛生紙,您可以隨意取走並用來抹走汙垢。 但如果您是警察要把它拿走,想告訴你,我們還有許多!

後來有律師對Ramil說,警察真的拿走了許多衛生紙卷,「一整個房間都是!」artn't被控違反《公共清潔法》,雖然他們堅持那是公共藝術作品,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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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s Shit Everywhere》於清邁大學校園內。(圖片提供/Nontawat Machai)
「我想參與抗議示威的人都知道,走出來,就代表與政權作對了,隨時可能受到權力的反撲。但我想沒人有切實想過,到底會發生什麼。」

很快artn't便知道,在等待著他們的是怎樣的「關注」。2021年3月21日晚上,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進清邁大學藝術學院,那時Ramil正在裡頭的空地上創作。「警察來到大學,請問所為何事???」他在Facebook直播中質問二人。二人回說是「正常巡查」。一般大學校園不會有警察「正常巡查」,再者,他們明顯盯著地上的作品。

翌日,藝術學院院長帶著教職員們,走進學生工作室中,將作品放在黑色垃圾袋內並帶走。學生急急前來阻止,可最終還是有作品不見了。隔天大學發出聲明,說「有一群人未經准許使用學校場所」,那些「物件」有「不妥」,「觸犯法例」,校方有責任「保護學校聲譽」,所以前來收拾作品並「代為保管」。

不見了的作品包括artn't的一面「國旗」,中央代表皇室的藍色被抽取掉,取而代之放上一個雙手被綁起的人形玩偶──象徵人作為國家主體存在,同時又被政權壓制的困境。那時每逢示威,包括2021年3月14日那場後來被引用作控訴理由的反帕拉育集會,artn't都會帶這到場,讓參與群眾隨意抒發,所以上面寫滿抗爭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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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強烈不滿藝術學院院長帶頭偷學生作品並藉口「代為保管」,因此在學院前靜坐抗議。(圖片提供/Supamok Silarak)

在Ramil和夥伴收到《刑法》112條傳票那刻就證實了:是校方親手把學生作品作為「罪證」送給警察。

SLAPP的時代
「當他們開始使用112條來恐嚇抗爭者時,我已在想:如果我繼續參與運動,我將被以這法條控訴,因它就是用來使人噤聲的。」社會上反對《刑法》112條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清澈響亮,被視為威脅到皇室地位,當局遂發動「SLAPP」
Strategic Lawsuit Against Public Participation,一般譯作「反公眾參與的策略性訴訟」。
戰還擊:2020年11月19日帕拉育發表聲明,宣布因應情勢,有必要加強鎮壓措施,採用每一條能動用的法律,去對付示威者。

關於112條,由於刑罰嚴苛且常濫控濫判,一般被告面對指控的對策就是認罪求情,刑期通常得以減半,然而artn't拒絕。

2021年5月11日早上,Ramil到警署應訊。警署前放置了一排鐵馬包圍入口,30多名軍裝及便衣警員嚴陣以待,同場亦有幾十位artn't支持者。眾目睽睽下,Ramil跪在地上,脫去上衣,拿出剃刀,在左邊胸口割出血紅的「112」。警察上前抓著他的雙手,叫他別傷害自己;掙扎中,Ramil叫喊:「先讓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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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用自身血肉成就的創作行為看似瘋狂,Ramil卻說演出時的他很清醒,很有意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圖片提供/arn't)
以用自身血肉成就的創作行為看似瘋狂,Ramil卻說演出時的他很清醒,很有意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圖片提供/arn't)
「人會感到痛,也應能感受他人之痛。我用我的身體,所展示的不是我肉體的痛,而是他人心裡的痛。」 「叫那控告他的檢察官來看吧!」一位支持者叫喊道。 「人們明白,傷害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這個政權。⋯⋯我參與政治運動,因我感覺到痛;我寫詩,因我活在痛苦裡;我做藝術創作,因我感到痛。我們想改變社會,因不想有人再要承受我們所在受的痛苦,不是嗎?」

演出中,他跟前放著一本書,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書中宣告上帝已死,人類當超越自我,成為自我的道德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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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Chatchai Sukanan)
(圖片提供/Chatchai Sukanan)

那段期間,Ramil成了警署常客,距上述行動不過兩個月,他因著另一場在Tha Pae城門廣場的一場集會被起訴。自2020年7月18日曼谷展開「自由青年」運動後,清邁在當月29日舉行第一場響應活動,稱作「清邁也不會容忍(#เชียงใหม่จะไม่ทนtoo)」,參與者有數百人,當中30多人一年後被控違反《刑法》第116條煽動叛亂罪、緊急法令以及防疫條例。那天他們浩浩蕩蕩地,一同到清邁警署應訊。

在清邁警署前,在一眾警察的「恭候」及媒體的鎂光燈下,Ramil將一桶白色油漆往頭上淋,接著近乎赤裸的身軀瘋狂扭跳,嚎叫,然後剎那間,嘔吐出藍色的液體。那震撼的政治寓意,不言而喻。

演出中的他如同一個巫,一個靈媒,那些加諸他身上的罪名,彷彿成就了他的發聲,傳達的不是什麼神明的話,而是活在地上的人心底的呼嚎。

那些天上的神祇,從來不會對地上的人憐憫同情。 ──Ramil

或許Ramil的「極端」行為,只是對這瘋狂國度的些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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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Supamok Silarak)
司法政變上場
泰國近代史是殘酷的。1932年起,皇室退場,軍方上位;二戰後,東南亞成為冷戰戰場,拉瑪九世靠著美國的「提攜輔助」,重新包裝成「建設之王」的美好形象捲土重來。(註)
冷戰時期,美國靠操控泰國皇室及軍隊,包括為泰國軍隊提供資源及訓練援助,同時鼓勵皇室以推動各項國家建設推動各種鄉村改造計畫,驅使兩者結盟,協助美國打擊活躍於東南亞的共產主義。
參考:Pasuk Phongpaichit., and Chris Baker. Thailand, Economy and Poli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在1973、1976年,然後1992年,每逢國家爆發巨大流血衝突,理論上不干政的拉瑪九世,都作出最後介入化解危機,成功在國民心目中樹立出無可比擬的道德權威,軍方發動政變都得其默許。

但「黑色五月」過後,人們意識到,國王已垂垂老矣,未來再發生政變,恐怕不能發揮什麼作用,於是,1997年泰國出現了史無前例地體現民主精神的《憲法》,起草者同時提議成立憲法法院、國家反貪腐委員會等一系列獨立監督機構,以制度替代皇室作為「民主制度守護者」的角色。這些監督機構設定為無黨派,獨立於議會(立法)及內閣(行政)外,原意為發揮權力制衡作用,但也代表這些監管機構不受政治監督,即使理論上他們仍需承擔刑事罪責,並且會因嚴重犯罪而被彈劾。

1997年的憲法改革,造就了民粹主義的戴克辛(Thaksin Shinawatra,泰國前總理)勢力崛起,威脅到皇室、軍方及傳統統治菁英的權勢;直到2006年,社會上反戴克辛運動激進化,並且出現一個論調:1997年《憲法》所賦予的民主,乃催生出戴克辛這「政治惡魔」的根源;因為普羅大眾是愚昧無知,故此,忠於皇室、國家及佛教的「道德好人」統治,比「外國輸入的」民主政制更適合泰國。實情是,那些沒有民意授權的傳統菁英,在為自己造就道德高地,他們透過把持因1997年《憲法》成立的一系列獨立監察組織,破壞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原則,欲將國家拉回威權主義,重新操控在手裡。

自1932年人民黨發起革命,軍方至今一共發動過14次政變奪權;直至20年前,保守勢力開始改變策略,以省力不見血的憲法政變(constitutional coup)或「司法政變」(judicial coup),取代或配合軍事政變。2006年5月底,憲法法院推翻4月大選結果,顯示司法體系正式成為反民主陣營的同謀;同年9月,繫著黃色絲帶的坦克駛上曼谷街頭,以「道德的」軍事奪權,推翻「不道德的」民選政府。自此,法制成打壓異己的主要工具,憲法法院成為可隨意出擊的政治特務,包括七度解散「不道德的」政黨,意圖製造民主選舉及政黨政治的「汙穢」形象,合理化威權統治。這些本應守護憲政的獨立組織,行事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藐視民意,是因為他們清楚知道,他們勢力龐大且不受管控,大多數人只能屈從,乖乖聽話就範。

當有天我們只剩下我們的身體,我們還能做什麼,去延續人生希望? ──Ramil

或許,那兩年上街的年輕人並不知道,除了帕拉育政府及皇室,法庭也是他們要面對的「敵人」。2021年2月,暱稱 「企鵝」(Penguin)的學生運動領袖巴利(Parit Chiwarak)被捕並被拒保釋;4月,他在獄中絕食抗議,46天後送醫。他的母親在法院第十次否決其兒子的保釋請求後,在法院前面對媒體鏡頭,剃頭抗議。

「我一再問自己,是什麼迫使一名母親到如此地步?」「母親」是Ramil的痛處,在養父的暴力下長大的他,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我母親是典型的亞洲母親,為我做盡一切,每天辛苦工作,用愛撫養我長大。」

「我想起一齣講述天安門事件的紀錄片,如今仍然在爭取公義的,大概就只剩下那些失去孩子的母親吧?」

Ramil決定要做點什麼。5月1日,artn't夥伴在清邁大學大門口進行「Stand to Stop Imprisonment(ยืน หยุด ขัง)」默站行動,抗議拘禁民主運動人士。而他自己,則爬上校門牆上進行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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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arn't)

警察來到,拍了一些照片,其中一張拍到Ramil的右腳指向天空,而他身後是巨大的拉瑪十世肖像,於是Ramil身上又多了一項「冒犯君主」罪。

法院需要處理Ramil的演出意圖。演出沒有任何文字或語言,檢察官於是請來一名傳統泰國舞蹈學者。這位「學者」說,Ramil某些動作是模仿象徵皇室的金翅鳥(Garuda),而他用腳指向泰國國王肖像,這於泰國舞蹈中是不恰當的。(Ramil所習的舞踏,起源正是日本二戰後,新一代青年對傳統體制的反抗。)

另一「專家證人」是一名省文化部官員,他說,泰國社會對「文化」的普遍認知是「美好的」,所以Ramil在皇室肖像前的演出,不符合泰國社會對文化的定義;因泰國社會整體視皇室為「美好的」,所以Ramil的行為是對皇室「不敬」的表現。

「於法庭中為自己的創作辯護,實在是一場行為藝術表演。」

那時紀錄片工作者Supamok Silarak對Ramil的演出很感興趣──「從當中我看到了生命與詩」,當天整個過程他都有拍攝記錄,湊巧可用來作呈堂證供,證明演出並非如控方所描述的模樣。一年後,法院以證據不足為由不起訴。在法庭上,Ramil和檢察官進行了一場關於皇室的「愛的答辯」。

「檢察官問我:你敬愛(เคารพรัก)國王嗎?我說:國王已受到泰國人的敬愛了。」 「我不是在問泰國人,我在問你。」 「噢,難道我不是泰國人了?」

Ramil的「狡猾」,在於出身南部邊境馬來裔穆斯林的他,正是曼谷政權經年透過各種軟硬手段要同化成「泰國人」的對象。「騙誰都可,但騙自己不行!」他笑呵呵地復述自己庭上的「詭辯」。「他們還在自欺欺人地製造全國人都愛皇室的荒謬論述,就算到處都是批評聲音!」

「不愛國王不行嗎?」我忍不住問。

「就是!泰國人可以不愛國,但不愛皇室不行!」

對於強迫的「愛的論述」,香港人這幾年太感同身受。什麼為愛,什麼為之不愛,為什麼要愛?──在這後殖民時代,我們的自我論述、我們主權還是被剝奪,還是掌握在當權的壓迫者手裡,以他們強行加諸在我們身上的「愛」的定義,去合理化他們所建立的權力體系。

我曾在北大年府一所廢棄的橡膠工廠裡,看到牆壁上以細小的字跡寫著「愛父親」(รักพ่อ),旁邊是一個塵垢滿布的拉瑪九世肖像掛曆,及一個小神壇。我可以想像,曾幾何時在這裡日以繼夜工作的橡膠工人,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情。在泰國,人們常用「父親」來借代那位在位70年的國王,或許於某些人心目中,他真的宛如父親,甚至是神一般的精神寄託,不愛,就等同「大逆不道」。

「差不多每個被控112條的人都會被問及同樣問題,每個人都要回答『愛!』有些人會故意諷刺地說:非常愛!最愛他了!」
「即使沒有被問到這問題,為討好法官,大家都要表現得對皇室感恩戴德,如Pornchai Wimonsuppawong(一名異議人士),即使他是克倫族人
泰國北部少數族裔,世代以來受官方政策剝削和打壓。
,也必須要說他因參與了『皇家計畫』(Royal Project)而與皇室有美好關係。」

可惜Pornchai後來還是因為4則Facebook貼文被判刑12年。 Ramil比較幸運,目前為止的審訊只判罰款或緩刑,但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好運什麼時候會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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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Supamok Silarak)
(圖片提供/Supamok Silarak)

認識Ramil是在2023年,那時還是泰國政治菜鳥的我,首次經歷了泰國選舉政治雲霄飛車的過程。5月14日,前進黨於大選中獲勝,我像也參與投票似的,滿心歡喜地恭賀我的泰國朋友,他們卻一片回以「別開心得太早」的表情符號。7月13日,新一屆國會就那時的前進黨黨魁皮塔(Pita Limjaroenrat)的總理資格進行投票,我坐在電腦前追看直播:贊成,不贊成,棄權,缺席(還是沒法出席?)。

最後,明明手握1,400萬選民意願,卻因為不能從軍方掌控的250人參議院裡取得足夠票數,皮塔硬生生地被剝奪總理席位,前進黨亦由原本的執政地位打回反對黨的位置;那些辛苦贏得的民心寄望,就這樣被橫蠻地抹煞掉;那些選前發生在電視上、網路、政治集會裡的精彩國家治理辯論,原來同是國王的新衣,只是一場「多元民主政治參與」的戲碼。

皮塔後來在一個訪問中說,曾有參議院代表向他表示,只要他願意放棄一些原則,如修改112條的主張,便會把足夠的票投給他。可這種魔鬼交易他不願意,他不是沒有前車可鑑。他引用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話:Honesty is expensive. Don't expect it from cheap people.(誠信可貴,別寄望於卑賤小人。)其後劇情峰迴路轉:曾一度在曼谷街頭鬧得翻天覆地誓不兩立的紅黃兩派竟然結盟,成為一個不倫不類的政治怪胎。結盟的結果是:紅衫軍得以換取「爸爸」戴克辛回國,及取代前進黨成為執政黨;黃衫軍因而得以打擊他們的新政敵,並繼續擁權。至於橘色力量,看似失敗收場,但我認為他們超成功地向全世界示範了,什麼叫擇善固執:堅持理念,保護民主精神,信守與選民的承諾,比短暫贏得進入權力架構的門票更重要;與其彎腰走捷徑,寧願與人民一起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霸權結束的一天。

縱然要付出昂貴代價。2024年8月7日,憲法法院再次操刀,一致裁定前進黨因在競選期間承諾提出修訂112條,叛國罪成
侮辱君主罪與叛國罪之所以被劃成對等,是因為侮辱君主罪源於1900年的絕對君主制時代,當時任何針對君主的行為都被視為叛亂、冒犯君主、叛國罪,因為君主和國家是一體的,所有針對國家的冒犯都是針對君主的冒犯,反之亦然。見:
Kelling CA.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Defamation Law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ailand’s Lèse–Majesté Law: Lessons from the Land of Smiles (But Where the King Never Smiles). German Law Journal. 2024;25(3):532-549. doi:10.1017/glj.2024.20.
,勒令解散;黨主要成員包括最具民望、曾有望成為新任總理的皮塔,被罰禁止參政10年;同月,國家反貪腐委員會宣布,對前進黨44名當選國會議員是否牽涉「不道德」的行為進行調查;若罪名成立,他們將被終身禁止參政,等同謀殺了他們的政治生涯。

舊的劇本新的戲碼,保守勢力再度將改革的力量打入輪迴。上一回他們這樣做,是在2020年2月解散前進黨,今次的判決可謂更讓人心碎憤怒,卻未能再度激起巨浪,皆因曾掀浪的,如今都因著112條,坐牢的坐牢(如人權律師阿農〔Anon Nampa〕),潛逃的潛逃(如學運領袖之一巴利〔Parit 'Penguin' Chiwarak〕),死的死(如反君主制運動人士湼蒂波恩〔Netiporn 'Bung' Sanesangkhom〕)。

「因為無可否認,政權仍然在滋擾那些曾出來抗議的人,而公眾的政治意識正在下降……,」Ramil說。整個制度在積極(瘋狂)發動司法戰,毫不留情地打壓議論及反對聲音,由街頭到議會到學術界
軍方對學術界管控的最新案例是,研究泰國軍民關係及國際事務的美籍政治學者、納里宣大學(Naresuan University)社會科學系講師Paul Chambers,今年(2025)3月31日被發出違反《刑法》112條逮捕令。隔一週後他自行到警署投案,監禁兩日後被准許保釋,條件之一是須帶上電子腳鐐。
據聞美國國務院以討論關稅為談判籌碼,泰國官方最後取消控訴。獲釋後,雖已失去教席,但他家人還在泰國(他的妻子是納里宣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Napisa Waitoolkiat),然而長留泰國對他的人生安全始終構成威脅。5月底,他接受了美國領事的建議,安靜返美
Chambers去年出版了一部700頁的《禁衛軍王國:泰國軍隊崛起史》(Praetorian Kingdom: A History of Military Ascendancy in Thailand,暫譯),書中指出,由1932年至今,在不同軍事強人領導下的泰國軍隊,之所以能夠一路以來於政治上擔當領導角色,屹立不倒,在於它壟斷了國家武力體系,並成功置身於民選政府監控以外。多年來,軍方不斷推翻那些被認為危害其利益的文人政府,制定對其最有利的法律,坐擁龐大預算,不受司法部門審查,藉著擔任皇室的權力夥伴,獲得穩固地位。這支幾乎沒打過一場仗的軍隊,以保護君主制及國家安全為名,合理化其權力,長期干政,導致社會上產生一種意識,認為軍隊要麼因保護皇室而有存在必要,要麼無法被阻止;軍人也自視為皇室保護者,有特權可以為所欲為。
,拉瑪十世所說的「妥協」,未曾出現。

他們會趕盡殺絕,即使知道那是殘酷的。 站在地上的凡人, 一個一個地死去。 他來了,帶同他的夥伴,全副武裝。 各地運動戛然而止。 恐懼在人們心裡蔓延, 友伴離逝,化作塵土。 ──Ramil

泰國最南端,來自邊境的兒子

雨季的清邁沒什麼遊人,顯得這棟山上的渡假屋特別清靜。我們喝著咖啡,Ramil語調輕鬆,即使他在才剛剛躲過一劫──年前控方就一起112條案件的緩刑判決提出上訴,一年後法庭維持原判,這刻他才得以悠然地坐在我面前。那是2024年9月底,我們第三度見面,那時我們還未知,我們在屋裡談天說笑時,彼方已暗地裡準備好新的一發子彈。

當疲憊的心靈不再夢想, 創造力無可避免消失於黑暗之地。 懼怕淚水會氾濫如洪, 變成一個永遠自私的人。 要在此生成為好人, 當承受許多的失敗。 從來考驗成就英雄, 也令眾多的人受傷 。(註)
原文:หมดจิตหมดใจจะใฝ่ฝัน การสร้างสรรค์ย่อมสิ้นแผ่นดินหมอง กลัวน้ำตาไหลหลั่งดังน้ำนอง ก็จะต้องเห็นแก่ตัวชั่วนิรันดร์ การจะเป็นคนดีชีวิตหนึ่ง ก็ต้องซึ่งแสบพ่ายอยู่หลายหน การทดสอบย่อมสร้างวีรชน และทำร้ายหลายฅนเสมอมา
──Yangdee Wajichan (ยังดี วจีจันทร์)
「這是我參與集會時很喜歡念的一首詩,詩句總是縈繞在我心頭。我16歲時偶然遇到詩,然後詩成為我生命一部分。 我1997年出生在陶公府(Narathiwat)的哥樂河(Su-Ngai Kolok),在素麒麟(Sukirin)長大。我對家鄉充滿回憶,雖然我不敢說那是愉快的。 在那地方,人們與中央政權對抗。我看到政治鬥爭、爆炸、死亡,及宗教對立的假象。」

陶公府是泰國南部最邊境省分,與馬來西亞一河之隔,用小船便可以渡過。與北大年府及也拉府(Yala),常被合稱為「Deep South」。所謂的「深南」,是以曼谷為中心之最南部地區,歷史上屬於北大年蘇丹國(Patani Darussalam,1457-1902),目前約8成人口以說馬來語為母語及信仰伊斯蘭。數百年前,北大年港灣因著優越的地理位置,吸引區內、東亞及歐洲的商人來進行貿易,國力繁盛,在4位女王在位期間(1584-1650),是馬來群島一帶最富庶港口之一。

直至1786年,暹羅的前身大城王國往南擴張勢力,北大年被擊敗,此後逐漸衰落。1909年,其時殖民馬來亞的英國政府與暹羅簽訂《曼谷條約》,將北大年國土瓜分納入兩國邊界內,北大年北部自此成為泰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而對於200多萬信奉伊斯蘭為主的北大年人來說,泰國國王神話始終不奏效──雖然皇室肖像還是鋪天蓋地。奉行佛教的政權,在這方土地所受到的質疑和挑戰,百多年來從沒終止過。

拉瑪五世統治期間(1868-1910),以曼谷為核心實施中央集權;1932年人民黨上演革命,暹羅變成泰國後,時任總理鑾披汶(Plaek Phibunsongkhram)為「現代化」國家、「文明化」國人,實施一系列同化政策,強行將全國人(包括各少數族裔)籠統地套在一個統一的「泰國人」身分底下;位處邊境的北大年人傳統的宗教文化及身分認同因而受到打壓。北大年人渴望自治,中央卻派遣外地官員來高壓治理。泰國歷史學家Charnvit Kasetsiri曾形容深南地區為「泰國的西伯利亞」,是低水準官員投閒置散之處;這些來自外地信奉佛教的官員,不理解本地宗教文化語言,卻以一種紆尊降貴的姿態,無禮對待本地人,治理水準低劣,日積月累的不滿,最終顯化成暴力衝突。

1947年,宗教領袖Haji Sulong代表南部穆斯林社群向政府提交訴求,要求保留文化自主及身分認同,結果被冠以叛國罪名,其後更被失蹤。1959年起,區內出現分離主義暴力組織,發動武裝起義,70年代一度加劇,直至90年代才平緩下來。然而2000年初戴克辛上台後,警察出身的他急於將勢力擴展到南部,粗暴地干預地方勢力平衡,結果是平靜多年的武裝組織重新活躍:2004年1月4日對Joh-Ai-Ron軍營的突襲,就是打臉戴克辛政權;4月28日,武裝分子潛伏庫塞清真寺(Masjid Krue Se或Masjid Kerisik),結果政府軍向清真寺開槍,108名穆斯林及5名軍方人員因而死亡;10月25日,再發生令人心碎的德拜事件(Tak Bai incident)
當天早上開始,來自3省各處的人開始聚集在陶公府德拜(Tak Bai)警察局,要求釋放6名已被拘留超過一星期的鄉村自願保衛隊成員。警察勸群眾散去不果,最後軍隊來到向群眾開槍,造成7名示威者死亡,其後拘捕1,370人,強迫他們如貨物一般人疊人成3至5層高,由貨車運送到150公里外在北大年府的Ingkharayuthboriharn軍營,最後78人沒能捱過這趟5、6小時車程窒息而死,8人終身殘廢。事後,59位「示威領袖」被控煽動及引起騷亂,直到2006年才獲釋。
,徹底撕破邊境3省與曼谷的關係。

這一連串暴力衝突,揭示出中央草菅(穆斯林)人命,然而當年戴克辛的反應不是竭力改善治理,而是大派軍隊進駐鎮壓,強行實施《戒嚴法》、《緊急法》及《內部安全法》,這些被前總理艾南(Anand Panyarachun)批評為「licence to kill」(持牌殺人)、凌駕一切人權保障的法令,直接將南部3省捲入黑暗時代。戴克辛在2006年被軍方拉下台,但他所留下的惡法,至今仍被軍方「善用」:這些年來,暴力事件受害者及家屬被跟蹤監控、突擊搜查、無理扣押,甚至酷刑虐待、濫控濫判;有人不堪壓力離開家園,有人忿忿不平投身武裝起義與政權對抗,留下的北大年人,活得有如二等公民。由2004年至今,已有超過7,000人亡命於衝突中。歷史的傷口,被延綿不斷的暴力對抗、無止境的黑暗不公不斷剝開,一直淌血沒法癒合。

巨變發生時,Ramil只是個7歲的孩子;此後,生活偶爾與那些炸彈爆發過後灰飛煙滅的建築殘骸擦肩而過,卻從沒直接影響他。影響他的,更多是如何認知這政權,認知它是如何虛談和平議程,實質以暴力、恐嚇、酷刑,壓迫邊緣平民。

「2012年,我參加了一個由瑪希敦大學人權與和平研究所舉辦(Institute for Human Rights and Peace Studies, Mahidol University)的和平計畫,由家鄉出發步行至德拜,探訪那些受暴力衝突影響的人。我記得當中有一名婦人,丈夫和兒子都死去了,軍隊上門搜查她家無數次,說懷疑她窩藏嫌疑犯。同村人都孤立她──無人想與『嫌疑分子』扯上關係,怕政府報復。我佩服她的勇氣,許多受害者都選擇沉默,希望忘記傷痛,有些人則設法保存這些回憶,為所逝去的人把故事說出來。這些故事會烙印在聆聽者的腦海裡,成為這些苦難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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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Ramil參與了一個名為「和平列車」的計畫。火車是貫穿泰國南北最便宜的公共交通工具,載著各式各樣的人。那次Ramil以「和平種子」的身分,與車上乘客分享邊境3省的事。火車的終站是北碧府瀑布站,圖為那時仍會做穆斯林打扮的Ramil走在傳奇的桂河橋上。(圖片提供/Ramil)
國中時,Ramil參與了一個名為「和平列車」的計畫。火車是貫穿泰國南北最便宜的公共交通工具,載著各式各樣的人。那次Ramil以「和平種子」的身分,與車上乘客分享邊境3省的事。火車的終站是北碧府瀑布站,圖為那時仍會做穆斯林打扮的Ramil走在傳奇的桂河橋上。(圖片提供/Ramil)
「泰國人常誤會,南部3省的暴力源自宗教衝突,這是我小時候最常聽見的論述。然而宗教分歧歷來已有,過去幾百年來人們都能共處。我不是在浪漫化,在南部,文化背景信仰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在我來說是正常不過的事。」
2004年衝突爆發後,戴克辛政權在陶公府的交通樞紐,樹立了一個日本紙鶴造型的「和平紀念碑」。然而沒有公義,和平如同空談
那紙鶴造型的和平紀念碑,可說是戴克辛欲挽回其執政失誤所釀出的連串暴力事件,同時為2005年競逐連任鋪路的公關技倆,可對由始至終要求公義的北大年人而言,此紀念碑可說是這殺人政權漠視民意的另一侮辱象徵。參考《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報導
。2021年8月,Ramil就在紀念碑前演出。

演出尾聲,他端起一塊白布,上面紅字寫著「Patani Merdeka」

這兩個馬來語詞,「Patani」是北大年,「Merdeka」則可解作自由或獨立。在南部,那是禁語,單是討論便會被與分離主義扯上關係,許多社運人士因為使用這詞而被找麻煩,連帶一般南部人對這詞也充滿避諱,「但我認為,每個北大年人都有權公開討論北大年的事,且不該受政權恐嚇。只有當各方都拿出真正誠意,問題才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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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artn't)
(圖片提供/artn't)
「一直以來,泰國政權、軍隊與及來自其他省分地區的僱傭兵及官方代表,不甚理解本地人的生活和想法,將所有反對聲音,不問究竟地歸咎為馬來穆斯林分離主義作祟,以『宗教衝突』為藉口,以避免被歸咎為問題本身而被問責。 ⋯⋯20年過去了,足夠令一個兒童長大成人;到底這是什麼樣的政府,會容許孩子於暴力與死亡中成長?至今沒有一個人需要為事件負刑責,法律沒有為那些死去的人帶來公義,政府真該感到羞愧。」

Ramil是第一個向我說起「深南」事的人,其後我問及一些曼谷及清邁的朋友,他們顯得鮮有關心。對普遍泰國人來說,也許南部只有普吉島那些度假聖地,邊境3省不是已被遺忘,就是停留在「暴力蔓延,生人勿近」的印象。是人的無知?還是冷漠?「一般人對那些死亡人數及軍費預算更感興趣,而政權對於維護權力穩固,更勝於對人命的關心。」

「我剛來到清邁時,同學知道我來自深南後,會問『有帶炸彈來嗎?』雖知道那是在開玩笑,但我不甚覺得好笑。」

「我討厭暴力,無論是來自政府或反政府的,我的母親還生活在那兒,而在深南,死亡是多麼容易的事。」

「從小我就知道,我不是母親親生的。母親說,跟我坦白,好過我長大後自己發現。我覺得沒有必要去查究生母是誰,我的人生就是我和我的母親,而我愛她,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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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Ramil)
(圖片提供/Ramil)

「母親年輕時來到陶公府,住在貧民窟裡,環境一點也不好,人們沒有自己的土地,也有被從土地驅逐的風險,大多數人就這樣過上一輩子。」

「人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地方,但可以選擇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可是有時我們的選擇很少。許多孩子沒法完成學業,必須工作甚至販賣毒品。誰想進監獄?那些孩子也不想,但可以怎麼辦?」

「母親是在收養我後與養父結婚的,可能覺得需要給我『完整的家庭』吧?養父是個老穆斯林,以一種我不想記住的方式對待我,我在家裡需要對他服從。有次,我與朋友在可蘭經課上吵架,朋友向父親投訴,說我打了他,雖然我們雙方都有動手,但養父沒有問過我就掌摑了我。母親很不滿,但我最後還是被父親強迫要道歉。

「然後有一天,父母吵架,父親舉起槍指向母親,我就帶母親離開了。我亦放棄了信仰伊斯蘭。如同放棄對皇室的信仰。」

我們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家隱身在清邁近郊的獨立書店內,那次是為了跟那紀錄片導演見面。我抵達時,Ramil才從一堆政治哲學翻譯讀本的午睡中爬起來,那模樣,很不像一個與政權對抗的青年,更像一個沉醉在知識大海裡的小孩。

「你小時候有什麼夢想嗎?」我問。

「母親希望我當教師。在農村地區,當教師等同一個有前景的職業。我們家窮,父母幹著各種體力勞動謀生。我小時候也想當教師,但長大後對哲學更有興趣。我成績很好,常常考第一名,整個高中都是拿獎學金,老師想我當個『好榜樣』,但我辦不到。」

「高中時,那是還在讀高中的秦聯豐(Netiwit Chotiphatphaisal)發起了改革泰國教育體系運動
秦聯豐因為在學時屢屢挑戰師長而被冠以「壞學生」之名,他16歲時以「壞學生」之名聯合全國高中生推動泰國教育改革,後來聯盟發展成跨地區民主合作,曾與香港及台灣民運人士交流。
,反對學校體制對學生人身自由的無理操控。受他啟發,我開始思考體制的問題。2014年軍事政變時,我大約16、17歲,在學校裡,我是唯一反對軍方的人,朋友與我爭吵,老師也針對我。」

「我18歲來到清邁讀哲學,接觸表演藝術。我首先學習面具、戲劇及肢體語言,包括舞踏及即興表演,其後是行為藝術。我對於人的狀態很感興趣,哲學中我特別喜歡本體論,而演出就是我尋找解答的過程。」

「也許有一天,我會真的當上教師。我小時候沒認真學過藝術,進大學前沒受過任何表演訓練,整個摸索過程感到相當困難。如果我當上教師,我想能讓孩子有管道去學習、體驗他們感興趣的事情,讓他們能想像人生,能有選擇,有夢想。」

我接著說:「你現在也可以啊!像蘇格拉底那樣『荼毒青年』。」

「我有時候也會好奇,蘇格拉底所飲下的毒堇汁是什麼味道!」他笑著說。

一場關於「妥協」的行為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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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Sirasin Pangprasertkun)
(圖片提供/Sirasin Pangprasertkun)

圍繞清邁舊城的,是數百年前被暹羅皇朝所吞併的蘭納王國的護城牆;古城門Tha Pae前的一片廣場,今天已成泰國清邁的打卡聖地。如果說,這座以悠閒氣氛聞名的「世界文化遺產」,如今還剩下什麼抵抗的氣息,便是偶爾在廣場上發生的集會。

2021年10月6日至14日,Ramil與夥伴們在廣場上進行一場為期8天的開放參與藝術行動,行動名為《Calmer Rouge》,是Ramil作為他這兩年運動的總結:「那時政府執行《緊急法》,成功令人們對公共空間感到恐懼,對政治關注慢慢退卻。我感覺需要與人們對話,與人們在一起,討論政治,愈公開愈好。」

與Ramil過往演出的火爆激烈不同,這次取而代之是在兩張冷靜對望的摺凳;凳面上潑有藍和紅的油漆,Ramil坐在一端,另一端任由人坐下,在廣場上跟他對話互動,讓人聯想起另一著名行為藝術家瑪莉娜(Marina Abramovic)《藝術家在場》(The Artist Is Present),也令人聯想起德國行為藝術先驅博伊斯(Joseph Beuys)。在上世紀70年代初,博伊斯提出以藝術作為推動公共民主參與,催化社會改變的理念;他於第五屆「卡塞爾文獻展」(Kassel Documenta)行了一場名為《直接民主組織辦公室》(Office for The Organisation for Direct Democracy)的演出,由1971年6月30日至10月8日這100天裡,他每天進駐「辦公室」,與在場人士進行社會改革辯論。

Ramil的演出,也勾起泰國人對「死亡十月」的記憶。「泰國歷史上有3位國王死於10月,而在10月發生的政治活動,彷彿都會以流血死傷終結,」他說。

1976年10月6日清晨,軍警攻入曼谷法政大學,向徹夜在內集會、和平抗議獨裁軍人他儂(Thanom Kittikachorn)回國的4、5,000名學生開槍。曾在越戰戰場待過4年的《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記者烏列維奇(Neal Ulevich)形容,當天的殺戮,似瘋人院多過戰場
原文:"…described the shooting as more bedlam than battle." Thongchai Winichakul. Moments of Silence: The Unforgetting of the October 6 1976, Massacre in Bangkok. Chapter 2 p.27.

烏列維奇的照片,令他拿下1977年的普立茲獎,也成為人們對這場大屠殺的集體印記。照片中,在法政大學外Sanam Luang廣場上的一株羅望子樹,懸掛著一具已經毫無生命氣息的男性屍體,一名殺紅了眼的男子在用折疊椅對屍體瘋狂拍打;在狂歡的圍觀群眾身後,是華麗的大皇宮。

本圖可能引發身心不適,請斟酌點閱

1976年10月6日,在曼谷法政大學校園內,一名男子毆打遭絞刑的學生遺體。當日,警方強行攻入校園,鎮壓要求驅逐前總理並占據校園的學生運動。(攝影/Neal Ulevich/AP)
其時學生領袖之一Thongchai Winichakul,當天躲在足球場的講台後,不斷透過麥克風懇求「警察哥哥」停止向同學開槍。而後成為歷史學者的他形容,泰國人對這段歷史的是「記不住,但忘不了」(จำไม่ได้ ลืมไม่ลง)。事件的來龍去脈、誰是誰非,由於負責開槍的是被視為皇室左右手、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產物邊境巡邏警隊
關於泰國邊境巡邏警隊與皇室千絲萬縷的關係,及這聯盟於法政大學大屠殺當中的角色,韓國歷史學者Sinae Hyun於其著作《Indigenizing the Cold War: The Border Patrol Police and Nation-Building in Thailand》有詳細分析。
,令人聯想到皇室於事件當中的角色,令泰國人因而集體噤聲。直到拉瑪九世去世,他猶如古羅馬國王般瘋狂殘酷的兒子繼位;直到近年由網路世界所推動的自由民主運動,人們才從國家的謊言中覺醒,逐漸明白到,這片土地上的眾多問題癥結,皆與圍繞皇室的權力網絡不無關係。唯有改革皇室,人民和國家才有出路。

為期8天演出期間,有政府官員勸他離開,說會影響遊客;也有警察、媒體、普通市民來找他對談、爭論,有斥責學生「不懂感恩於皇室」,有說這場民主運動乃受美國指使。

當中一位女士叫他印象深刻。她來了3天,觀察了3天,最終決定坐下來。

「她先是哭,然後說『謝謝』,說我在做的,讓她再度感覺完整。然後她說,她是紅衫軍
紅衫軍即戴克辛的支持者,普遍來自泰國曼谷以外地區的中下階層,特別是北部及東北部的農民,他們被敵對的黃衫軍形容為貧窮落後,缺乏教育,因而容易被動員及唆使。
但對於許多中下階層而言,戴克辛的創新政策,包括債務免卻、農村基金、公共醫療系統等,讓他們走出貧窮。他們支持戴克辛,是因為這些針對社會不公、財富不均的政策,被視為公民權利,而不是「皇恩浩蕩」。
紅衫軍特別針對皇室所扮演的政治角色,也反對軍事干政及官僚體系,直到這場運動,紅衫軍當初的原由才被理解和接受。
參考:Walker, Andrew. Thailand’s Political Peasants: Power in the Modern Rural Economy.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2012.
,2010年紅衫軍被清場那天,她眼睜睜看著朋友被軍方開槍殺害。此後,她被罵,被看不起,直到這場運動,學生走出來反對政府,並為當年錯誤判斷紅衫軍的行為而道歉,這令她再度感到有希望,感覺再次活過來,感到可以與這政權再度對抗。」
「當觀眾決定坐下來和我對話,他們的身分便由觀眾變為表演者;對話在公眾的審視下進行,所說過的話,會留存在這公眾空間裡。這是我想呈現的:各種意見都值得有空間去討論。」

Ramil在廣場上,與每個坐下來的人傾談,認真而有耐性地,嘗試與人們溝通,建立互信,即使他的身體一度虛弱得差點要送醫⋯⋯。

「任何想法理念若沒化作實際行動,那便不是真實的;藝術家若口說支持運動卻沒有任何實際行動,那便是騙人!」

我說,現在香港的情況與你們的何其相似,但我們都選擇沉默,因為說真話的代價太沉重。

「有時候說謊,隱藏真實想法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喔,我的朋友。」──這位現年27歲男孩的話,使我心裡抽動了一下
認識另一位同樣生於1997年的男孩,算是半個工作夥伴,過去4、5年來斷斷續續地合作,面對脾氣急躁如我,始終溫柔有耐性。如今,他被關在香港最高度戒備、關著最重刑罪犯的監獄內──因為2019年在一個示威現場,他拿著相機。
在審訊過程中,他解釋自己是在現場拍照,以為入行當攝影記者作準備;法官卻說,要拍攝的話,離遠用變焦鏡便可,沒必要「完全融入示威者當中」。
或許那位法官認為,他的裁判範圍可以包括創作取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沒聽聞過新聞攝影先驅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那句被捧為金科玉律的「若你的照片不夠好,是因為你不夠近」,也沒聽聞過,對現代攝影影響深遠的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對鏡頭選用的執著。布列松走遍世界各個歷史現場,以標準鏡近距離捕捉人物現場情緒氛圍,留下數不清令人難忘的時代印記。這些對影像敘事的堅持與追求,在那位法官眼中也是「沒必要」的吧?
這位溫文爾雅熱愛攝影的青年,就這樣成為他們口中的「黑暴」,判囚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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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Ramil在Patani Artspace演出,為當年Artspace主辦的藝術節Kenduri Seni Nusantara計畫之一。(圖片提供/The Observer)
2022年8月,Ramil在Patani Artspace演出,為當年Artspace主辦的藝術節Kenduri Seni Nusantara計畫之一。(圖片提供/The Observer)

「我知道我的名字在警察監控名單之上。打從2020年10月開始,就發現身邊明顯有警察跟著。有時候,我會和朋友打趣說道:警察哥哥出來請我們喝啤酒吧!」

「其中一位警察哥哥很照顧我,是我的粉絲,我的每場示威或演出,他都會來前來找我;但凡有政治活動,他都會事先打電話來『關照』一下。我在Tha Pae廣場期間,他開著神氣的私家車到來,帶著他的夥伴,還給我帶了椰子水。」

他問:「你吃什麼?睡在哪?」 我說:「我就睡在這兒。吃方面,有時有些人會派飯給無家者,那些無家者會給我一份。有些人坐下跟我談過後,會轉頭給我送水和食物。」 警察哥哥說:「不,我擔心的是,難道你沒想過有人會在食物裡頭放些什麼嗎?」 我問:「什麼?毒藥嗎?哈哈!」 警察哥哥笑說:「之類的。」 我也笑著回應:「天啊!相信你的人類夥伴吧!沒有人會殘忍到把毒藥放在椰子水裡再拿給我!」

Ramil外表看似憤世嫉俗,但內心善良而敏感。和我說話不小心吐出了髒字會說抱歉;有時我有一些問題還在腦海中盤旋著,他好像感應到似的會主動問我是否有什麼想要跟他說。離開大學後,他除了畫畫、做表演和展覽、打工,就是去當義務老師,給那些在清邁的緬甸移工孩子上藝術課。

2024年中,我在北大年的Patani Artspace駐村,我問Ramil可否去拜會他的母親。我想知道,他那引火自焚般挑戰權威的意志,那強烈的憐憫心,是怎樣養成的。沒想到他答應了。

坐火車往南下兩小時多,抵達他的家鄉陶公府。與馬來西亞一河之隔,卻隔了一個天堂和地獄。河的對岸,城市建設井然有序、經濟蓬勃;而在泰國這邊的,人們仍得屈從在國王腳底之下,軍警監視無所不在,道路上卻連街燈也沒有,天黑了,會令人懼怕。

曾幾何時,這南部最邊境的省分,靠著向來自馬來西亞過境來的男人提供「服務」,旅遊業相當興旺,是不少來自窮鄉僻壤的女孩尋找出路之處。可惜沒完沒了的暴力衝突,加上2004年後的戒嚴統治,旅遊業沒了,經濟一落千丈,剩下的邊境貿易,合法的、不合法的,販賣糧油酒精毒品人口,乃由政府軍、反抗軍及地方政客所操控,平民百姓只能在貧窮邊緣掙扎。

Ramil的母親和她的現任丈夫,生活在毗鄰哥樂河(Su-Ngai Kolok)的一幢像臨時搭建的房子裡。8月底,還未到東北季候風吹襲的時候,河水已滿得像要溢出來,而水是流向塔克貝的。旁邊是個半露天木工場,丈夫是木工,而母親目前的生計,是做燒豬肉丸串的竹籤:「做這工作很自由,自己作主,做好後送給店家,一個禮拜的功夫,大約可賺1,000泰銖。」現在她50多歲,說話裡有一股堅韌,不似一般泰國人軟綿綿的,是生活所磨練出來。「是很艱難,但不知道能夠做其他什麼的了。不辛苦哪來的錢?」

我們在布滿木屑的園子裡聊Ramil的事,一面看他小時候的照片,一面喝她丈夫默默送上從我身後的椰子樹摘下來的椰青。照片都在水淹時浸壞了。生活在這國境之南端,每年年底得承受季候風引致的洪水氾濫就像命定。

「他小時候想要一個玩偶,我們哪有錢去買?得自己想辦法。家裡有一些碎布,我就做了一個哆啦A夢玩偶給他。我從沒做過玩偶,也不太清楚哆啦A夢的模樣,結果做出來怪怪的,原來多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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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mil小時候的照片。(翻攝/Kaya)

「他說要念哲學,問他為什麼,因為不知道念了哲學之後會做什麼工作,如何生活。他說,『有就是啦,媽!』我不明白,但沒有多問。隨他吧!讓他去做喜歡的事。他自從上大學後就去另外一個省生活,我要管都管不了。」

「那他的政治活動呢?」我問。

「他有跟我說,我沒有唸他什麼的,他是他自己,他決定了的事,要發生什麼,就順其自然吧。⋯⋯接受他所有,無論是多困難的都要接受,因他是我的孩子。一起度過所有事情,互相支持吧。」

世上最強的母親,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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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mil母親養了7隻貓、6隻狗,都是人家棄養的。「現在養活牠們要花更多的錢了,但我會努力的。」(攝影/Kaya)
Ramil母親養了7隻貓、6隻狗,都是人家棄養的。「現在養活牠們要花更多的錢了,但我會努力的。」(攝影/Kaya)

母親話不多,但兒子不在身邊的失落明顯感受得到,現在的她與兒子彷彿活在兩個世界。我突然想起那齣Ramil的紀錄片,就問她:「有看過他的演出嗎?」她說沒有。或許這可以讓這位母親對兒子多理解一點?便擅自在iPad裡把影片打開來給她看──我知我該先問過她的兒子。看了一段時間,母親如坐針氈,我後悔了,裡面一些畫面,對身為人母的她實在太過殘忍。「還想繼續看嗎?」

「不了。」

母親黯然離開,我們沒再多話。

母親送我到火車站,臨別時抱著我,強忍著淚水的,請我在清邁見到她兒子時,代為給他一個擁抱。

我的全名是:當我步向真實,才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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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amok Silarak完成於2022年的紀錄片《Red Poetry》(ยังมีจิตใจจะใฝ่ฝัน 紅色的詩──夢想人生的靈魂依舊)宣傳海報。電影記載了Ramil那兩年以藝術作政治抗爭的心路歷程。曾經一把令人眩目的青春烈火,現在身上已差不多褪卻淨盡。(圖片提供/Ma Yim Studio)
Supamok Silarak完成於2022年的紀錄片《Red Poetry》(ยังมีจิตใจจะใฝ่ฝัน 紅色的詩──夢想人生的靈魂依舊)宣傳海報。電影記載了Ramil那兩年以藝術作政治抗爭的心路歷程。曾經一把令人眩目的青春烈火,現在身上已差不多褪卻淨盡。(圖片提供/Ma Yim Studio)

結束在南部的考察北上清邁前,我順道在曼谷拜訪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藝術界前輩M,想看看,以他對泰國政局的熟悉,能否有什麼意見給Ramil。聽罷我說,他語重心長地說:「告訴你的朋友快離開吧,他們在『大清算』了。」

「現在他的處境,就似被綁手綁腳的,什麼都做不了,徒費生命。什麼時候那些人決定緊拉繩索,到時候他掙扎也沒用。」

「離開不是沒有想過,但離開後可以做什麼呢?」Ramil說,他想不出來。再者,他的母親還在。

「我人生的每個選擇,選擇讀哲學,選擇我的傲慢,我的詩,我的政治行動,我都沒在後悔。我只後悔走這條路沒法令我達致母親的期望,總是讓她擔憂。她擔憂我所在做的事,但我跟她說:『有一天,我的母親會離世,與我同在一起度過餘生的,就只有我自己了。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吧。』說完我就崩潰痛哭了。」

Ramil不是他的本名,是他小時候看過一些英雄片後,給自己取的暱稱,源自印度語,「是愛神或被愛的意思。」

「從小我就想改名。我的本名是生母給的,但從小我就想跟隨養母姓。」另一個想改名的原因,是因著這幾年政治檢控,他的名字頻繁出現於媒體上,他不想因而牽連到他生母及其家人,尤其是,生母在把3個月大的他交託給養母後,就沒再在他生命中出現過。

「現在我的全名是Shivanjali Vitthaya-serivaddhana。『Shiva』是印度教的濕婆神。我對印度教沒興趣,純粹因為學過梵文文學而喜歡;『Anjali』是敬崇或祝福,『Vitthaya』是我的舊名,指知識,『Seri』是自由,『Vaddhana』是發展。我解釋我現在的名字為:當我步向真實,才會自由。

回香港兩個月後,收到Ramil的訊息,他沉重地告訴我:「又收到新的罪名指控了。」他給我看一篇新聞報導,是發生在2022年9月30日清邁大學校園的一場抗議。當天憲法法院裁定,帕拉育可以繼續留任總理,即使他在任已超過2017年版《憲法》所規定的8年限期。那天傍晚,在同學們課餘最喜愛閒逛的蓄水湖區那片大草地上,artn't用白布拼出這樣的一個字:รามาตุลาการ,拉瑪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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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Krai Sridee)
(圖片提供/Krai Sridee)
Ramil與夥伴們被告《刑法》第198條藐視法庭罪
根據泰國人權律師(Thai Lawyers for Human Rights)統計,自從2020年7月起至2023年12月,已有最少37人,因其政見表達而被控《刑法》第198條藐視法庭罪。
,他們的律師說,這次情況令人擔憂。

M當天的話猶在耳畔,現在我彷彿聽到他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致謝
  • 鳴謝:Ramil、Mae Kae
  • 訪問協助:Krerkburin Kerngburi、Raweerut Ussawathunyarot、Asfun Yusoh、Supa
  • 詩句翻譯:Kay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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