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

(※本文含《鐵拳教育》劇透,請斟酌觀看。)
近期在Netflix上韓劇《鐵拳教育》備受囑目,討論度極高。這部改編自同名網路漫畫的影集不只在韓國掀起熱潮,也迅速風靡台灣及全球各地。劇中描繪的韓國社會因校園霸凌、教師自殺、惡意家長投訴、少年犯罪等問題而逐漸失控,既有教育制度在劇中幾近失能;於是,政府設立了一個特殊機構「教權保護局」──這個組織擁有超越一般教師與校方的權限,專門介入那些無法用正常方式解決,幾乎處於無法之地的校園案件。
由金武烈飾演的教權保護局監督官羅華鎮,率領擅長情報蒐集與臥底調查、總能以機智突破困境的奉靳代,以及兼具高度同理心與出色格鬥能力、負責保護受害者的任含琳組成專門介入校園問題的調查小組。面對校園霸凌、惡意家長、幫派學生乃至各種滋事分子,三人各司其職,透過調查、潛入、蒐證、設局,必要時甚至直接以武力介入,一次次替受害者討回公道、恢復秩序,讓觀眾看得大快人心。
但另一方面,網路上也有不少人批評,這種以暴制暴、將暴力合理化的手法,是否會激發觀眾對權威主義式正義的渴望。
但比起單純批判,我其實想在更大的文化脈絡下來理解為何近年韓國會如此流行這種類型的作品。
《鐵拳教育》的韓文原名「참교육」,若直譯的話,其實更接近「進行真正的教訓」或「給你好好上一課」,帶有透過強硬手段「讓人長記性」的意味。
除了《鐵拳教育》(2026)之外,近幾年來《模範計程車》(2021、2023、2025)、《熱血司祭》(2019、2024)、《少年法庭》(2022),以及電影《犯罪都市》系列(2017、2022、2023、2024),這種「制度失靈─英雄登場─教訓壞人」的敘事模式,幾乎已成為近年韓國影視作品最受歡迎的類型之一。
這些作品多共享著共同的敘事模式。也就是當法律、制度與程序無法及時回應受害者的時,總會有一位具有超人能力的正義英雄挺身而出,以超越既有規範的方式來打擊犯罪,伸張正義。我認為,這些正義英雄敘事的類型作品之所以受到歡迎,其實明顯反映出近10年來韓國社會累積的集體焦慮。
正是在這樣的社會心理之下,《模範計程車》、《熱血司祭》、《犯罪都市》以及《鐵拳教育》等作品所描繪的英雄,才會如此容易獲得觀眾共鳴。這些人物雖然看似只是各自領域中的個人英雄,實際上卻承接了人們對法律失靈的挫折感,替觀眾完成現實中無法完成的制裁。這類作品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並不只是英雄有多強、壞人被打得多慘,而是它們提供了一種「終於有人出手了」的情感補償。
但仔細比較劇情和主角設定時,仍可發現《模範計程車》跟《犯罪都市》和《鐵拳教育》還是存在著根本差異。《模範計程車》代表的是體制外的私刑正義:劇中主角金道奇因母親遭殺害而對司法體系徹底失望,之後加入「彩虹運輸」祕密組織,專門替那些無法透過法律獲得正義的受害者復仇。他們以計程車司機的身分接近受害者,再透過設局、綁架甚至暴力制裁的方式,懲罰詐騙集團、人口販運者、校園霸凌者等法律難以制裁的加害者,完成現實中無法實現的報復與救贖。
相較之下,《犯罪都市》與《鐵拳教育》則呈現出另一種更耐人尋味的弔詭。兩部作品的主角都不是體制外的復仇者,而是身處國家體制內的公職人員。由知名演員馬東石飾演的刑警馬錫道面對窮凶極惡的罪犯時,雖然理應依照法律程序辦案,但《犯罪都市》劇中卻不斷安排他以拳頭代替程序;無論是第一集追捕跨國的朝鮮族犯罪集團,第二集單槍匹馬前往越南追查綁架殺人犯,還是第三、四集對抗毒品集團與非法賭博組織,劇情最後幾乎都由馬錫道親自出手,以壓倒性力量制伏罪犯、恢復秩序。在這一系列的電影中真正完成正義的瞬間,並不是透過中立的司法審判,而是馬錫道將罪犯重重打倒在地的那一刻。
《犯罪都市》將正義建立在警察的強勢執法之上,《鐵拳教育》則更接近韓國長期以來相當熟悉的「應報式正義(응보적 정의)」的敘事。劇中羅華鎮不斷強調自己的教育信念:「我個人的教育理念:教育不能只用嘴巴說,而是要用身體去體會的」,以及「反省不是用說的,是用身體」。他尤其主張應讓加害者親身體驗自己對他人做過的事,施加的暴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才能獲得真正的反省。
因此,劇中除了揮拳教訓了霸凌同學的惡質學生,以大量簡訊轟炸老師、惡意施壓的家長,最後也必須承受訊息不斷湧入、生活完全失序的滋味;利用網路輿論羞辱教師、操弄風向的網紅,最終遭到網路輿論反噬;利用考試制度牟取利益的教師,最後親眼看著自己的考卷被調包;透過排擠與霸凌迫使同學交出社群帳號的學生,遭遇帳號被入侵、隱私曝光的報復;甚至逼迫孩子從早到晚補習、以考上醫學院為唯一目標的虎媽,亦被迫親身體驗高壓、毫無喘息空間的生活。
因此,《鐵拳教育》的核心邏輯並不是抽象的法律制裁,而是一種「只有親身經歷,才能真正理解受害者痛苦」的應報式倫理。作品不相信道德勸說,也不相信法律足以改變加害者,而是讓施暴者親自承受自己所施加的一切,才是真正有效的教育。這也使得劇中的「教育/教訓」逐漸與「懲罰」畫上等號,而正義也不再是透過司法程序獲得伸張,而是透過「對等報復」來完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從視覺的角度來看,《犯罪都市》與《鐵拳教育》都不只是描寫英雄伸張正義,而是不斷透過影像將制伏惡人的過程奇觀化、娛樂化。在《犯罪都市》中,身為大韓民國警察的馬錫道理應有擁有槍械、人力和戰術輕易制服壞人,合法完成執法程序,但電影卻總是刻意安排最原始的肉搏戰,由馬錫道與壞人進行拳拳到肉的最終決鬥。透過慢動作、特寫鏡頭、沉重的打擊音效,以及馬東石巨大壯碩的身體,暴力被奇觀化、審美化──原本應該令人不安的暴力,在電影中卻成為令人「爽」的娛樂。此時,觀眾期待的不再是法律如何制裁罪犯,而是期待馬錫道什麼時候、會以什麼形式會揮出下一拳。
《鐵拳教育》的「教育/教訓」也是如此。身手不凡的監督官羅華鎮處罰霸凌者、惡意家長、網紅或腐敗教師時,除了直接以武力制服對方,也經常透過設局、羞辱、公開揭露、角色互換等方式,讓加害者親身承受自己曾施加於他人的痛苦。劇情刻意放大加害者從囂張跋扈到驚慌失措、崩潰求饒的轉變,讓每一次「教育/教訓」都像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公開處刑。拳腳、羞辱與應報式懲罰交錯出現,使觀眾享受的不只是惡人最終受到制裁的結果,更是觀看他們一步步失去優勢、最終遭到報應的整個過程。

這種近乎「惡有惡報」的懲罰式敘事,讓觀眾看得大快人心。此時,觀眾所享受的不只是正義獲得伸張的結果,更是觀看惡人被「好好教訓」的整個過程。乍看之下,每一集的敵人都不同,但真正吸引觀眾的,往往不是案件本身,而是馬錫道與羅華鎮如何運用自己的身體完成正義。
鏡頭反覆聚焦於兩人的身體:結實的男性肉體、蓄勢待發的拳頭、一步步逼近對手的身影,以及將對方徹底壓制的身體姿態。透過慢動作、近距離特寫、拳拳到肉的打擊音效,以及反覆拉長的對決場面,暴力逐漸被轉化為一場充滿張力的視覺奇觀。真正成為觀看對象的,不只是犯罪者如何被擊倒,更是國家公權力如何透過一具強壯、充滿力量的男性身體具體展現出來,甚至被賦予了近乎神話般的英雄魅力。
作品所塑造的不只是英雄,而是一種具有魅力的男性權威形象。馬錫道與羅華鎮的身體不只是制服罪犯的工具,更成為正義本身的象徵。當鏡頭不斷聚焦在他們揮拳、格鬥、壓制對手的姿態時,也同步將這種原本應受到法律約束的暴力,包裝成一種令人嚮往、值得欣賞,甚至具有魅力的男性英雄形象;觀眾觀看的,也不只是打鬥,而是合法公權力如何藉由英雄的男性身體而具象化、英雄化。
正是在這樣的敘事安排之下,暴力不再只是維持秩序的手段,而逐漸成為正義本身的象徵。當英雄每一次揮拳都伴隨著惡人的倒下、受害者的獲救以及秩序的恢復時,作品也一步步說服觀眾:有些時候,真正的正義或許並不來自法律,而是來自一位願意突破法律限制的英雄。然而,也正是在這裡,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開始浮現:
「這種正義是否真的能被稱為正義嗎?」
答案恐怕沒有那麼簡單。畢竟當看到霸凌者受到制裁、性犯罪者付出代價、惡質家長低頭認錯時,多數人確實會感到一種「遲來的正義終於實現」的快感。對許多現實中曾經遭受傷害,卻未能得到制度充分保護的人而言,《犯罪都市》與《鐵拳教育》所提供的,只是情感上的補償。因此,問題並不在於這些作品所追求的正義完全是假的,而在於它們所描繪的正義,往往是透過某位擁有近乎超人能力的英雄以超越程序的方式來完成。
當法律太慢、制度太複雜時,人們自然會希望有個人能夠替自己完成那些現實中無法實現的正義。然而,一旦正義不再建立在程序、規則與制度之上,而是建立在英雄個人的判斷、能力與道德之上,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也隨之出現:
「誰有權利來決定什麼是真正的正義?」
今天,我們願意相信馬錫道的拳頭,是因為他打的是連續殺人犯;我們支持羅華鎮的「教育/教訓」,是因為被懲罰的是霸凌者與惡質家長。但如果有一天,擁有同樣權力的人認定的「壞人」,與我們所認定的不一樣呢?如果正義的實現,最終取決於某位英雄的良心與判斷,那麼它所依賴的,其實不是法律,而是對「好人永遠不會做錯事」的盲目信仰。
然而社會制度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為人並不完美。民主程序之所以緩慢、繁瑣甚至令人不耐,也正是因為它預設了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錯,任何權力都必須受到限制。程序正義的存在,某種程度上並不是為了讓正義更有效率,而是為了避免今天對付壞人的力量,明天變成傷害他人的武器。
因此,《鐵拳教育》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或許不在於它們是否鼓吹暴力,而在於它們提醒我們,在制度失靈與集體焦慮之下,人們很容易將希望寄託於英雄、交付給強人,甚至開始相信只要出發點是好的,暴力便可以獲得正當性。
然而真正困難的問題或許從來不是如何懲罰壞人而已,而是當我們將正義交付給某位凌駕於法律之上的強人時,我們又該如何保證,他所實現的正義,永遠會是我們所期待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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