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的怪獸電力公司——許震唐和他的公民電廠夢
攝影

濁水溪南岸,盤據著一頭石化大怪獸,400根煙囪日夜吞雲吐霧,乘著南風,往一水之隔的彰化台西村飄降。空汙飄來,20年後,空屋無數。廢棄的三合院,荒煙漫草任其蔓生,罹癌的屋主走了,後代棲留外鄉,不再回返。不是空屋的,住在裡頭的都是獨居老人,如凜冬樹枝上殘存的幾片樹葉,一陣疾風吹來,就要掉落。

強者越強,弱者益弱,控訴到了頭,除了悲情還能有什麼?家鄉子弟許震唐,回鄉辦影像館,還有一個大夢,他要在沙地上蓋一座怪獸電力公司,隔著濁水溪,與對面那頭大怪獸相望,不能輸。

打電話到獨居的許玉蘭家中,始終沒人接,許震唐終於沉不住氣,決定親自走一趟。濁水溪出海口,日落西沉的彰化大城鄉台西村,東北季風益加猛烈,把下午還在廟前聊天的老人們都吹進屋內,街巷顯得更加寂寥。村中空屋多,常見廢棄的三合院,扇扇窗都是暗的,像緊閉的眼。少數睜開的眼、亮著的窗,晚餐時分,經過時也沒從窗沿傳來什麼鍋鏟聲、飯菜香。
敲開許玉蘭的門,她的灶亦冰涼,桌上一盤冷菜,葉菜擱久了就發黑,看起來黑糊糊地。77歲的許玉蘭自己料理三餐,在家附近的空地簡單種點蔬菜,煮一頓吃兩餐。
大城鄉流病調查,許玉蘭抽血結果,血液中有9種重金屬超標。她還時常因高血壓頭暈沒有力氣,兒女都不在身邊,照理講要請個外勞照顧較妥當。許玉蘭一個月僅靠7千塊的老農年金過活,兒女在台北生存不易也無餘錢,不敢妄想外勞,不舒服的時候頂多去診所吊點滴。
台西村常住居民約430人,超過65歲以上的大約300人,人口老化嚴重,其中又有8成的老人獨居。2013年紀實攝影集《南風》出版後,許震唐持續記錄後南風的容顏。他慣常週末返鄉,揹著相機到處走逛,遇到田裡的農人問收成、厝內的老人問健康。學電機的他偶爾還幫獨居老人修電器,噓寒問暖的時候多,真正舉起相機的時間反而少了。許震唐的探訪,讓愁容滿面的許玉蘭說出心底話:「你媽還可以靠你爸,我沒人靠了。」許玉蘭丈夫李文羌的照片,收進《南風》,不是癌末臨終的形容枯槁,而是猶然康健的時候,在堤防邊耕作的精神樣子。許震唐要幫許玉蘭拍張照,許玉蘭挺了挺平時佝僂的身,在鏡頭前揚起嘴角勉強笑著,卻像哭著。
鰥寡孤獨,凋零群像,封凍進銀鹽底片。許震唐說起夜半救護車的聲音,總覺得特別心驚,「喔伊喔伊把人載出去,救護車再回來如果靜悄悄地就不妙了,是載回屋裡等斷氣。」

用鏡頭迂迴地介入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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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底「台西影像館」正在籌備,許震唐期待這個影像基地可以讓小村莊展現活力。(攝影/余志偉)
2017年底「台西影像館」正在籌備,許震唐期待這個影像基地可以讓小村莊展現活力。(攝影/余志偉)
攝影要怎麼介入社會?許震唐問自己這個問題,始終沒有答案。答案以迂迴的方式到來,《南風》出版後,台西村以「癌症村」樣貌進入人們視野,國內流行病學首屈一指的專家,台灣大學公共衛生學院院長詹長權來了,幫大城鄉居民做流病調查。詹長權的六輕流行病學研究橫跨10年,也跨越雲林、彰化兩個地域,詹長權看到六輕回饋金將麥寮層層綑綁,不免感慨,對許震唐、許立儀兄妹說:「人家領600塊,你們要讓自己有尊嚴(編按)
指凡設籍於麥寮鄉的居民,每人每月可領電費補助600元,是六輕回饋金的一部分。
,要想辦法翻轉這個村子的宿命。」
如何翻轉?詹長權提出台西綠能村的想法,建議由政府在風頭水尾的台西村設置大型風機,以風力發電,台西村自用之餘,還可售電給台電,售電收入補助台西村民,彌補六輕所造成的傷害。許震唐很清楚,造價上億元的大型風機,不可能專為台西村而設:「台西村不是唯一的例子,林園大林蒲也是空汙的環境難民!」
由政府出資建大型風機的方法不可行,但「綠能村」、「再生能源」從此植入許家兄妹腦海。2017年8月,許立儀受綠色和平之邀,到德國參訪再生能源。許立儀因故無法成行,便把名額讓給哥哥許震唐,10天的行程,從南邊慕尼黑的太陽能,一路參訪到北邊漢堡的風力發電。許震唐說:「與其說是觀摩技術,不如說是一場社會學習之旅。德國從1988年前蘇聯的車諾比事件後,就開始推行環境永續教育。2011年福島核災發生時,德國距離福島那麼遠,卻比距離近的台灣還緊張,將他們的再生能源占比再提高。德國花30年教育,讓再生能源成為全民共識,台西村的阿公、阿嬤很多都不識字,台灣在拼經濟的空洞口號下又凡事只問利益,要怎麼推?怎麼取得共識?」
從德國回來後,許震唐把在電信業的穩定工作辭了,回鄉積極奔走遊說,3個月後,爭取到台西村三分之一人數(132人)的聯署支持,再由36位核心成員,在2017年11月向彰化縣政府申請成立「台西村綠能社區促進會」,由村長許讓出擔任理事長,許震唐是總幹事。
許震唐左手忙綠能促進會,右手延續《南風》的影像計畫,寫計畫案向彰化縣文化局申請社造經費,不夠的再自掏腰包,將村中廢棄的空屋改建成「台西村影像館」,在2018年7月開幕。影像館的成立,是曾經來台西村蹲點的差事劇團團長鍾喬的建議,「鍾喬說與其讓《南風》的照片在美術館四處巡迴,不如讓流浪在外的照片回鄉,讓村民看見。」
開幕後不久,我來到影像館,入口處一排防風耐旱的木麻黃,旁邊有台西村的種瓜達人許萬順,帶著高中生營隊用竹子搭建的西瓜寮。台西村的西瓜田原本荒廢多年,許萬順復種已3年,在田邊搭建西瓜寮,夜宿看顧田裡一暝大一寸的瓜,長大的瓜比足月的嬰兒還重,抱起來沉甸甸,是許萬順甜蜜的負荷。
手巧心熱的許萬順,在影像館籌備期間,把展場當成自己的瓜田一樣,常來巡田水:調整燈光角度,端詳照片擺得正不正。開幕當天,門口要掛起一張大海報,許震唐弄了半天海報一直掉下來,許萬順拿來一根竹子就解決了,「這是常民的智慧,許萬順說我沒路用,讀電機又讀企管,還去讀工業管理博士班,卻輸給他一個種西瓜的,笑我讀書不知道讀到哪裡去!」
一群村民圍著一張農曆七月半,台西村民用扁擔挑著供品,到溪邊拜溪王的舊時照片,七嘴八舌議論「這我大姊啦」、「最前面這個好像是二舅」,沒有人談論構圖、明暗、主題、刺點,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時光隧道,和他們血脈相連。

把掌鏡的權力還給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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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震唐不斷思考影像社會性,並且改變影像生產的權力關係。(攝影/余志偉)
許震唐不斷思考影像社會性,並且改變影像生產的權力關係。(攝影/余志偉)
高中時許震唐想讀美術,但媽媽想要他讀電子或機械,為了說服他,媽媽說要送他一台相機做交換條件。彼時出國的人還不多,難得大姑媽去歐洲考察,越洋電話回來問有沒有要帶什麼?媽媽說,「幫阿唐帶一台相機回來。」
一開始他拍家人,拉著妹妹許立儀到田裡拍當時流行的沙龍藝術照。除了家人,許震唐也拿村人來當成練習的題材。一舉起鏡頭,種田的阿婆就躲,直嚷著:「你莫擱翕啦,規庄頭攏是你翕相害ㄟ,害規庄頭遮辛苦一直種田,翻不了身。(譯註
台灣閩南語,意思指「在村中拍照,會害全村的人一輩子種田,無法翻身。要許震唐別在村中拍照。」 翕相,即是照相。
)」在傳統鄉村,村人覺得勞動的身影一旦被攝下,就從此定格,生死疲勞成為無法改變的宿命。
台西村影像展的第一檔展覽,以許震唐的《南風》照片打頭陣,接下來的檔期,要交給這些鏡頭前割菜餵鴨捕鰻苗的勞動身影,讓村民換個位置,變成觀景窗後面的人。許震唐買來23台即可拍相機,每台有27張底片,交給村民,「我完全不介入,也不會事先幫他們上課,純粹就是讓他們自己去玩。題材就是村民的日常,孫子吃飯、討海風景、疏通水圳、節慶祭拜⋯⋯許萬順拿一台去拍不過癮,最後總共拍了3台。」
辦攝影展、放紀錄片、把掌鏡的權力還給村民,前幾年喪女的許萬順,鬱結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來,那原本定格的宿命顯影,再度流動,終被釋放。

以文化活動幫公民電廠暖場

許震唐說:「在鄉下辦活動很現實,要讓人來就要發些鍋碗瓢盆略施小惠,而且還不能一開始發,要結束才給。影像館的活動像是暖身的過程,讓村民習慣來參加社區的活動,一開始是文化的軟性活動,緩慢漸進到公民電廠的討論。」
以文化暖身,重頭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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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時間,許震唐就會在村子裡到處走動問候,也同時宣傳一下未來的夢想。(攝影/余志偉)
只要有時間,許震唐就會在村子裡到處走動問候,也同時宣傳一下未來的夢想。(攝影/余志偉)
政府為了推動民間發展再生能源,2018年5月,經濟部能源局公告「推動民間團體於偏遠地區設置綠能發電設備示範補助作業要點」。補助分兩階段,第一階段補助200萬元,工作項目包括綠能發電設置潛力盤查、當地民眾提供設置場址意願調查等等。第二階段將從第一階段補助案從優擇定5案落實綠能發電設置,每案補助額度不超過總設備經費的一半,並以1,000萬元為上限。
第一階段的補助結果在2019年1月公告,「台西村綠能社區促進會」等19個偏鄉團體各獲得200萬元補助。對總幹事許震唐而言,一切都要動起來了。
許震唐腦海裡已經構畫出一幅遠景,電廠的盈餘可在台西村發展出長照2.0,除了讓偏鄉老人可以去大醫院做一次完整的健康檢查。原本在電信公司工作的許震唐還想到用4G的傳輸發展遠距醫療,讓在外鄉打拼的子女可以隨時上網,看到獨居老人的心跳、血壓、血糖是否有異常。應用方面,老人年邁體衰,很多連腳踏車都騎不動了,可以提供電動車,電力就從自家電廠而來。對青壯年而言,電廠的維修管理都需要專業人才,可培養地方技術人員,改善偏鄉人口外流情況。電廠經濟的挹注還可滾動地方社造,文化館、影像館都需要經費,如果電廠的盈餘可支付,就不用老是寫計畫案跟政府請錢。
鰥寡孤獨皆有所養的大同世界,一座地方電廠,就發電效率以及賣電利潤而言,完全比不上雄厚資本的大型能源公司,但就可讓幾乎快凋零的窮鄉復甦,不必靠政府社會福利救濟,也無須仰賴汙染者台塑的施捨。
對許震唐而言,要達到美好的遠景,不是一到十,而是一到一百的遙遠路途。長期在業界打滾,許震唐並不是一個天真的浪漫主義者,他格外注重地方電廠的商業營運模式,「經濟部要民眾投資太陽光電的說法,說投資報酬率比定存還好,那太樂觀了。我實際算過在台西村,要10年才能回收,13年以後才能回饋社區。要村民拿5萬塊出來投資太陽能,看起來不多,但對他們是一筆大錢,可能辛苦了一年,一分地的西瓜才賣5萬塊。投資可回收至少在10年後,要怎麼說服他們?到時候這些老人可能都不在了!」
促進會的下一步是集資成立公司,許震唐開玩笑說,「就叫它怪獸電力公司好了!」他心知肚明,促進會的36個會員已經是村裡面情意相挺,擁有共同理念的核心成員,但這36個成員裡,能輕鬆拿出5萬塊的不到一半。在許震唐的設想裡,怪獸電力公司的資本額預計500萬元,如果通過經濟部綠能補助的第二階段,就可由政府補助一半250萬元,他希望村民的出資至少要達到3成,促進會經濟條件尚可的大約有15人,如果每個人拿出5萬或更多,籌措出150萬元,還剩下100萬元,許震唐再去尋求外界能源公司的合作。如果順利集資500萬元,在台西村除了在屋頂及空地裝設太陽能板,還考慮架設一座小型風機。
在集資成立電力公司之前,許震唐在2019年底要先完成第一階段的研究調查工作,包括架設小型風機所需要的平均風速調查,村裡能夠架設太陽能板的土地、屋頂面積調查,屋頂設置意願以及投資意願調查。除了資源調查,還要舉辦5場說明會,邀請專家學者來台西村演講。
萬事起頭難,許震唐光是調查台西村能夠裝置太陽能板的屋頂與土地,就困難重重。只要地目登記為農地,儘管休耕、廢耕,都無法變更地目作其他用途,農地中僅有被認定為「不利耕作區」(例如沿海地層下陷鹽化的土地),才能拿來設置太陽能板。許震唐說:「詹(長權)老師很為台西村抱不平,他說這裡明明空氣汙染下酸雨,怎麼不算是不利耕作區呢?」在屋頂方面,老舊三合院的瓦片屋頂並不適合裝置太陽能板,村中有些屋子登記為農舍,則隸屬於國有財產局,村民只是付租金使用,不能將屋頂另做他用。
前方道途險阻,許震唐先把腳步踏穩,一步一步來。2017年辭掉工作後,他給自己3年無收入吃老本的時間,「如果2019年底做不起來,我就先去找別的工作養活自己,但還是在這條路上,也許申請獎學金去讀社會學博士班,論文題目我想好了:計畫經濟與公民電廠意義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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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濁水溪河岸沙丘拍照的許震唐。(攝影/余志偉)
在濁水溪河岸沙丘拍照的許震唐。(攝影/余志偉)
轉眼已來到2019年晚春,距離許震唐為自己設下的期限,時間像沙粒不斷從指縫間滑落。3月22號,國藝會「台灣書寫專案」公告補助結果,許震唐以記錄濁水溪沿岸水文、農業、環境的 「濁水溪計畫——當代河流與社會關係的影像書寫」 獲得60萬元補助。得知這個好消息,許震唐說:「可以兩年後再去找工作。」
這是一趟長途馬拉松,許震唐說:「如果台西村的怪獸電力公司做起來,成為一種模型,其他偏鄉可以複製的模式,我可以去當諮詢、顧問,讓它遍地開花。這份『工作』我可以一直做下去,只要太陽不退休,太陽能也不會有退休年限。」
太陽除了不會退休,對於許震唐而言,也有「公平」的意義,太陽遍照眾生,照在富人身上,也照在偏鄉窮人身上。

一粒沙在家鄉堆成了沙漠

許震唐帶我來到濁水溪南岸的大型沙丘,沙丘的成因當然是中游的集集攔河堰,引水工程鋪設一條工業用水專用管路,直達雲林離島工業區。中游截斷水流,母親之河下游幾近乾枯,冬季東北季風呼嘯,乾砂由北往南吹化為塵暴,也在南岸堆積成壯觀的沙丘。
許震唐最欣賞的攝影師是植田正治,植田的家鄉鳥取也有一大片沙丘,沙丘上穿西裝戴禮帽拿傘的男人、騎單車的少年、捧花的小女孩⋯⋯日常的風景,擺在沙丘上就有種超現實感。
《南風》的編輯莊瑞琳為台西村影像館開幕寫了一篇文章,其中一段文字是:
這個時代我們『看見』很多,但來不及給予情感,形同目盲於黑暗之中。我們議論遠方的事,卻不知時間讓一粒沙在家鄉堆成了沙漠。
攀上沙丘的這天是無風的夏季,塵沙暫不造次,剛剛下過一陣雨,在沙丘上形成暫時的湖泊,水鳥紛紛飛落。沙上時有開著淡紫色小花的馬鞍藤點綴,許震唐說,中秋過後這裡將是一片蒹葭,在水一方,白羽紛飛。夕照餘暉,金色沙丘凹凸有致,像女人的蜜色裸體。如果不抬頭看頂上那朵400根煙囪煉成的「六輕雲」,只覺得生態豐美、歲月靜好。許震唐往出海口走去,路地的盡頭,退潮時仍有沙洲繼續延伸出去,一旦漲潮又被海水收回。遠方有幾位黝黑的老婦彎著腰,用耙子在海沙裡篩出蛤仔。許震唐說:「這裡在地圖上沒有標記,我們其實已經身在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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