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導讀

洪廣冀/不只是大屯火山群:歷史層疊,品嚐《草山千層派》
中山樓正前方矗立的牌樓,南側題有「大道之行」四字。(攝影/林昶志)
中山樓正前方矗立的牌樓,南側題有「大道之行」四字。(攝影/林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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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正統」在台灣,冷戰下的大屯火山群

隨著美援的進駐,台灣的政經局勢也逐漸穩定。對偏安台灣的國民黨政權而言,最大的挑戰是,該如何在這被日本殖民半世紀的島嶼上,建立統治的正當性。大屯火山群的風景,再次落入統治者的眼簾。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不是第一次大屯火山群的風景被賦予這樣的任務。在晚清時,官員們想像,有一條從中國延伸而來的龍脈,落腳在大屯火山群,既事關全台風水,又證成台灣確實位在帝國的疆域內。在日本時代,政府當局則認為,大屯火山群如同鬼島上的一方淨土,是在台日本人可以思鄉,並克服風土之挑戰的憑藉,也意味著殖民地與母國間的某種地理聯繫。

不過,就國民黨政權而言,他們要做的,不是把大屯火山群當做支點或節點,建立台灣與其他中心的聯繫。中國的正統就在台灣;台灣不是什麼帝國的邊陲,需要透過某個節點,與正統相連。

就中華民國政府而言,歷經50年的殖民統治,大屯火山群已成為一個休閒逸樂的場所,不符合時代的需要。在蔣中正的意志下,政府將原先的草山林間學校與觀光館改造為革命實踐研究院,成為蔣中正宣揚革命思想、培養黨國中堅分子的場所。

在革命實踐研究院的開幕式中,蔣中正表示,成立此院的目的就是要釐清革命、實踐與研究3個詞彙的真義。他強調革命必先革心,學員得先抹去「自私自利的心理」,「貪汙腐敗的行為」與「軍閥官僚的作風」。在實踐方面,他要求學員「力行實踐」,不得「虛偽浮誇」。他期許學員養成「研究的風氣」,「樹立我們今後革命和建國的新作風、新精神。」

蔣中正所言其實就是「知行合一」,為明代大儒與軍事家王陽明的思想核心。早在其留學期間,他已注意到王陽明對日本知識人的影響,認為明治維新之所以成功,以及日本之所以能順利地現代化,與知行合一論脫不了關係。

問題是,如思想史家黃自進所言,孫中山並不欣賞王陽明;與其知行合一,孫中山更強調知難行易,即人民應跟隨他為中國未來擘劃的藍圖,不用太多思考,便可水到渠成。蔣中正也意識到,就王陽明學說而言,他有他自己的定位,與孫中山並不相同。1930年代末期,當蔣中正進入國民黨的核心,他開始宣揚知行合一的重要性。他的重點是,如孫中山這樣的「先知」已逝,失了領導的國人,得服從黨的領導。1940年代,當國民政府決議將孫中山尊為「國父」後,蔣中正開始少談王陽明,藉由「尊孫」,他把自己建構為孫中山的繼承者。

1949年後,當蔣中正敗逃台灣,他又開始談王陽明。在面臨羅家倫的質問,即「知行合一」與孫中山「知難行易」似有不同時,蔣中正在革命實踐研究院中公開回覆。他強調,孫中山的「知」是「科學知識」,是透過長期的思辨而來;與之對照,他的「知」是繼承王陽明而來,是一種「人性的良知」與「天賦之知」,包括「愛國家、愛民族、救同胞、救同志,又如父慈子孝、兄愛弟敬,乃至惡惡臭、好好色」等,都屬於這個類別。蔣中正表示,他的「知行合一」與孫中山的「知難行易」其實是一致的,重點都在於「行」。他舉例,攻讀哲學,你可能研究個三五年,還未能一窺堂奧,反倒「荒廢正業」。與之對照,蔣中正強調,你也可以研讀孫中山的學說,還有他做的補述與詮釋,「不過用數十小時,就可全部卒業」,融會貫通所有的「革命哲學」。當知再也不是個門檻,你就可以把全部的心力放在實踐之上,知行合一,即知即行。

位於大屯火山群間的革命實踐研究院,成為蔣中正闡發思想與釐清革命路線的所在。他在這裡講課,發表演講,確立自己是中國理學與孫中山思想的集大成者。影響所及,革命實踐研究院所在的地名,即草山,也就被改名為陽明山。

作為配套,在蔣中正的意志下,一處名為「中山樓」的龐大建築,也在陽明山上出現。除了中國宮殿式的格局與配色外,中山樓還有類似「天壇」的構造,並於孫中山百年誕辰之際開放。天壇為中國皇帝祭天之處;在群山環繞的陽明山設置天壇,居高臨下地俯視台北平原,意義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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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台幣百元鈔票背面的建築物,就是中山樓,曾經是過往最高民意機關國民大會的所在地。(攝影/林昶志)
新台幣百元鈔票背面的建築物,就是中山樓,曾經是過往最高民意機關國民大會的所在地。(攝影/林昶志)
從同心圓狀地景,開始鬆動與重啟

如果說中山樓宛若天壇,是權力的中心,此中心還有某種「朝貢體系」在支撐。在蔣中正的時代,為此中心注入知識與技術、確保中心可成為中心的關鍵便是「白團」。白團是由前中國戰場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籌組的顧問團,於1949年7月於東京成立。該團的台北負責人是23軍參謀長富田直亮;但在台灣活動時,他化名白鴻亮,白團之名即由此而來。

為了安置祕密來台擔任蔣中正顧問的白團,政府於陽明山上設置宿舍、辦公室、日式庭園與浴場等,讓這些日本人不至於水土不服。至1969年解散為止,白團在台灣活動的20年間,先訓練軍官,統籌三軍聯合演習,在美援到來、美軍顧問團進駐後,轉為幕後,以「實踐學社」為化名,開設各類研究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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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日本時代陸軍偕行社於戰後成為白團第一宿舍。(攝影/陳怡絜)
原日本時代陸軍偕行社於戰後成為白團第一宿舍。(攝影/陳怡絜)

在白團宿舍的外圍則為美軍顧問團宿舍。1951年,美軍顧問團進駐台灣,總部先是在總統府,後移至位於信義路的美國中央情報局駐台營區。美軍顧問團下轄陸軍、海軍、空軍與聯勤顧問組,參與國軍的軍事規畫、訓練與後勤管理。1950年代中期,顧問團人數達到高峰,編制超過2,000人。

不同於相對隱密的白團宿舍,美軍顧問團的宿舍為紅白磚瓦的美國南方民宅,且具備網球場、學校、教會與廣播電台等設施,自成一個住宅區。事實上,這裡還是個享有外交豁免權的租界。1957年,革命實踐研究院的軍官劉自然,於顧問團宿舍區內,遭到駐台美軍上士雷諾(Robert G. Reynolds)槍殺。是年5月,美國軍事法庭判雷諾無罪,群情譁然,反美情緒高漲。5月24日,群眾砸毀美國大使館;是夜,台北衛戍司令部宣布戒嚴,令憲兵驅散群眾。此過程又造成3人死亡,100餘人遭到逮捕,此戰後少數的反美運動才告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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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自然事件引發群眾譁然,聚集到台北的美國大使館搗毀設備。(圖片來源/中央通訊社/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劉自然事件引發群眾譁然,聚集到台北的美國大使館搗毀設備。(圖片來源/中央通訊社/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劉自然事件凸顯出中華民國政府隱而不宣的事實:不管政府如何竭力打造正統,營造日本、美國宛若環繞在周遭的行星,或說中國傳統的朝貢體系,此正統卻是寄生在美國為中心的冷戰體系中。乍看之下,聳立在陽明山的中山樓,君臨天下,連同周遭的建築,形成某種同心圓狀的地景構造,但此地景卻掩蓋了政府不願說的祕密、利益交換、不停歇的權力協商,還有深藏於群山間、一處又一處的軍事設施。

甚至大屯群山本身也成為某種軍事設施了。即便它看起來還是相當「自然」,有著茂密的植被、靠山吃山的人群,以及與世無爭,恬淡的鄉間生活,但這些都宛若某種「掩體」,連同以中山樓為中心的同心圓構造,共同掩蓋了一個龐大的黨政軍複合體。

不僅如此,當台北的人口激增,且此複合體也出現愈來愈多縫隙後,大屯火山群的山坡地則燃起了開發熱。大批仕紳與建商進駐,繞過政府的土地管制法規,興建別墅,讓原本簡潔明瞭的同心圓構造與地景,出現一塊塊補丁。

1980年代,中華民國政府決心重建大屯火山群的空間秩序;這回,它訴諸的不是什麼中國道統或知行合一,反倒是貌似更普世的價值:生態保育。1985年,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面積約10,000公頃。依據《國家公園法》第12條,國家公園區域內土地得按區域內現有土地利用及資源特性,劃分為生態保護區、特別景觀區、史蹟保存區、遊憩區、及一般管制區等5種。新一波的風景打造工程,開始啟動。

不只是凝視,還得走進風景裡

我們現在已經回到原點。走過這個沒有內外、不停跨界、既在地又全球的大屯火山群風景史。

你或許會問,到底什麼是大屯火山群?前面論及的,絕大多數是外來人如何觀看大屯火山群,如何賦予這群山特定的意義。

這樣的質疑也反覆困擾著地理學者。風景或地景為地理學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最廣被接受的定義是「觀看的方式」(a way of seeing)。換言之,地理學者不認為某幅風景畫或對風景的描述反映了現實;任何觀看的方式必然涉及觀看者所處的位置、採取的視角以及置身的社會文化脈絡。

問題是,地理學者也警覺到,這樣定義風景的方式,把山、水、人、植群、聚落等事物,理解為某種被動的存在,總是等待觀看者去描繪它/他,不然就不具備意義。

劍橋大學的作家與文學研究者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則發展出更細緻的風景觀。在名作《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中,麥克法倫指出,山是地質事件,山不存心殺人,也不存心討好人;不管人如何對著山吶喊,訴說自己對山的愛、恨,甚至哀求著「把至愛還給我」,山就在那裡,沉默不語,也無動於衷。

然而,麥克法倫也指出,沉默不語或無動於衷的山,仍有著無法被化約的「物性」。山有其高度與坡度,呈現險峻或和緩,並會與風、雨、人與動植物彼此交織,帶給你的身體各式各樣的感受。這種感受是切身的,不是那種站在遠處的凝視者可以感受到的。

你凝視著山,山不會凝視著你;你呼喚著山,山不會向你走來。

然而,當你走向山,山就會用它的方式影響著你。風景不只是一種凝視的方式;你得把自己丟進風景裡,在山的環抱中。

然後,當你從風景中走出時,你凝視外界的眼光,再也不一樣了。

《草山千層派:品嚐陽明山建築的時代更迭味》是一本風景書,也是一份邀約。若這本書可以讓你放下書,朝山裡走去,體會山、靠山吃山的人,以及依山而生的各類生命,這本風景書就算成功了。

關於山的一切,以及最貼近山的一切,過往都被特定的風景觀所掩飾,該是讓他/它露出來的時候了。

(編按:本文由有理文化提供,文章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草山千層派:品嚐陽明山建築的時代更迭味》,洪廣冀、陳詩翰、李律鋒、艾德嘉、江仲淵、金哲毅、楊善淳、murmur著,有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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