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一碗《民主的滋味》──監獄中的豬肝湯、柯旗化與坐苦牢的政治犯
(攝影/黃世澤)

文字大小

分享

收藏

【精選書摘】

如果民主有味道,嚐起來是什麼滋味?

教育部國教署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民主的滋味社群」教師,在《民主的滋味:自由之前──入獄、囚禁、判刑,附著在日常味蕾上的衝撞與反抗》一書中,以15種滋味走進大眾的日常,開啟爬梳史料的切點。橫跨日治時期到國民政府遷台後的歲月,本書從食物出發,探尋台灣民主史上每個重要的片段,並重新認識自由民主發展的脈絡。

本文為其中一章,從白色恐怖受難者柯旗化的獄中家書、親友的訪談資料,重現當年他在苦牢裡的艱難生活、其中閃現的人性互助光輝,與力圖生存的謀略──而這些與一碗豬肝湯有關。本文經麥田出版授權,文章標題、小標經《報導者》改寫,部分內容有所刪減。

一般提到豬肝湯,第一印象就是補血,在物資較為缺乏的時代,豬肝對貧血的人來說是補血聖品。但除了補血之外,翻閱古代醫書文獻,多提到豬肝也對眼睛和視力很有幫助,例如《千金要方.食治》說豬肝「主明目」,《本草綱目》也指出豬肝「補肝明目,療肝虛浮腫」。而有關豬肝營養的現代研究,已經分析出豬肝的成分含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鈣、磷、鐵等元素,以及維生素A、維生素B1、維生素B2、維生素C、菸鹼酸等。

雖然豬肝的鈉含量、蛋白質、膽固醇及普林偏高,醫生通常建議每週食用一次為上限,但對於政治犯而言,獄中少有曬太陽與運動的機會,更遑論均衡的飲食;若有一碗豬肝湯可以滋補身體,一定會覺得很感動。而帶給獄友這種感動的人,就是柯旗化。

入監,不只是失去自由

1951年,柯旗化被中學同學牽連入獄,理由是「思想左傾」。1年8個月的囚禁之後,由於未被判刑,柯旗化出獄後得以在高雄女中復職,後來跟蔡阿李相戀、結婚,育有兩子一女。由於在英文上的造詣傑出,柯旗化於1960年出版的《新英文法》,長期維持暢銷不墜。

Fill 1
白色恐怖受難者柯旗化,他也是台灣文學家及英語教育家。(圖片提供/柯志明)
白色恐怖受難者柯旗化,他也是台灣文學家及英語教育家。(圖片提供/柯志明)

但1961年10月,柯旗化卻再度被捕,理由竟然是「預備叛亂罪」。他被嚴刑逼供,其平日跟他人談及的獄中經驗,被特務曲解成籌組台共叛亂組織的罪狀,一判就是12年。1964年起,他被監禁在台東泰源監獄,直到1972年才轉囚於綠島

也許在一般人的想像中,監獄裡的生活頂多就是失去自由而已,其實不然。不但一開始的刑求逼供會讓人生不如死,日後服監,也可能會遭不同意識形態的受刑人攻擊,環境十分險惡。

柯旗化用省籍與理念的不同來區分獄友,他指出:本省人政治犯分為台獨民主派和共產黨派,兩派互相對立;外省人雖分為國民黨派和共產黨派,卻會合作對付台獨民主派,因為他們的想法很一致:「如果台灣要獨立,我們寧可把台灣交給中共。」(註)
參考:柯旗化,《台灣監獄島:柯旗化回憶錄》(高雄:第一出版社,2008),頁184。
這些政治思想不同的人被關在同一間房舍內,各種摩擦隨時都會發生。柯旗化屬於台獨民主派,加上個性耿直,每每遇到有人公然詆毀台灣人,很難不跟他們起衝突。但會柔道的柯旗化不怕打架,唯獨須提防那些趁他睡覺時的攻擊。跟他同在泰源監獄的本省籍獄友林明永就提到分配押房內的睡覺位置時:「我和柯旗化兩人主動願意去睡廁所旁邊最爛的位置,為的是可以兩人睡在一起,同蓋一條棉被,以備晚上睡著遭人報復時,可以相互照應。」(註)
參考:
  1. 魏吟冰等採訪、撰稿,《黯到盡處,看見光:臺中政治受難者暨相關人士口訪紀錄》(台中,台中市政府文化局,2016),頁302~303。
  2. 在泰源監獄跟柯旗化老師同是獄友的李萬章先生,在2011年受訪時提到:「柯旗化遭人揚言要在他熟睡時,拿筷子戳瞎他的眼睛。」一向欽佩柯旗化人品和學問的高雄同鄉李先生,就跳出來當柯旗化的貼身保鑣。
分享,不只是豬肝湯
由於牢房空間不足,泰源監獄有外役制度,超過一定刑期的政治犯,可到監獄外13公頃範圍內的修車廠、抽水站,或是養豬欄等地方工作。圍牆內另有負責監房伙食、清潔、曬衣、理髮的外役50~60名。(註)
外役辦法也被認為是獄政管理單位「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方式之一,他們利用受刑人開福利社、小吃部、修車廠、洗衣部和工程隊,一方面替監獄省下飯錢(因為時間無法配合獄方,外役通常自行在外解決吃飯問題),一方面藉外役的勞動力,也可為監獄賺取不少外快。參見高金郎,《泰源風雲:政治犯監獄革命事件(新版)》(台北:前衛,2019),頁24~25。
跟其他監獄相比,這裡的管理是比較寬鬆的,因而給了難友們用錢購買物資加菜的機會。
雖然柯旗化本人從未對家人提及,但其他政治受難者的回憶錄裡,傳言柯旗化長期訂購豬肝湯資助營養不良的獄友。蔡阿李就聽說過,柯旗化跟一同養豬的「阿良仔」(按:應是陳良,泰源事件起事者之一)買豬肝湯。(註)
2020年9月5日作者電訪蔡阿李女士內容。
林明永也說,柯旗化當年請他吃過豬肝湯,那是獄友為了賺外快而煮的。除了週日之外,每天下午柯旗化通常會買一碗,跟林明永分享。(註)
2020年9月1日作者電訪林明永先生內容。
林明永說:「我因為家裡環境很差,家裡對我的接濟比較少,柯先生家裡的接濟比較多,加上我們的思想相近,所以我受他照顧很多。」(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30。
在獄中,柯旗化對於那些父母年老、自己沒結婚又沒經濟奧援的年輕難友,經常伸出援手,去福利社多買些食物幫助他們;如果難友缺牙膏、肥皂等物品,他也會盡量幫忙。(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30。
閱讀柯旗化的坐監書信集,可以歸納出奶粉、奶油、葡萄乾、棗子乾、愛玉子、龍眼乾、高單位維他命C劑「愛喜片」、合利他命F50、胖維他劑等,是他最常請家裡寄來的,而這些食物與營養品,他總不吝「也分給房友們吃,讓他們也分享一點家庭的溫暖」。(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197。
在1968年1月18日的信件裡,柯旗化誇獎蔡阿李做的粽子很好吃,希望她來面會時能順便帶20個左右前來(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158。
,20個粽子絕不可能自己獨享,柯旗化一定是拿去分享給其他難友,解了大家的鄉愁。
Fill 1
1964年時柯旗化的太太蔡阿李將自己與孩子們的合照寄給獄中的柯旗化。(圖片提供/柯志明)
1964年時柯旗化的太太蔡阿李將自己與孩子們的合照寄給獄中的柯旗化。(圖片提供/柯志明)
苦難,不只是坐牢
然而,柯旗化的仁慈與慷慨,卻也為他帶來了大麻煩。林明永曾提到在泰源監獄放風時,柯旗化會帶一些零食和日用品給台獨派的人(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30。
;也會很熱心教本省籍政治犯日語和英語,跟他們相處親密。結果泰源事件爆發後,獄方竟認為平常善於跟獄友分享的柯旗化是在收買人心,進而認定他是主謀,把他送進單人牢房隔離監禁,持續了一年多。
在那陽光照不進來,晝夜都點著明亮的燈讓人難以入眠的單人牢房裡,柯旗化坦言:「我因孤獨差點沒發瘋。」(註)
柯旗化,《台灣監獄島:柯旗化回憶錄》(高雄:第一出版社,2008),頁191。
但堅毅的他設法當自己在修行,時而閉目冥想,時而唱所有記得的歌,不然就是翻英漢字典整理與分類英文單字,以《基督山恩仇記》男主角說的「你要等待,要等待希望」這句話當作座右銘貼在牆上,時時刻刻勉勵自己;萬一變得絕望想死,就想想在家等待的妻兒,還有那為自己爭一口氣的憤慨──「要活得比國民黨久,親眼看到國民黨政權崩潰」,終於撐過苦牢的打擊。(註)
柯旗化,《台灣監獄島:柯旗化回憶錄》(高雄:第一出版社,2008),頁191~192。
當柯旗化在監獄裡受苦時,蔡阿李究竟是如何撐下去的?我在電話裡問了蔡女士這個問題,她說,因為受日本教育,懂得忍;基於過去重視家庭倫理,不會想要離婚。當然,她跟柯旗化很相愛,而且她也很愛3個小孩。雖然動過自殺的念頭,但是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死了,那柯旗化和3個孩子怎麼辦?因此她努力經營第一出版社作為柯旗化的後盾,把小孩帶大,讓他無後顧之憂,等他回家。
一場台獨派政治犯的武裝起義──泰源監獄事件

1970年2月8日,新年期間,獄中氣氛較為鬆弛,台獨派的6位外役政治犯:鄭金河、陳良、謝東榮、江炳興、詹天增、鄭正成,趁機聯合台籍警衛、台東原住民知青,超過百人響應,計劃占領監獄作為革命建國的根據地,再利用富岡電台發表「台灣獨立宣言」,號召全台革命。可惜當天無法在第一時間順利占領碉堡,功敗垂成。

警備總部迅速接管指揮,宣布全台東戒嚴,陸續將逃亡的6人逮捕。其中僅鄭正成被判刑15年6個月,其他5人均被槍斃。原本此案可能牽連更多的政治犯、警衛以及原住民,但因5人在被刑求時緊守口風,一肩扛起,加上同年4月在美國發生刺殺蔣經國事件,使得國民黨政府不得不刻意淡化此事,避免引起國際矚目,迅速結案。

此事國民黨政府對外解釋為泰源監獄逃獄或暴動事件,但其實是一場台獨派政治犯結合台籍青年的武裝起義與獨立革命。

參考資料:高金郎,《泰源風雲:政治犯監獄革命事件(新版)》(台北:前衛,2019)

泰源監獄事件發生後,柯旗化在1972年隨著其他政治犯被移送綠島監禁。當他被移監到一區,竟遭逢比之前險惡好幾倍的處境:別的牢房裡本省人和外省人數目大致相同,唯獨他的牢房,本省人就他一個,其他十幾個都是外省人,甚至還包括軍中流氓。(註)
柯旗化,《台灣監獄島:柯旗化回憶錄》(高雄:第一出版社,2008),頁195。
在如此緊張惡劣的、沒有任何盟友的環境當中,柯旗化如何保護自己免受迫害?他透露:「我對他們當中的幾人示好,把他們變為自己人,靠著分化支那人保護自己。」(註)
柯旗化,《台灣監獄島:柯旗化回憶錄》(高雄:第一出版社,2008),頁195。
然而,在獄中孑然一身的柯旗化,有什麼籌碼可以用來「分化」外省人?很自然的,我們會猜測他是分享營養品與食物來對部分外省人「示好」。
但在同年11月的信件裡,柯旗化卻表示:「我所需的食品、水果、藥品等,在此地服務部都可以買得到,因此還是寄款來而由我自己在這裡買我所需要的,這樣比較方便。」(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284。
可見信中所暗示的籌碼應該是金錢,他可能透過觀察部分外省籍獄友的需要,暗中給予金錢的幫助,讓他們可以到服務部購買自己所需的物品。(註)
本來牢裡不分貧富貴賤,但柯旗化每月有來自家裡的1,000元生活費,完全由第一出版社出版《新英文法》的盈餘支付,確實在獄中是公開的祕密,甚至會被貼上「走資派」的標籤,成為被鬥爭的對象。見高金郎,《泰源風雲:政治犯監獄革命事件(新版)》(台北:前衛,2019),頁98~99。
而這種示好,雖屬於自保的謀略,但若沒有基於對獄友真誠的關懷,是很難打動人心的。從柯旗化的回憶錄得知,他在該牢房待的日子雖然緊張到都要靠彈吉他來抒解,也跟獄友打過架,但大抵上還算平安(註)
柯旗化,《台灣監獄島:柯旗化回憶錄》(高雄:第一出版社,2008),頁195~196。柯旗化在刑期屆滿前半年又換到其他牢房。由於同房的還有一位本省籍青年,或許因此柯旗化不再如之前採取分化的策略,以至於在值班時,被一個外省籍獄友拿小鉗子刺中右眼,所幸沒有失明,靠著持之以恆地點家人寄來的眼藥,才恢復健康。
,可見他的謀略是奏效的。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Fill 1
12
柯旗化從綠島監獄寄出的家書。可見綠島管制較嚴,連食物都明令禁寄。(圖片提供/柯志明)
給予,不只是善良
儘管在1972年移監綠島一區那險惡的監牢時,柯旗化曾表示:「以後來看我時,也請勿帶食品來,因為同房人多,其中且有性情乖戾者,你們如果送食品來,我就很難處理,也很傷腦筋。」(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284。
但等到1973年4月換了牢房之後,柯旗化又恢復了開朗的心情。他在1974年2月4日的信件裡,再度跟家人提醒:「若要和孩子們前來面會,請順便多帶些食品、糖果、水果等以便分給大家吃。」(註)
柯旗化,《獄中家書:柯旗化坐監書信集》(台南: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2010),頁303。

若單純從物資分享來看,也許只會覺得柯旗化就是一個善良的好人罷了;但若能同理於政治犯置身於監獄那種險惡環境下,就能體會那碗豬肝湯、各種營養品、食物,甚至金錢的分享,照顧自己也照料他人,展現了人性的互助,也彰顯了圖生存的謀略。

《民主的滋味:自由之前—入獄、囚禁、判刑,附著在日常味蕾上的衝撞與反抗》,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民主的滋味社群」著,麥田出版
《民主的滋味:自由之前──入獄、囚禁、判刑,附著在日常味蕾上的衝撞與反抗》,人權教育資源中心「民主的滋味社群」著,麥田出版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獨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條件。獨立的媒體,才能守護公共領域,讓自由的討論和真相浮現。

在艱困的媒體環境,《報導者》堅持以非營利組織的模式投入公共領域的調查與深度報導。我們透過讀者的贊助支持來營運,不仰賴商業廣告置入,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項重要公共議題中。

你的支持能幫助《報導者》持續追蹤國內外新聞事件的真相,邀請你加入 3 種支持方案,和我們一起推動這場媒體小革命。

© 2023 All rights Reserved

有你才有報導者
有你才有報導者

這篇文章的完成有賴讀者的贊助支持,我們以非營利模式運作,

邀請你加入 3 種支持方案,讓報導者能夠走更長遠的路。

瞭解更多

有你才有報導者

這篇文章有賴讀者的贊助完成,我們以非營利模式運作,邀請你加入 3 種支持方案,讓我們能走更長遠的路。

瞭解更多

報導者支持方案上線,用你的方式支持報導者!

瞭解更多

開創組織永續經營之路
報導者支持方案上線,用你的方式支持報導者!

瞭解更多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