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回顧歷史,人類從未停止流離失所。有人因種族、宗教、國籍、所屬群體或政治立場,受到生命或自由的威脅,而跨越國界。二戰後的《難民地位公約》將這群人界定為「難民」。而《難民也有派對:台灣獨立記者橫跨四大洲,與來自九個國家流離者的真誠相遇》,是作者陳映妤歷時8年,在世界各地記錄處在難民狀態的人,如何努力活成自己──該書強調的是難民被迫離開母國的「例外狀態」,亦即每個人都可能掉入、停留和脫離的狀態。
本書集結了12組、來自9個國家被迫離家者的故事,同時也是作者對於「家」的叩問。陳映妤以第一人稱出發,寫下一位台灣記者與來自敘利亞的音樂家、委內瑞拉的塗鴉藝術家、烏克蘭的演員、俄羅斯的獨立記者、厄利垂亞的英文老師、巴勒斯坦的大學教授、中國的同志情侶等的相識與對話,以及在互動中,折射出超越國界、對於家的感受與想像:我們離家的原因有百百種,但人們面對恐懼、生死、自由與愛的過程,似乎又是那麼相近。
本文為《難民也有派對》第6章部分書摘,作者訪談俄羅斯的流亡記者伊蓮娜(著有《我深愛的國家》)和編輯伊亞娜,經八旗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妳怎麼還不睡,妳在看什麼?」伊蓮娜(Elena Kostyuchenko)問。那時已經約凌晨5點,伊亞娜還坐在床上滑手機。
「他們在轟炸基輔。」伊亞娜(Yana Kuchina)讓伊蓮娜看手機上的新聞。
「什麼?」 「他們在轟炸基輔和烏克蘭所有大城市。」 「我們在轟炸他們?」 「我們在轟炸他們。」
伊蓮娜很快和當時《新報》(Novaya Gazeta)的總編輯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聯絡,然後強迫自己睡兩小時。起來後,她開始打包行李,帶上防彈背心、頭盔、一條長褲、毛衣和T恤,幾件內衣褲,像過去準備前往戰場一樣。伊亞娜也協助她弄簽證、訂車票和安排交通等雜事。
伊蓮娜仍有信心她很快就會回來。伊蓮娜報導過埃及促使獨裁者倒台的公民革命;2014年頓巴斯戰爭爆發後,她也到烏東前線兩次,寫了數十篇文章,每次都平安回來。她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2月25日晚上,伊蓮娜就出現在波蘭與烏克蘭的邊境上,成為第一批進到烏克蘭報導的俄國獨立記者。
作為一名戰地記者,她需要為可能的「萬一」做準備。她在進到烏克蘭後,交代伊亞娜,如果她死在烏克蘭,她要如何協助家人舉辦喪禮,如何到烏克蘭幫她處理屍體。那也是伊蓮娜第一次和她說我愛妳。
「在戰爭裡,你想要什麼,想要跟誰在一起,人生中有沒有什麼後悔的事情,都變得格外的清晰。」伊亞娜記得伊蓮娜這樣和她說。
在烏克蘭5週內,伊亞娜在莫斯科每天等待伊蓮娜傳來報平安的消息;伊蓮娜則穿越逃難人潮,直赴前線。她先抵達靠近黑海的大城市敖德薩(Odesa),再前往梅科萊夫(Mykolaiv),也是俄軍前往敖德薩的要道。俄羅斯軍隊以「冰雹」、「颶風」和「炫風」三種火箭砲轟炸城市的民宅、醫院、學校,甚至是一所孤兒院。部隊也已在外圍步步逼近。短短一週,至少數十具屍體被送到停屍間。他們被射死、燒死、被砲彈彈片殺死。
屍體堆疊成山,多到原本的空間擺不下,但新的屍體仍持續送進來。
「其中兩位是姊妹,姊姊17歲,3歲的妹妹躺在姊姊上面。」她記得她們的全名。她看到妹妹小小的身體上還布滿砲彈彈片造成的傷口。她的雙手被綁起來,放在肚子上,手指纖細修長,還塗了粉紅色的指甲油。伊蓮娜後來和我回憶在烏克蘭的報導。她每說一句話,就需要深吸一口氣,「一個疊著一個疊著一個⋯⋯」從她藍色帶點悲傷的雙眼,可以直接看見現場冰冷恐怖的畫面。
她還寫了很多篇文章。每一篇她都不想再讀。但當她在南部最先被占領的省級城市赫爾松(Kherson)寫下一篇文章之後,她收到了暗殺警告。
在赫爾松市,她從遭受俄軍酷刑的倖存者證詞中比對,查出被綁架的平民關押地點,位在特普洛恩蓋蒂基街3號(3 Teploenergetiki Street),那是一個警察的臨時拘留中心。她查到了44名遭綁架者的姓名。她在《新報》網站上刊出報導,同時將資料交給烏克蘭總檢察長辦公室。
起初她不相信,但在40分鐘後,一名烏克蘭軍事情報單位的線人打給伊蓮娜。他說:「我們掌握到情報,有人正在烏克蘭境內策劃暗殺一名《新報》的女記者。所有俄軍檢查哨都已收到針對妳的通緝通報。」當時在烏克蘭前線的《新報》記者,只有伊蓮娜一人。
再隔一小時,她的總編輯穆拉托夫打給伊蓮娜。
穆拉托夫說:「妳不能再去馬里烏波爾了,妳現在必須立刻離開烏克蘭。」
即便如此,她仍不想放棄。但馬上,她又得知,俄羅斯總檢察長辦公室發函到《新報》,要求他們下架伊蓮娜在烏克蘭的所有報導,並威脅要關閉報社。
「不知道為什麼,正是那件事徹底擊垮了我。我開始哭,怎麼都停不下來。然後憤怒的情緒逐漸取代我的眼淚,貫穿我的全身。我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任何人勸我都沒有用。唯一讓我止步的,是想到那位答應載我(去馬里烏波爾)一程的人,如果我被殺了,他們也無法倖免。」伊蓮娜在〈他們如何試圖殺了我〉的文章中寫下。
4月1日,她順利活著離開烏克蘭。那天剛好是《新報》創立滿29週年。後來馬里烏波爾的新聞震撼國際:俄軍殘酷圍城、無差別屠殺、萬人塚埋葬難以辨識身分的屍體。

沒有去到馬里烏波爾讓她感到撕心裂肺,《新報》的營業執照被註銷更是把她推入谷底。她離境時精神崩潰、高燒不退,還感染了蝨患與腮腺炎。她再次出現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朋友們輪流照顧她。伊亞娜也從俄羅斯趕來,確保她有定期吃飯和睡覺。
「看到她至少人在那裡,活著,我就覺得好多了。」伊亞娜回想剛看到幾乎失魂的伊蓮娜。
「但從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家了。」伊蓮娜說。
4月28日的晚上,伊蓮娜的總編輯穆拉托夫再次打給她,用非常溫柔的語氣告訴她:「我知道妳想回家,但妳不能回來俄羅斯,他們會殺了妳。」她掛掉電話,開始尖叫,她站在街道上用力地尖叫。伊亞娜在一旁,看著愛人尖叫發瘋的樣子。
一個月後,穆拉托夫找到方法在境外見到伊蓮娜。他告訴她,俄羅斯當局會把對她的謀殺塑造成是一場仇恨犯罪,變成單純一位右翼人士攻擊一位蕾絲邊的社會事件。一直到9月,穆拉托夫仍然不建議伊蓮娜回國。
「最讓我痛苦的是,我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我永遠不會選擇離開俄羅斯。我最想做的,莫過於回到俄羅斯,在那裡生活、寫作。我想找回我的生活。我想繼續做我過去17年做的事情。你知道嗎?我這個人就是挺無趣的。」
伊蓮娜有一些激動地說。她強調,她不是被迫流亡的(forced into exile),因為她在離開俄羅斯時,根本沒有料想到會是如此。
「但我很確定,如果我回去,我甚至連機場都走不出去。所以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那年夏天,伊蓮娜剛好在捷克,有個作家駐村的計畫,可以讓她和伊亞娜一起遠離現實。她們一起前往駐村的地點,是一間在山坡上的老房子。走進老房子裡的主臥房,陽台上一株看上去已經枯死的葡萄樹映入眼簾。盆栽的土壤裡,還有許多菸頭與菸灰,毫無生氣。
但伊蓮娜不知為什麼,就是想為那盆葡萄樹澆水,好似覺得在停屍間的孩子也有可能活過來一樣。
沒幸到幾週後,植物真的開始冒出新芽。再過一段時間,整個陽台爬滿莖葉,還長出葡萄。
「我最印象深刻的就是那棵葡萄樹。我的天啊,那段日子拯救了伊蓮娜,」伊亞娜回憶。她很專注叮嚀伊蓮娜吃飯、睡覺,還有逗她笑。當伊蓮娜有一點力氣,她們就在公寓裡看書寫稿。
伊蓮娜是在那時,開始寫她的第一本書《我深愛的國家:俄國女孩的真實告白》。
她不只寫回不了家的故事,也寫下曾經潛入警察局臥底採訪,揭露執法人員的貪腐;寫下她走進荒蕪的凍原,記錄那些被噤聲的原住民部落;還有她夜裡站在街頭,訪問性工作者,讓讀者看見生活在國家邊緣的女性,長期承受的惡意與困境。她也寫下她曾經陪伴一名太太,尋找丈夫的遺體。普丁拒絕承認參與2014年的頓巴斯戰爭,因此有俄羅斯士兵死在烏克蘭的新聞不應該存在。伊蓮娜報導這不應該存在的新聞:她發現一台冷藏卡車載運31具屍體。他們是在2014年5月26日頓內茨克機場爭奪戰中,喪生的俄羅斯戰士,包括那位太太失去的丈夫。
寫作成為她最大的療癒。伊蓮娜說,是文字拯救了她。身為編輯的伊亞娜,也成為她書稿的第一位讀者。她們相信,一切會慢慢好起來的。
國家企圖謀殺伊蓮娜的計畫還沒結束,事情發生在她們離開捷克之後。
情侶檔一同搬到德國柏林,伊蓮娜打算重拾記者工作。她想要再回到烏克蘭報導,因此必須要親自到慕尼黑的烏克蘭領事館申請簽證。
她一心只想著簽證,忽略了其他所有可疑的事,像是她在咖啡店與朋友碰面時,出現兩位陌生人。結果她既沒有拿到簽證,身體還出現了異狀。
伊蓮娜後來向我回憶那段經歷:
「我在火車上開始感覺不太舒服,我知道有一些症狀現在回想起來是很詭異的,例如我的汗聞起來跟爛掉的水果一樣,這當然並不尋常⋯⋯然後我下火車,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家,我甚至無法為自己叫一台計程車,我的腦袋就是和手機上的地圖連不起來。我直覺是得了新冠肺炎。」
伊亞娜趕緊把她送回家。她想說休息一下,隔天就好了。結果情況反而惡化。她頭暈目眩、胃痛想吐、連續數天病痛到無法入睡。
醫生起初判定是「長新冠」(long-COVID),然後幫她驗血驗尿。結果她肝臟中的ALT和AST數值,是正常值的5倍,尿液中還有血。醫生開始變得嚴肅,從可能的肝臟病毒到腎臟衰竭,一個可能性測試到另一個可能性,一個醫生轉介到另一個醫生。她的症狀在這之中還不斷變化。有一段時間,她的頭部發腫,手指變得像是香腸。到最後醫生說:「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妳應該被下毒了。」
一開始伊蓮娜覺得實在太可笑了,她和伊亞娜甚至大聲地笑出聲來。她知道俄羅斯當局曾毒害異議人士。但她認為,這些被下毒的對象,要不都是在俄羅斯境內,不然就是前安全部門、被當局判定為「叛徒」而逃往海外的人士。總之,不可能輪到她。
「我知道這聽起來非常天真,我也沒有試圖要讓自己看起來聰明一些。但當時我並不相信,我女友不相信,在醫生沒有排除其他可能性之前,我們沒有人相信,」伊蓮娜繼續說。
為了做中毒血液檢測,伊蓮娜必須去警察局。後來她在柏林刑事警察局被審問了9個小時,警察要她採取必要措施,例如換路線回家,搭計程車不要直接搭到目的地、出門最好戴上太陽眼鏡。一位偵探甚至對伊蓮娜發脾氣。直言她的行為非常「愚蠢」。作為記者,她怎麼可以不知道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在德國很活躍。這位偵探的憤怒是有來由的。2019年,他負責調查一起槍殺案,曾是車臣前線指揮官的漢戈什維利(Zelimkhan Khangoshvili)在柏林的公園當場被殺害。
「因為我是一名記者,一名俄羅斯記者,一名俄羅斯的獨立記者,對,這都是我的錯。」伊蓮娜回憶遭下毒的經歷,仍感到自責羞愧。
採訪過程中,伊蓮娜始終沒有說她百分之百是被下毒的。她習慣性用記者報導事件的口吻來描述自己的經歷。她會說,「唯一的可能是」被下毒、「高度懷疑」或是「醫生排除各種因素後判斷」。也確實,後來柏林檢察院發函給伊蓮娜,表示血液檢測結果無法確定她遭到下毒。因為毒液可以有幾千種,但每一次血液測試只能測一種。他們不可能幫伊蓮娜測試幾千次。
伊蓮娜在鬼門關前走了兩回,還是活過來了。休養一段時間,她的身體慢慢好轉,出書的計畫也給她一些力量,而她永遠感謝伊亞娜那段時日無微不至的陪伴。
2024年初,伊蓮娜在公寓旁的公園,和伊亞娜求婚。伊蓮娜還特別請了女同志合唱團來助陣。伊蓮娜接著單膝下跪,手裡拿著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嫁給我」──伊蓮娜的諮商師和她說,求婚緊張怕說不出話,可以寫在紙上。她照做了。伊亞娜覺得可愛極了。同年3月8日,女人節,她們在美國舊金山登記結婚:簡單,卻不失浪漫優雅。她們共同走過的路,早已勝過一整屋的排場。接著,伊蓮娜因為獲選哈佛尼曼學人獎學金(Nieman Fellowship),帶著伊亞娜一起到美國波士頓。
我是在那時候認識伊蓮娜。更準確來說,是我在閱讀完她的《我深愛的國家》後,主動聯絡她。第一次在波士頓採訪她,是2025年2月19日,俄烏戰爭即將滿3週年。
我們約在尼曼基金會一樓的木桌區。她背後的書架上,擺放著當日的《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頭條標題寫著:「沒有被邀請:澤倫斯基在談判中被邊緣化」。報導是關於美俄雙方官員在前一日繞過烏克蘭,在沙烏地阿拉伯舉行雙邊會談。會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新聞上稱,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i)「毫無籌碼」,以及「本不該讓俄國發動攻擊」。
這當然讓差點在烏克蘭丟了性命的伊蓮娜憤怒。
「烏克蘭人民應該有權利決定什麼時候實現和平,以及真正的和平應該長什麼樣子。在我看來,現在的情況似乎是兩個超級大國要對一個遭受攻擊的小國做出決定。我認為這不道德。」伊蓮娜直接批評,手裡握著一瓶無糖可樂。離開烏克蘭之後,她就不敢喝咖啡,因為喝了會讓她身體莫名的顫抖。
川普上台後,不只揚言要結束戰爭,與俄羅斯靠攏,也簽了多項反移民、反人權、反LGBTQ權益的行政命令。伊蓮娜對此嗤之以鼻。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時間點待在美國,好像我在看一個我早就看過的節目的回播片段,現在我感覺自己像是在2012年的俄羅斯,」伊蓮娜繼續說,「反墮胎、反跨性別、反同志的想法,這我在10年前早就經歷過了。」
「我想說的是,法西斯糟透了,它總是導向戰爭,如果你們持續讓你們最高的政治人物大聲說出各種法西斯的言論,一開始你可能會覺得很震驚,但接下來會變成一種意識形態,或一種文化,隨便你怎麼說。然後,戰爭會到來,我不知道多少美國人意識到這一點。我寫了一整本書試著在表達一件簡單的事,那就是請保持警戒,失去你的國家是可能的,我們都有身為公民的義務,阻止你的國家導向黑暗。我再強調一次,法西斯爛透了,不要嘗試,戰爭會來,然後你會失去所有你愛的事物,你也可能失去你的生命。」
「至於普丁和川普,他們很喜歡彼此,如果他們兩個沒有那麼厭惡同志,他們可能會在彼此身上找到真愛。」她用一貫的黑色幽默作結,結束我們的第一次採訪。
起初我只是想要訪問她關於川普上任後,美俄關係變化的看法。但在那之後,我和伊蓮娜又再約了幾次。我們聊了她過去的報導,聊她流亡後的生活。我們甚至一起在尼曼基金會舉辦一場電影放映會,那部電影還是關於安娜的自傳式電影,就是那位讓伊蓮娜下定決心加入《新報》的知名戰地記者安娜(雖然那部片不怎麼樣,以伊蓮娜的話來說,「有點濫情」)。她也邀請我到她們家,和伊亞娜一起吃早餐(只是約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伊蓮娜一邊在哈佛上課,也一邊在療傷。在哈佛,她修了一門課,叫做「失去」。同學在課堂上,分享各自的失去:失去親友、失去愛犬、失去家園。
「我很驚訝大家都這麼願意在課堂上分享,只有我還沒有準備好面對失去嗎?我覺得好像只要我不承認失去,就不需要去處理那些痛苦和悲傷。」伊蓮娜說,她還不太想承認,失去回家的權利。
「我好想念我媽媽,非常非常想念。」她和我喃喃地說。
前陣子,她和媽媽終於在歐洲短暫見面。媽媽送給她一顆琉璃製的項鍊。項鍊上面有一顆眼睛,代表著母親的眼睛。伊蓮娜後來也做了一個一樣的給媽媽。
其實伊蓮娜和母親的關係,也曾令她痛苦與心碎。她母親的年代,前半生都是在蘇聯時期長大。媽媽本來是位化學家,但為了養伊蓮娜,辭去工作,改當學校老師。母親愛看電視,深受俄羅斯官方敘事的影響。伊蓮娜20歲時發現自己是女同志,她告訴媽媽時,媽媽哭了4小時。她叫母親別擔心,她還是想要小孩。母親告訴她:「像妳這樣的人不該有小孩。」
2014年她和母親在電話裡再次爭執不休。她的母親認為在基輔廣場革命上的烏克蘭人都是納粹;穿著俄國軍服滲入克里米亞的是烏克蘭的叛亂分子;她慶祝俄羅斯奪下克里米亞,認為普丁不會說謊,戰爭不會來臨,就如普丁希望所有俄羅斯人相信的那樣。
俄羅斯全面入侵,伊蓮娜抵達烏克蘭的第一天,母親打電話給她,堅持國家電視台的記者更了解情況。
伊蓮娜剛從梅科萊夫停屍間回來。她的母親再次打來,重複著克里姆林宮的說法。
「我當時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她把停屍間裡拍下的幾張照片傳給她母親,沒有打任何馬賽克。過了不久,母親僅回覆幾段冷漠的訊息。
「那一刻我心想:『我不想再跟妳說話了。』」伊蓮娜向我回憶。
但後來伊蓮娜意識到,如果她與母親斷絕聯繫,她只會繼續看電視,繼續相信普丁的說詞。許多俄羅斯人也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親人,或與家人、愛人斷絕關係。
「我決定不放棄她,也許她也是這麼想。」伊蓮娜繼續說。她們持續對話,大部分時間像是在兩個平行時空,但有幾個瞬間兩個世界又接通了天線。
「我必須承認,這並不容易。但有一天,她打電話和我說:『我不認為這場戰爭是正義的,我不明白它的意義,我希望它結束。』」
這通電話對伊蓮娜意義重大,那代表與母親之間的這一道牆開始看到光透進去的可能。
「她現在還在俄羅斯,我仍然非常愛她,我知道她心底其實是為我感到驕傲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她。」伊蓮娜眼眶開始泛淚。
至少在感情方面,媽媽已經接受了女兒原本的樣子,並祝福她和伊亞娜的愛情,甚至期待她們能一起有個小孩。
但伊亞娜的母親,就沒有那麼容易接受了。為了和伊蓮娜在一起,伊亞娜在離開俄羅斯以前,和父母出櫃了。
「我媽媽不明白,她說:『妳到底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麼我需要知道?』她很痛苦。」伊亞娜說完後哽咽,停頓了幾秒。
「我和她說,因為我愛伊蓮娜,我們可能會一起組織家庭,也許不是今天,但會在某個未來。因為當我墜入愛河時,我才明白,我多年來的孤獨,對我來說是多麼艱難的一段時光⋯⋯直到碰到伊蓮娜,我才理解到,擁有一個家庭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告訴我媽媽這些,我告訴她,我很快樂。但她沒有辦法替我快樂。這讓我心碎。」
一段時間後再回想這段,伊亞娜可以理解母親的苦衷。她仍然希望,有一天,能夠回到俄羅斯,得到母親的祝福。
但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俄羅斯對LGBTQ群體的打壓明顯升級。
「我百分之百確定,現在連我回去,都會直接被送進牢裡。」伊亞娜說。2022年,俄羅斯修改《反同性戀宣傳法案》,更進一步禁止涵蓋所有對成年人的「宣傳」。根據這項新法律,任何被視為試圖宣揚同性戀的行為或訊息,無論是在公共場合、網路上,還是在電影、書籍或廣告中,都可能被處以重罰。
隔年,最高法院甚至將LGBTQ群體列為「極端組織」,以任何形式支持都可能會因此入獄。莫斯科熱門同志酒吧「Poza」成為第一波被鎖定的目標。在一場變裝皇后的表演後,酒吧遭突襲,一位藝術總監和經理被逮捕,恐面臨最高10年的有期徒刑。
伊蓮娜和伊亞娜選擇公開在網路上成為妻妻,回國的可能性更加渺茫。
但至少讓人慶幸的是,她們在經歷這麼多遭遇以後,仍選擇相信愛情,在流亡的日子裡互相扶持。她們在2025年底一起養了一隻來自俄羅斯的東方短毛貓,叫做阿娃(Ava)。同時也在規劃懷胎生子,建立自己的家庭。
我問了伊亞娜對家的定義:
「家對我來說,是我可以做自己的地方。我可以不需要是一個永遠開心的人。我可以走路走得歪七扭八。我可以看起來很累,我不需要總是好言相待。我可以說任何我想說的話⋯⋯這樣的家完整了我。」
「是的,我們的家鄉,我們的家人,都還離我們很遙遠。我的家人也還無法認同我和伊蓮娜的關係。我也非常、非常想念他們。我也會擔心如果他們發生什麼意外,我卻無法到他們的身邊。這一切都還是很艱難。」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伊亞娜停頓好幾秒。
「只要和我老婆在一起,那就是家。」
2025年我在波士頓採訪伊蓮娜幾次後,刊登她的專訪在《波士頓環球報》(The Boston Globe),也以中文寫了以伊蓮娜為主角的初稿。當時主要聚焦在她過去的報導,以及導致她流亡的原因,並沒有談論到太多她和伊亞娜的故事。但直到後來有機會也採訪到伊亞娜,一起在線上開心地聊了近3個小時(她也是一位天生的說故事的人!),我決定重寫這篇文章。比起只寫伊蓮娜,我更希望這篇的主角是她們兩個。她們史詩般的愛情故事,讓我數度落淚,也好像感覺到剛開始當記者時的喜悅。
採訪伊亞娜時,伊蓮娜出差不在家,只有伊亞娜和貓咪阿娃。在線上聯絡伊蓮娜不容易,所以在出版前,難以補訪到她對伊亞娜更多的看法。但以我當面和她多次的相處,她每次聊到伊亞娜,嘴角都帶著幸福的笑容。我相信,她和伊亞娜一樣,也深愛著對方。
這篇文章的篇名,也從〈我深愛的國家〉,改成〈我深愛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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