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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全紀錄

越洋專訪

走進俄軍佔領3個月的赫爾松,烏克蘭人如何從「統戰」手段裡求生?

3月7日,被佔領後5天,赫爾松民眾在自由廣場向入侵的俄羅斯軍隊抗議。(攝影/AP Photo/Olexandr Chornyi/達志影像)

烏克蘭南部大城赫爾松(Kherson)是烏俄戰爭開戰後第一座落入俄軍手中、也是至今唯一一座被俄軍佔領的省級城市。俄軍支持的新政府已在此成立,強迫使用俄國貨幣、改時區、換電話國碼、要求學校使用俄國課本。全面「被俄羅斯化」之下,赫爾松人民仍在街頭、在網路、在群組之間抵抗。

《報導者》越洋連線採訪3位赫爾松居民,聽他們如何在俄軍眼底下保有自我、求生,並透過他們的眼,看這場俄羅斯軍人與烏克蘭平民的最近距離相遇。

烏俄戰爭進入第三個月,在俄羅斯官媒的世界裡,歐薩娜(Oksana Glebushkina)的家鄉赫爾松,是烏克蘭最早被「解放」的城市,也是如今烏克蘭境內最「平靜安全」的地方。

位於關鍵戰略位置的南部城市赫爾松,是俄軍要往東拿下馬立烏波爾(Mariupol)、往西拿下敖德薩(Odesa),攻下兩大烏克蘭港口城市的必經之地,也是俄國佔領的克里米亞地區淡水水源的上游。3月2日,開戰的第一週,俄軍快速拿下25萬人口的赫爾松城。

平行世界:電視裡的讚頌,與螢幕外的張力

在俄羅斯電視台播出的宣傳影片裡,俄軍為此城提供人道救援物資與乾糧,居民主動迎接俄軍;而赫爾松的前任官員,以及親俄的部落客,組織「軍民行政體」(military-civilian administrations)和緊急救助委員會,成為當地與俄國合作的「官方代表」,策動在地人與烏克蘭軍「對抗」。

5月9日二戰勝利紀念日
1945年5月8日納粹德國對蘇聯正式簽訂投降書,宣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無條件投降紀念日。投降書生效時間在歐洲中部為5月8日,莫斯科時間為5月9日。因此美國及西歐國家定於每年的5月8日為勝利日,東歐國家則把勝利日定於5月9日 。
當天清晨,宣稱是赫爾松人民的遊行隊伍,慶祝被俄軍「解放」。6月1日國際兒童節,俄軍將在廣場為孩子們免費播放電影,舉辦娛樂活動;片單上的影片最新也是5年前的電影了,主題包括反波蘭、讚頌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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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9日,在俄方組織下,赫爾松街頭早上8點出現「不朽軍團」遊行,紀念戰勝納粹德國勝利日。遊行活動在市民展開一天生活前結束。(攝影/Sputnik via AFP/Mikhail Alaeddin)
5月9日,在俄方組織下,赫爾松街頭早上8點出現「不朽軍團」遊行,紀念戰勝納粹德國勝利日。遊行活動在市民展開一天生活前結束。(攝影/Sputnik via AFP/Mikhail Alaeddin)

俄羅斯電視台上沒播的,是像歐薩娜與她8歲女兒和年邁老母親這樣,為數更多的平民,在戰爭下的日子。

自俄軍佔領後,歐薩娜每天的行程是這樣的:

  • 早上5點起床,提防俄羅斯情報人員破門而入、潛入盤查文件;
  • 白天在街道上行走時,要備好第二支手機、使用各種網路應用的第二個帳號,以免俄羅斯軍警無故盤查、羈押甚至毆打;
  • 經過檢查哨時得謹慎應對,身上的財物要藏好;
  • 下午3點後不能上街,因為俄軍會開著車,時不時無故開槍。

除了顧慮安全,還要為一家三口張羅稀缺的食物和油品。為此,歐薩娜得抓準商店上架時間,排上數小時隊伍補貨;她甚至要到特定地方搶走私進來的汽油、藥物,或私下與小農交易農作物。

「我們像是活在平行世界一樣。俄羅斯對外打造出來的劇本跟真實世界是兩個模樣。」

歐薩娜是單親母親,開戰前,她已備好地下室的發電機以及存糧,躲過第一週的空襲。但她沒想到,俄羅斯留土不留人,全面性製造恐懼,如今城市裡只剩約6成人口。

製造恐懼:俄軍要打造容易統治的絕望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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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俄羅斯軍人在赫爾松二戰紀念碑周遭巡邏。(攝影/AFP/Olga MALTSEVA)
5月20日,俄羅斯軍人在赫爾松二戰紀念碑周遭巡邏。(攝影/AFP/Olga MALTSEVA)

今年38歲、仍留在赫爾松的藝術家米哈伊爾(Mikhail)透過越洋電話,向我們解釋俄羅斯人製造恐懼的方式。

「他們帶著武器在街上走,在城市裡建立檢查哨,檢查每一台車、每一個戴口罩的人。他們用催淚彈、震撼彈驅離表達抗議的人們。他們試著表現出一種他們不打算離開的樣子,要在這裡建立效忠於他們的假政府。」
「他們幾乎搜遍了每一戶,用他們手上握有的資料,要找出那些曾經參與政治的人、參加社會運動的人、曾經從軍或參與烏東戰役的人。他們綁架並逼迫當地的公務人員為他們工作,如果不願意,就以死亡或綁架作為威脅,硬是逼對方離開這座城市。」

米哈伊爾說,他的一位朋友被綁架至今沒有消息;一位鄰居,因為以手機拍攝俄軍發放物資的畫面,被關兩週。

米哈伊爾發表在IG上的創作:「支持著普丁戰爭論述的人,相信烏克蘭有新納粹、烏克蘭人需為戰爭負責的人,是沒有五官、沒有面孔、沒有認知能力的人。宛如喪屍。」

歐薩娜說,俄羅斯情報人員著便衣,在公車站、街上、廣場盯著人們,「除非他們開口說話,你永遠不確定誰是自己人,誰是他們。」在NGO工作的歐薩娜,形容恐懼與威脅隨侍身旁:「妳知道危險離妳並不遠,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降臨身上,沒人知道誰會是下一個受害者,這裡沒有法治、沒有規則。」

「有一次,早上5點就有幾輛車開來我們家的那條街,幾個帶著武器的人來敲門。沒應門的那一戶,他們就用爆裂物把門炸開,進去找東西,把電腦、手機、筆電帶走;若有人應門,他們就直接把人帶走。」

她稱,地方的人都知道,赫爾松有超過500個人被關押在臨時的監獄裡。被抓的人也被迫要供出其他的人,在被釋放出來前,還得簽下一張未來無條件配合俄羅斯政府的文件。

歐薩娜許多朋友被抓、被刑求、被消失,有的被放逐到克里米亞。「像是對烏克蘭人的大獵捕行動一樣,」她認為,俄國的目標是把每個人都抓一遍──用打壓、威脅、騷擾等,讓赫爾松成為一個絕望之城,逼潛在的抵抗者和行動者離開,讓俄羅斯更容易統治。

居民的抗爭:組織「黃膠帶」、網路群組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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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0日,赫爾松的民眾手持標語與國旗,走向一輛俄羅斯軍車抗議。(影像/REUTERS/達志影像)
3月20日,赫爾松的民眾手持標語與國旗,走向一輛俄羅斯軍車抗議。(影像/REUTERS/達志影像)

赫爾松居民回應恐懼鎮壓的方式,讓俄羅斯及世人出乎意料──他們上街抗爭

3、4月,赫爾松街頭出現連續多日的街頭抗爭,規模最大超過兩千人。烏克蘭平民對著開著坦克和拿著槍的俄羅斯軍人破口大罵的畫面,從赫爾松傳向世界。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要發起抗爭,我以為那會是唯一一次,」米哈伊爾回憶,在地居民透過加密軟體、社交網站,上傳自己抗爭的畫面,激起更多人的抵抗。甚至在4月27日,俄軍試圖舉辦假獨立公投、捏造投票結果的當日,居民們成功以集結抗爭,停止在地親俄勢力的行動。

「就算(俄國警方)發射震撼彈、塑膠子彈、催淚彈攻擊,人們還是上街了。儘管人們可能被綁架、被獵殺、被情報人員追蹤,但人們還是上街了!」米哈伊爾激動地說。

參與4月27日抗爭的居民之一,是線上社團「黃膠帶」(Yellow Tape)團隊。年僅20出頭的他們,因安全為由,匿名接受《報導者》訪問。

「黃膠帶」以建立網路公開活動的方式,分享抗爭資訊,讓有意參與的民眾,能夠看見佔領之地的人民力量。「叫黃膠帶,是因為黃色是我們的國旗色之一,當時,我們家裡就只有黃色的膠帶,我們猜每個人家裡都有黃色的什麼吧。」隔著網路連線,20歲的匿名組織者說,他們鼓勵烏克蘭被佔領區民眾在公園、路燈、行人道上貼上黃色記號,為彼此打氣。

在與俄國軍警互動的過程中,「黃膠帶」成員還發現,與他們交手的俄國人對於言論自由、集會自由權利的陌生與嚮往:

「我們知道被捕之後會發生什麼,審問、拷打等等的,但我向你保證,敵人的士氣相當低落,他們的軍隊忠誠度值得懷疑。他們看到我們國家的團結時,非常驚訝我們對於言論自由、集會自由的理解跟堅持,在俄羅斯沒有這些。」

一開始,「黃膠帶」成員只有兩人,但他們在赫爾松的行動,吸引了其他被佔領地區民眾的效法。「黃膠帶」主要成員如今有來自烏克蘭被佔領地區共數十個人,有些人負責在各地發黃膠帶,有人準備印海報,有的跟烏克蘭官員聯絡、一起辦活動。

除了實體的抗爭,赫爾松的民眾也透過加密軟體組成線上自救會,歐薩娜形容,那是以建築、社區為單位的互助團體,人們透過群組回傳最新的檢查哨位置,製作應對手冊、被捕時的須知,也在群組內齊力查核謠言。隨著物資被封鎖,人們開始在群組內互通有無,建立待救助清單,接著有廚師號召人們一起供餐、向國際募款、協助發送餐點。最高峰時,志工們支持著為傷者、老者和無家可歸的人,每日提供500份餐。

「那像是一個地方上的小社會一樣,以一棟一棟房子為單位的,人們在這裡組織起來,找到一個方法救助彼此,一起在戰爭裡活下去。」

歐薩娜補充,群組裡的互助也包括心理支持,他們每天互相問候打氣。「尤其有些朋友受到不實訊息的影響,可能會生氣、會絕望,你只能陪伴他,並幫助他冷靜下來。」

當居民的群組逐漸上了軌道,他們也與烏克蘭軍方共建群組,隨時回報俄軍位置;或是建立線上表單,讓赫爾松居民們共同將被刑求拷問的傷痕、被關押的過程、被俄軍破壞的房舍街景等,透過上傳照片和貼寫表格方式留存。以此為據,他們未來將透過法律行動討回正義。

俄軍的策略:利誘、分化、吸收在地協力者

面對當地民眾強力的反抗力道,俄軍除了製造恐懼外,也展開利誘、分化、吸收在地協力者。他們似乎有一套完備的策略,除了持續逼走反抗者,也讓走不了的人放棄希望、改變意向。

一、逼走現任官員,吸納失意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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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飄揚著俄羅斯國旗的赫爾松市行政大樓。(攝影/Sputnik via AFP/Sputnik)
如今飄揚著俄羅斯國旗的赫爾松市行政大樓。(攝影/Sputnik via AFP/Sputnik)

在4月26日,戰爭滿兩個月時,赫爾松市市長柯里哈耶夫(Igor Kolykhayev)終因不願「合作」,被逼迫下台。俄軍另外安排一位蘇聯時代曾任俄國情報人員的柯貝特(Oleksandr Kobets),成為代理市長。

同時,俄羅斯勢力所建立的「軍民行政體」,透過吸收過往的敗選政客和低階公務人員,在赫爾松行政機關中擔任要職,包括一位開戰後宣示挺俄、在當地有影響力的政治人物薩爾多( Volodymyr Saldo),他曾在2002~2012年擔任赫爾松市長,2008年獲得全國最佳市長獎, 2014年烏克蘭發生廣場革命時,他站在親俄的前任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那方,支持制定法律,強硬對付廣場革命中的抗議群眾。

薩爾多是個具高度爭議性的在地政客。他經營建築業,是俄羅斯東正教教會的長期捐款者,甚至在2016年時試圖綁架他人、毀滅對方手上握有的薩爾多與俄國情報單位的通話錄音。他也長期擔任俄羅斯電視脫口秀的來賓。

在2020年再度參選赫爾松地方選舉卻落敗的薩爾多,3月中開始上街遊行,支持俄軍「維持秩序」,建立「和平與秩序救援委員會」;4月26日,他正式成為赫爾松軍民行政體領導人,並呼籲克里米亞改制為更大的行政區,將赫爾松納入俄國實質統治。烏克蘭檢察總長隨即對薩爾多提出叛亂罪的控告。

其他參與救援委員會和軍民行政體的烏克蘭人,包括多次犯下暴力罪行、反防疫政策的極右親俄部落客斯特雷穆索夫(Kyrylo Stremousov),2020年參選市長,拿下1.3%選票的他,在3月中被以叛國罪嫌疑起訴。另外一名成員則是共產黨員,該黨在2015年正式在烏克蘭被禁。

二、從文化、教育下手,試圖影響當地人的認同

成為軍民行政體領導人的薩爾多在5月底,與赫爾松地區的校長們見面,要求各校根據俄羅斯的課綱以俄文教學,也宣告新政府正在找尋教育局局長人選,挺俄、支持佔領者,是申請職位的第一要件。薩爾多的目標還包括送3,500位赫爾松地區教師,到克里米亞接受進一步的「訓練」。但不僅當日會面只有約20位校長出席,至今也只有個位數老師參與「訓練」。

文化面,除了在街景、地標進行改造,來自克里米亞的親俄組織,也多次組織活動、遊行等,在赫爾松街頭營造歡慶氣氛。對此,赫爾松市政府文化局局長鄧慕娜斯克(Svitlana Dumynska )公開呼籲在地文化工作者,「不要在金錢跟職位的誘惑之下,成為雙手沾血操弄的魁儡,不要配合演出敵軍佔領之下的『快樂童年』畫面。」

米哈伊爾發表在IG上的創作:「極權者以奶水誘惑,但奶水的背後是戰車、大砲、槍彈,是侵略。」

三、資訊戰洗腦,鼓勵分離主義

事實上,離克里米亞一個小時車程的赫爾松,從2021年起,有21個社區已看不到烏克蘭電視台,取而代之的是收到了20家俄羅斯電視台的訊號,俄羅斯官媒的敘事在此大力放送。

開戰後第一天,烏克蘭電視台訊號在赫爾松全區斷訊,接收不到衛星電視的長輩,開始被洗腦。他們看俄國官媒的畫面,來理解這場實為戰爭、卻被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口中單方稱為「特別軍事行動」的戰役;或者看到俄羅斯議員帶著歷史書捐贈赫爾松,要教育在地青年國族意識的新聞;又或報導稱赫爾松街頭的抗爭是演員演出來的,是外國勢力的大戲。5月28日,臉上帶著傷勢、瘀青,被關押一週的赫爾松市警局總長出現在俄國電視台上認罪,在招供影片裡他聲稱收取西方媒體賄賂一萬美金。

資訊戰手法也滲透進街道上,「俄羅斯世界」概念的印刷物,海報、手冊等在開戰後隨即在城市出現,大肆散播著烏克蘭南方歡迎俄軍「解放」的謠言。

針對俄羅斯勢力在赫爾松的手法,曾在2016~2019年擔任「暫時被佔領國土和流離失所人民部」(Temporarily occupied territories and 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s)副部長的圖卡(Heorhiy Tuka)公開提出警告:克里姆林宮正在重複2014年來在烏東地區和克里米亞的劇本,試著透過混合手法,混淆人心、破壞事實,最終發動公投並捏造在地人民期待獨立的結果,合理化其烏克蘭領土上的戰爭。

圖卡強調,俄羅斯情報單位長期資助各地分離主義者:

「克林姆林宮的行動準則,就是鼓勵各式各樣的分離主義,放大種族性的、社會的、族群的衝突,積極支持各種異議者的行動,包括極端主義者、種族主義者、宗派主義團體,讓國內的政治程序不穩,出現衝突。」

烏克蘭軍方也警告,因物資缺乏,人民陷入挨餓和貧苦之中,赫爾松的佔領軍在發送物資時搜集地方居民的資料,未來會在假造選舉結果時使用。而俄軍在赫爾松的一整套手法,未來預計將在更多城市實施。

「我相信這次我們將有不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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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攝影記者在一場由俄羅斯國防部安排的行程裡,拍下赫爾松街頭上長者與俄羅斯軍人閒聊。(攝影/AP Photo/達志影像)
5月20日,攝影記者在一場由俄羅斯國防部安排的行程裡,拍下赫爾松街頭上長者與俄羅斯軍人閒聊。(攝影/AP Photo/達志影像)

俄軍的各種攻勢,看在歐薩娜眼中,是為了鞏固原有的親俄族群,以及對普丁交代。

「很多沒有衛星電視的老人家被俄羅斯洗腦,除非身邊有人會告訴他真實在發生的事,否則俄羅斯的政治宣傳還是滿有效的,」歐薩娜觀察,俄羅斯官方不斷聲稱戰爭的死傷、損害,都是烏克蘭政府造成的,而如果想要回到日常的生活、想要平和的日子,「應該去克里米亞,投奔俄羅斯」。

「他們試著勾引我們的人,告訴你『你的政府不要你了、來投降吧!』試著改變人們的想法。」

歐薩娜認為,俄羅斯掌有的是一直以來都親俄的年長族群,但她擔心的是如果支持烏克蘭的、愛國的烏克蘭公民,也在各種洗腦手法下對國家失望或選擇離去,俄羅斯的策略就成功了。她強調,許多人市民不甘心敗給佔領勢力,仍挨餓、冒著危險留下,更多烏克蘭人透過線上串聯支持被佔領區民眾的士氣、提供正確資訊。

歐薩娜曾經向俄羅斯警察打聽他們未來的政策,「警察也說不知道,只知道要拍照,創造長官要的畫面。」她認為公投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可能辦成,因為俄軍都努力在為普丁的需求做戲。

「我想大家心知肚明的是,一旦烏克蘭軍隊到來的那天,這些事情、假象就會消失了。」只是,歐薩娜等不到烏克蘭軍重返赫爾松的那天,4月底,俄國軍警對她的組織相關人士擴大抓捕,加上行動通訊不穩,為了保護女兒和老媽媽的安全,歐薩娜在兩軍交戰的混亂中帶著家人冒死離開守了兩個月的家,暫時落腳其他城鎮。

仍留守的米哈伊爾,也認為赫爾松現在宛如一座舞台,供俄國演出勝利的畫面,但唯一能說服的,將是俄羅斯人或普丁自己,僅此而已。

「有一些人,沒有任何的資源、沒有食物了,也沒有工作、工資,他們必須活下去啊,他們會去領俄軍發的人道物資,也可能會支持俄軍的治理,那是人們為了生存會做的事。但這些人是少數,大部分的人不會買單,大家會一直反抗到最後一刻,沒人用盧布、沒人把假的政府當真。」

讓米哈伊爾如此肯定的,正是俄軍自己。他解釋:「派駐在赫爾松的俄羅斯軍人跟在前線的不同,在前線都被洗腦成殭屍一般,看到烏克蘭人覺得都是納粹。在我們這裡的比較清醒,他們知道這裡沒有納粹;也有很多俄羅斯軍人發現自己在這裡不受歡迎,然後當有人被指派了艱難的戰鬥任務,會就選擇逃兵,他們不想死在這種 軍事行動當中,也知道自己的作為是在破壞另一個社會的秩序。這類的消息在這邊很多,有時候俄羅斯的軍警、檢查哨,其實是在找他們自己的逃跑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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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在俄羅斯佔領區散步的烏克蘭民眾。(攝影/AFP/Olga MALTSEVA)
5月20日,在俄羅斯佔領區散步的烏克蘭民眾。(攝影/AFP/Olga MALTSEVA)

俄羅斯人帶來的過時價值觀和制度,在烏克蘭人之中顯得格格不入。「烏克蘭人不是30年前蘇維埃時代的一部分了,」米哈伊爾強調,「我們很團結,但也尊重彼此個人的獨立存在,這個是戰爭之後我感受到社會認同的改變,完全跟俄羅斯想要的反方向。」

但戰爭進行3個多月,在被封城的佔領區裡,光是生存都是考驗,米哈伊爾坦承,烏克蘭銀行跟行動通訊還能運行,於是他還能留在赫爾松。若銀行系統也被切斷,加上俄羅斯偷糧、徵糧、並阻撓在地農人耕種,或許不久的未來,他也必須冒死穿越戰場離開。

目前赫爾松的佔領軍宣布,因民眾沒有共識,公投可能將是明年的事,這場民眾與軍隊的對抗,與2014年俄軍佔領烏東、克里米亞有極大的不同。

米哈伊爾稱,這是赫爾松過去8年盯著克里米亞而有的轉變與成長:

「我們有自己的媒體、有自己的自覺跟認同,有不同的價值觀,對未來有跟俄羅斯不同的方向,烏克蘭的軍隊也不會像8年前那樣子放棄我們。我們的國家、軍隊都跟過去不同了,我們更有自信,還有許多國家的協助,甚至連日本都在幫助我們,我相信這次我們將有不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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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電視裡的讚頌,與螢幕外的張力
製造恐懼:俄軍要打造容易統治的絕望之城
居民的抗爭:組織「黃膠帶」、網路群組自救
俄軍的策略:利誘、分化、吸收在地協力者
「我相信這次我們將有不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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