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因為中國侵台的戰爭危機升高，台灣與沖繩間有許多人試圖展開對話，以找出和平之道。但卻發現由於數十年來，雙方對彼此的歷史缺乏理解，導致對話經常難以對焦。例如筆者曾協助沖繩媒體採訪台灣的二二八受難者遺族，當時記者秉持著沖繩「唯生命是寶」（命どぅ宝）的價值觀，詢問「你們不害怕戰爭嗎？投降中國至少可以保命吧？」時，受訪者則回答：「投降之後，如果中國再來一次二二八呢？」

單聽沖繩媒體的提問，若不明白「唯生命是寶」的思想脈絡，確實會讓許多台灣人感到困惑，怎麼一開口就要我們投降？足見在對話之前，彼此傾聽與學習是必要的。而曾拿下日本文化廳漫畫大獎，長年以沖繩的歷史與社會為題材的漫畫家比嘉慂，其由《砂之劍》與《魂魄》構成的「沖繩二部曲」，就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入口，讓我們能夠走進沖繩的歷史記憶與當代社會，一窺其苦惱及掙扎。

OKINAWA沖繩二部曲：《砂之劍》+《魂魄 Mabui》，比嘉慂著，黃鴻硯譯，臉譜出版

《砂之劍》將焦點放在二戰時沖繩人的戰爭記憶。二戰時盟軍登陸沖繩的一戰，沖繩人死傷慘重，失去了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幾乎沒有家庭能倖免於難，這使得對戰爭的恐懼及反感深植於戰後沖繩社會中。

然而，在沖繩戰中讓沖繩受傷最重的，並不是盟軍被稱為「鐵之風暴」的瘋狂炮火。《砂之劍》中著墨最多的，其實是沖繩人對日軍的記憶。在書中，日軍為了軍事需求，不僅強徵民生物資，破壞傳統信仰的聖地，還將無謀的「大和魂」強加在沖繩人身上，逼迫沖繩人就算拿竹槍也要誓死抵抗。而當盟軍登陸後，日軍即便已潰不成軍，仍然透過欺騙或脅迫令許多沖繩人自盡，或是拿避難民眾當負隅頑抗的肉盾，甚至以間諜名義殺害當地居民。

而在戰後，日本政府即便會例行性地舉行追悼儀式，但對這段歷史並未有正式的道歉及究責。因此對沖繩人來說，基於這段慘痛的歷史經驗，以及戰後日本政府的不知反省，「日軍」是不能信任的。「日軍」要保護的是日本國，而不是沖繩人，當戰爭來臨時，槍口甚至可能會倒轉朝向自己。

在這樣的歷史悲劇當中，《砂之劍》中的沖繩人除了在戰時透過互助以及配合盟軍，以盡量拯救人命之外，在思想上則試圖從琉球王國的歷史中尋求解答。《砂之劍》中介紹了琉球王國長年處於中國各王朝及日本之間，秉持著非武裝及貿易路線的立國之道。最終選擇降服於日本的，也是為了要貫徹和平主義，以免戰火導致生靈塗炭。所謂的「唯生命是寶」，據傳就是來自於琉球王國的末代國王尚泰王，要子民不要哀嘆於亡國，而是要珍惜自己的性命。

而到了戰後，「唯生命是寶」則被拿來對照沖繩戰時日軍視人命如草芥，以萬物為芻狗的態度，進而成為戰後沖繩和平運動的中心思想，也凸顯了沖繩相對於日本的歷史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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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的悲劇並未隨著二戰終結而落幕，在《砂之劍》的最後，在盟軍收容下存活下來的沖繩人，隨即發現美軍已經在他們的家園上建立了軍事基地。美軍基地與滿山遍野的戰歿者遺骸，至今仍時刻提醒著人們沖繩戰的傷痕尚未痊癒。面對戰爭傷痕，沖繩人除了以「唯生命是寶」作為思想支柱以外，對於魂魄（マブイ、Mabui）的信仰，以及堅持守護著傳統的靈媒（ユタ、Yuta），也承擔起了維繫民間社群和療傷止痛的角色，這成為了《魂魄》的主軸。

以當代沖繩社會為主題的《魂魄》，並未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分法，而是延續《砂之劍》的筆法，透過小人物的故事，帶給讀者一個複雜而立體的沖繩社會圖像。在《魂魄》當中，美軍基地不只是占領了沖繩的土地，也深深地鑲嵌進了戰後的沖繩社會。

在經濟方面，在戰後沖繩人的持續抗爭之下，美軍雖未將強徵的基地用地還給民眾，但也同意對地主支付租金，這也使得軍用地成為收益穩定的優良投資標的。《魂魄》中描繪了這筆財富在沖繩社會掀起的對立，有人堅持抵抗，也有人沉迷投機而揮金如土。

而在沖繩戰後的焦土之中，基地曾經一度是沖繩經濟的支柱，包括軍方的建設、消費以及工作機會。書中有苦於人口外流的離島，爭辯著是否應該接受基地以拯救當地經濟；也有受僱於美軍基地的員工，面對反基地運動，在工作以及作為沖繩人的認同間掙扎。而即便今日的沖繩已不再依賴基地經濟，但昔日印象太過深刻，以致於經濟仍舊是正當化美軍基地存在的基礎之一。

戰後沖繩的外來者不只有美軍，在1972年回歸日本後，與本土的關係也是《魂魄》多有著墨之處。有居住於本土的靈媒後裔，在返鄉時捲入了針對基地建設的論爭，被迫面對自身定位及認同的難題。特地到離島辦讀書會的反基地工會幹部雖然善良，但在互動中也顯示出與在地疏離的一面。而在《砂之劍》中，曾點出了沖繩的藝術吸引了許多本土的關注。但在《魂魄》則進一步批判，民間工藝的高度商品化，反而引來了對傳統的破壞。

面對沖繩社會中剪不斷理還亂的各種糾葛，在《魂魄》當中則透過傳統信仰來梳理社群及人心。在靈媒主持的「御願」（ウグァン、Ugan）儀式當中，書中因金錢或認同而對立的沖繩人們，或是來到沖繩的美軍士兵，都得以透過與逝者的對話，重新尋回自己的「魂魄」，進而找出解決現實困境的契機。「御願」不僅是沖繩人認同的心靈支柱，同時也是沖繩社會療癒歷史傷痛、克服內部對立及與外來者和解的重要途徑。

透過這一套漫畫，讓習於以國家單位看世界的人們，看見了被日本的官方立場所掩蓋的沖繩歷史記憶以及精神世界。作者沒有選擇描繪如美軍性犯罪或是校園墜機等知名事件，在作畫上亦不渲染血腥和恐懼，而是從沖繩一般民眾的視角出發，以平實筆觸描繪沖繩人的記憶與生活，亦不迴避沖繩社會中的分歧與對立，留給了讀者充分的思考與對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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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對話空間之外，這一套漫畫亦有許多值得進一步討論之處。書中與沖繩和平運動的主流論述，都習於將琉球王國塑造成非武裝和平主義的烏托邦，以批判日本對沖繩的殖民以及軍事化。但實際上琉球王國的誕生，本身就是沖繩本島爭戰後的產物。而在一統本島後，琉球王國以武力征服了先島群島（宮古與八重山群島），並施行了相當嚴苛的統治。而當琉球王國面對薩摩藩的入侵時，也是認真以軍隊抵抗過的。

如果從尊重沖繩自決權利的角度來看，即便承認這段歷史，其實也不代表現在就要無條件地接受軍事基地。特別是若要討論當前的東亞情勢，以自衛隊基地為主的先島群島，其中的與那國島距離台灣只有約100公里，如果開戰很可能首當其衝。而沖繩本島以美軍基地為主，距離台灣有600多公里，處境可說是大不相同。在看見了日本所掩蓋的沖繩之後，也須留意沖繩各島間在歷史經驗及戰爭風險上的差異，正如討論台灣時，也不能忘記台澎金馬等各島，其實各有各的想法與立場。

此外，作者嘗試從在地傳統中尋找希望，將沖繩困境的解藥，寄託在傳統信仰上。即便深入人心的信仰及文化確實有著相當強大的力量，而且藝術創作也必然有所取捨，但當今面對沖繩社會中地緣政治、殖民歷史、種族歧視、城鄉差距等盤根錯節的因素，將信仰作為萬靈丹，或許仍是稍嫌簡化了。

不過也正因為沖繩社會是如此複雜，所以也提醒了我們，無論戰爭風險再令人焦慮，也不應該只以軍事上的價值去衡量彼此，而遺忘了每座島上都有著複雜的歷史，以及在其中認真生活與煩惱的人們。若從公民而非國家本位的角度出發，維繫群島共同命運的不應只是戰爭，關於歷史、文化、語言、信仰等等，我們應該有更多一同思考、交流與行動的空間。

過去的經驗對人們的世界觀影響甚深，但當我們面對當前局勢，思考未來方向時，也經常被自身的經驗所侷限。沖繩人在二戰中比台灣蒙受了更慘重的傷亡，而台灣則在二戰後歷經了長期的威權統治，至今仍受到中國侵略的威脅，雙方的經驗不盡相同，也因此產生代溝與歧異。若我們願意先用心傾聽彼此的經驗，不急於否定或爭辯，而是從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以及更貼近在地公民的觀點，去理解彼此的處境，進而共同思考如何一起邁向和平時，就有可能找出新的可能性。《砂之劍》與《魂魄》，就是這樣一扇通往沖繩之心的門扉。

（編按：本文由臉譜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