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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血與土》:百億美元黃金銷售額背後,記憶被屠殺的礦奴與雨林浩劫

迦納共和國吉備(Kibi)地區的非法採金礦工。迦納以出產金礦聞名於世,卻同時因為大量的違法開礦行為而喪失森林棲地,土地也飽受化學汙染,更衍伸出使役奴隸的人權問題。(攝影/AFP/CRISTINA ALDEHUE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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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本文為《血與土:現代奴隸、生態滅絕,與消費市場的責任》部分章節書摘,經八旗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與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本書作者凱文.貝爾斯(Kevin Bales)是現代奴隸領域的專家,也是人權組織「解放奴隸」(Free the Slaves)共同創始人和前任主席。為了撰寫本書,他費時7年,拜訪了遭到軍閥戰火肆虐的剛果錫礦場、孟加拉南方的養蝦場、迦納的金礦場,在巴西被非法暴力集團濫墾的熱帶雨林,透過對倖存者、廢奴工作者的親自訪問與各種調查,記錄下非法的人口販賣、奴役、性侵、詐欺的慘狀。

在貝爾斯的記錄過程中,他發現奴役行為對人權的侵害,往往與生態滅絕緊密扣連:奴隸存在的地方,也發生森林砍伐、殺害野生動物、毒害土壤與水源等殘忍無情的環境破壞。

除了點出問題,貝爾斯更藉由爬梳物品的供應鏈,讓讀者了解這些破壞如何與我們的日常環環相扣,而身在產業鏈末端的消費者,其實掌握了終結奴隸的權力。

當一個人失去了記憶時,他或她究竟失去了什麼?這是難以估量的難題。該如何去揣測、理解那根本不存在的事物?該如何衡量虛無呢?

我們大多數人心中都貯滿了回憶,身邊被記事本和備忘錄所包圍。我們不僅擁有豐富精彩的經驗,還保留照片、信件、影片、卡片、禮物、圖畫、貝殼、羽毛,或許還有金戒指,保留一切為我們存儲珍貴、至關重要,或甚至微不足道的記憶的物品。對於生活在自由之中,生命和記憶密不可分的我們來說,要去想像一個無法儲存意義和小確幸的心智,難如登天。然而,奴役從本質上盜走生命的一種方式,就是永遠不讓記憶形成。

從22歲的她身上,看見奴役的殘酷:被剝奪的記憶與生命本質

第一次遇見曾經遭受奴役的倖存者時,我還不了解奴役禁止和摧毀記憶的力量。在進入他們的生活時,我對於作為奴隸的感受充滿了一系列誤解和假設。透過和倖存者接觸,我的傲慢無知逐漸被修正,理解也愈來愈深刻,包含認識到在奴役狀態下,記憶被禁止建構和記憶被抹滅的破壞力。我第一次理解到問題的嚴重程度,來自於和被奴役於巴黎的塞芭(Seba)的接觸。

塞芭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從她的家鄉馬利被送往法國,原本應該是要和接待家庭住在一起,學習法語並接受教育。但現實卻是她被殘忍的奴役,被迫作為家庭幫傭、遭受虐待和性侵害,從她大約8、9歲時一直持續到22歲。

我遇見塞芭時,她剛恢復自由身不久,借住在一個寄養家庭中。一邊接受諮商,一邊學習閱讀和寫作。我們聊天時,我根據對奴隸生活的假設、她的生活和記憶等,向她問了好多問題。可是,很快我就意識到我們的溝通並沒有交集。我決定嘗試新的方法,指著附近的一個圓形燈罩,一個印著地球儀圖樣的燈罩,並藉此來詢問有關她來自哪裡的問題。不到幾秒鐘,我就恍然大悟,她並不了解這個世界,她沒有辦法認知這個球所代表的是我們所生存的地球。對她而言,這就只是一個紙燈罩,上面布著藍色和綠色斑點。

同時,我發現她沒有星期、月分或年分的概念。我也開始理解,對於塞芭來說,她唯一記憶和唯一理解的只有無休止的工作和睡眠。因為從沒有機會認識時間的概念,她的記憶奇怪地毫無章法。她知道天氣有炎熱和寒冷,但不知道季節會遵循一種規律。如果她曾經有機會知道自己的生日,現在也早已忘記了,因此也不知道她的年齡。她對「選擇」這個想法感到困惑。她告訴我,她知道自己應該喜歡這些被稱為「選擇」的東西,每個人都為她現在擁有這種被稱為「選擇」的東西而感到興奮,但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向她展示選擇,所以她只是敷衍了事。正是在這些時刻,我第一次意識到了奴役生活的殘酷。被奴役的過程中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不僅僅是沒有選擇的餘地。奴役的殘忍嚴重到它竊取走我們的常識,更否認和破壞我們的記憶。然而,我們用自己的記憶定位我們是誰,那正是構成我們的存在的全部啊。

沒有記憶,我們可能不會消失,但我們將不再是我們自己。否認和破壞記憶是奴役的特殊罪行。法律可能會說,奴役就是當一個人掌控擁有另一人時,但這只強調了控制,卻沒有強調奴役對於生而為人的本質的否認和破壞。正如奴役被強加在單一個體上,奴役也被強加在整個社會,甚至整個世代。就如同奴役經驗扼殺了個體記憶,奴役也抹殺了集體記憶。數百萬名從黃金海岸和非洲各地被帶到美洲的奴隸,被強迫遺忘、被強迫工作,直到麻木於精疲力竭、被強迫和家人分離。所有關於過去記憶的僅存小物,例如衣服、飾品、梳子也都被奪走。唯一留下來的往往是一則故事、一首歌曲或一粒種子,就是那些無形的、或看似不重要的東西。這些元素放在一起,還是可能成為珍貴的傳家寶,一道秋葵燉成一段吟唱,承載記憶的節奏和音調,那是他們的人生僅有的意義。

在印度,我遇到了一些家庭,他們對他們如何淪為奴隸沒有任何記憶,只說「我們的家庭一直是屬於這個人的家庭」。在剛果,在19世紀末,數百萬人被奴役,我曾被那些奴隸的後代所包圍,但我只遇到了一個知道這段家族歷史的人,而且他是在法國的大學裡求學時才學到。只有當人口販運的受害者是在成年時才被奴役,記憶才可能被保留下來,即使受販運的過程中被暴力籠罩。第一代被奴役的受害者還記得什麼是自由,在那之後,子孫們的記憶即被奴役的辛酸苦澀給消蝕殆盡。

在迦納,對於亞伯拉欣和他的家人而言,很大一部分的記憶已經被消滅。亞伯拉欣仍然保留著對清真寺和迦納北部村莊的記憶,但他的孩子們對他們的來歷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有如上帝一般統治他們的債務,主宰一切、無法抗拒,並要求他們完全服從。

當記憶喪失時,占有世上一席之地的存在價值感也隨之消逝。奴隸沒有一個可以作為避風港或心靈慰藉的家。當身體被視為用過即拋的一次性商品時,不難發現一切都被貶抑為秤斤論兩的廉價品。這就是奴役的致命破壞力如何擴張到其他新的面向,也是奴役如何摧毀粉碎亞伯拉欣一家人,更耗盡了那明明可以給予他們永續自由的自然世界。奴役對於單一心靈的蹂躪,也被強加到其他人身上,更跨越物種和時空,延伸到更廣闊的自然世界。

那些非法的露天礦場:割開迦納雨林的皮膚,留下生機盡毀、癌瘡遍布

自然界也有記憶。自然界的記憶,就是那基因中記載的生命完整紀錄,包含我們人類的基因,和其他每一種生物的基因。每一種動植物、蟲魚鳥獸甚至細菌的基因中,都擁有上溯到數百萬年前的紀錄。每個獨特的物種,包括我們人類,都是自然界故事的獨特章節,共同成就一部偉大的、從未完成的作品。但是,奴役的苦澀也會吞噬大自然的記憶。由於奴隸被用來破壞環境、摧毀人們和地球,整個物種也被消滅了。有時,蘊藏整個自然記憶庫的完整生態系統被一次粉碎、燒毀和消滅。露天「挖掘與清洗」(dig and wash)金礦的摧毀力量尤其可怕。

前往非法的露天礦場,要走過一條狹窄的小徑,穿過人們相對未曾到訪的森林。香蕉樹、巴婆果樹和棕櫚樹布滿森林底層,群聚在巨型柚木樹幹周圍,望著柚木一路拔高,聳立於森林頂層,開枝散葉於樹冠之上。這裡有300多種樹木,建構出一個氣象萬千的生態系統。迦納擁有數千種植物,數百種魚類、鳥類、哺乳動物、兩棲動物和爬行動物,更不用說23種蝴蝶了。採礦威脅著所有這些生命,尤其特別傷害住在森林中的黑猩猩、疣猴和黛安娜長尾猴。

迦納擁有由陽光、濕暖天氣和肥沃土壤所構成的壯美森林,露天金礦卻像癌瘡一樣氾濫擴散。深井礦場雖然對人體健康特別危險,露天「挖掘與清洗」礦場才是對環境的破壞最大。為了開發這種類型的礦場,奴隸被用來鑿開地皮,挖開整層60公分到6公尺深度不等的土地,幾乎有兩層樓的深度。只用赤手和簡單粗糙的工具,將所有的植物、灌木和樹根硬生生從土地裡拔起,好挖到下面的沙子和碎石層。隨著表土消失了,植被不再能生長,沙土上只剩乾枯的樹木殘骸,露天礦坑的畫面彷彿戰場。

坑洞與孔穴胡亂散布,像是從地上噴發出來的,有些裡面還淤積著發臭的水。就像戰場一樣,到處都是垃圾。破損的工具、被砸碎的桶子、衣服、塑膠袋和瓶子、碎木頭,有時成堆,但更常是像爆炸後一樣散落。

爬進其中一個坑,我因為刺鼻惡臭而作嘔,那味道是種介於廁所和煉油廠之間的混合體。在一個房子一般又寬又深的坑洞底部,是一小池水灘,從傾斜的黃金滔洗桌涓流而來。這池水的顏色讓我停下腳步,小撮浮渣層之下是紫紅色,在邊緣逐漸變成暗淡的金屬藍色。我接近池灘的水面,直直往下看,發現連無所不在的蚊子也不敢在這水裡產卵。單單一聞,我就因為刺鼻的酸銅味而猛縮回來。

在廢棄地點的一個角落,也被森林包圍著的,是另一個坑,這個坑的地板寬而平坦。時間和天氣使地表經歷過風的吹拂,帶來一層柔軟而光滑的泥土和細沙。我小心翼翼地爬下,因為這是記錄動物、鳥類和昆蟲生活的理想場所。我用指尖測試表面,很明顯,任何在這裡爬行、走動或著陸的東西都會留下像墨漬一樣的清晰痕跡。但是在坑裡找遍四處,我卻什麼都沒找到,沒有鳥的足跡或動物蹤跡,沒有蛇的彎曲弧狀線,甚至沒有甲蟲的微小跳動印記。搜尋完大範圍後,我發現了3隻小鹿的蹄印穿過坑到一個遠端,不是奔跑,而是小心地跨過約2公尺的沙子,從森林的一側穿越到另一側。在茂密和肥沃的高地叢林中,這個坑是一個死區。

鑑於露天礦區沖洗使用的水銀和其他化學物質的毒性之猛烈,這種殘害所有生命、使大地歸於死寂的程度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傷害人體神經系統和器官的水銀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傷害所有的哺乳動物,和大多數其他種類的動物。

你可以在水銀中毒的甲蟲身上看見奴隸制的危害,當然也可以從飛機的窗戶中看見。最後一次有人嘗試測量金礦開採在迦納造成的森林砍伐,是在1995年,那時估計是3萬英畝的森林被砍伐。而且在那之後,非法礦區急遽增加。

最好的估計算法是在1990至2010年期間,迦納喪失了其森林和林地棲息地的33.7%,約600萬英畝。這種迅速砍伐森林造成的後果非常嚴重,使該國損失了國內生產總值約4%,還增加了土地乾化成沙漠或草原的速度,新的熱帶大草原擴張到曾經的雨林地帶上。這些影響甚至超出國界,《國家地理雜誌》(National Geographic Magazine)在標題為「森林大屠殺」(Forest Holocaust)的標題下描述:

「西非國家對雨林的破壞,像是在奈及利亞、迦納和象牙海岸共和國所發生的狀況,如何可能導致了非洲內部長達20年的乾旱,隨之而來的是苦難和飢荒。」

考慮到全球暖化的壓力,所有的森林砍伐當然都是不好的,但是這類型的森林流失卻是最糟糕的,大概只輸核子災難而已。要深刻認識這一點,可以將迦納的露天礦場和發生在亞馬遜雨林的事情拿來比較。在巴西,數百萬英畝的森林正在倒下,但是在砍伐樹木後,表土尚得殘存,土地有機會變成放牧用的草地。這是一件超級短視近利的事,而且坦白說簡直愚蠢,但是即使生物多樣性不幸銳減,生命仍舊繼續停留在該土地上。

四幕環境悲劇:砍樹、滅河、毒害、遺棄

然而,當「挖掘與清洗」露天礦場開始,砍伐樹木只是四幕環境悲劇的序曲。第一幕是清除所有動植物,暴露出下層的沙質土或石頭。第二幕是挖鑿大坑和溝渠,尤其偏好尋找小溪和河流附近的土地。一些河岸被開挖到30公尺的深度,又延伸60公尺到周圍的森林中,這將把一條生機勃勃的河流,摧毀成一條不再有生命力的停滯死水潭。第三幕是毒害環境,水銀被流出和滲透將死亡帶向周圍森林中的走獸、飛鳥、爬蟲類、兩棲類、魚類和昆蟲。這場悲劇的第四幕是遺棄與放任。當一處含金量漸漸枯竭,奴隸主會將奴隸帶走,留下成堆的垃圾和礦渣在原地。開坑時被推到一旁的土壤,不會被填回土地的傷痕上。從天然河岸彎曲而下的小溪和河流被困在水潭中,或分流進一步侵蝕森林。如果土地能夠恢復(儘管通常不可能),至少需要數十年,甚至數世紀。

森林仍然是一個生機盎然的美麗境界,無論是生長在何處,即使壓在金礦正上方。沿著森林小徑走到礦場或敲擊場的路上時,我有時會停下來,震懾於花的蜜香,或穿透樹林冠層的光線,在小徑上淺綠色蕨類植物上翩翩起舞的景致。我的迦納同事早習慣了這種美景,會急忙停下來,看著我,問我還好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都好,沒事。」我會說,然後繼續前進,但是,確實有事情出了嚴重差錯,而我才正剛開始理解以這些導向黃金的錯誤的嚴重程度,以及這對政府、經濟和我們生活的影響。

金礦銷售大國迦納,放任20萬非法採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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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土、現代奴隸、生態浩劫、迦納、礦工
在迦納,非法小規模採金活動被稱為「Galamsey」,規模大小不一,小至5人的群體,大至50人上下的團體。(攝影/AFP/CRISTINA ALDEHUELA)
黃金以驚人的速度流出迦納。迦納在2012年的黃金全球銷售額超過55億美元,2013年達到60億美元。隨著2008年開始的全球經濟衰退,黃金的需求激增,金價被推高到超過250%。據信迦納全國現在有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已租給採礦公司(註)
沒有人能確定,因為自2006年以來一項新法律(第703號法案)保留了公司不披露授予特許權的方式、地點和時間的權利。
,到2014年,合法產量預計每年將增長6.5%以上。沒有人知道非法產量的增長速度有多快,還有對奴隸需求增加的速度,但是那些沒有合法許可證的小規模礦採對市場需求的反應要快得多,因此的確可能擴張得相當迅速。
結果就是,在像迦納這樣的國家,迅速變化的局勢矛盾得既超乎政府的掌控,卻也在政府的掌控之中。黃金出口給政府金庫帶來了巨額資金(註)
黃金占迦納總出口量的35%左右,2012年約為420萬盎司。
,可是黃金開採的迅速發展卻大肆破壞了整個農村貧困人口的生活。同時,非法採礦和奴役就像塊海綿,吸收了其中一些流離失所的家庭。

無論這些移民是來自國家蕭條的北部,還是雖在南部,卻因家庭農場給了國際礦業公司而流離失所,迦納的非法採礦者最保守估計是20萬,如果包括他們的家屬,則最多為100萬。人數很多,而且很容易被看見。採礦城鎮和一些大型的非法礦山並不隱密,即使是較小的、使用奴隸的礦場,只要花一點時間精力,也不難找到。非法採礦活動、奴役他人以及隨之而來的環境破壞,膽敢如此放肆地持續存在,還是因為迦納有錢有權的人或許也考慮終結這些罪行,卻寧願現在先不要。

對於大公司而言,非法礦山很討人厭,這些公司抱怨,他們必須忍受非法採礦者造成的事故,還得承擔更換被破壞或偷竊的設備費用。2008年,迦納金礦公司(Gold Fields Ghana)的董事總經理約翰博塔(Johan Botha)警告說,一個新的大型礦山已準備就緒。「但是只要非法者還在那地點,我們就不會開始運作,因為他們會一直跟蹤我們。」

根據礦業公司的說法,非法採礦者威脅更破壞了礦場的正常營運:「非法採礦者會恐嚇礦場員工,或在某些情況下,直接攻擊他們,使他們無法進入礦坑,」安格魯阿散蒂黃金公司(AngloGold Ashanti)的副總裁克里斯蒂安盧海姆布(Christian Luhembwe)解釋說。

的確,非法採礦者會去偷大公司及他們的特許經營場所,狡猾地重新打開舊礦區,或建立新的小徑,切入得以偷走熱騰騰新開採出的礦石的位置。也有其他致命的盜竊類型,像是非法採礦者躲在附近,然後趁爆破震下大量礦石時,衝入露天礦。一位非法礦工告訴我,訣竅是在不會被炸傷的情況下,盡可能接近爆炸點,然後趁塵雲掩蓋時,衝入爆炸現場,裝最多的礦石,然後逃跑。這些絕望的男人正在和炸藥玩俄羅斯輪盤。他們離爆炸愈近,被抓住的可能性就愈小,但爆炸中死亡或受傷的可能性就愈大。

在合法礦場和非法礦賊的互利共生中,奴隸的悲歌

我參觀了一個在19和20世紀曾經合法,但現在非法的礦場。之前被關閉後,礦坑被注滿了水,但礦場仍然屬於大公司的財產。不過,現在有人溜進來,安裝了可攜帶式汽油動力抽水機,逐級將礦坑排水,並帶來了一票工人。礦工們告訴我,地下有數個巨大的水池,在黑暗的礦場中,很容易掉入水裡而淹死。因為隨機的抽水方式,有時鑿子會不小心穿鑿過兩個舊豎井之間,導致洪水由尚未被排水的舊豎井爆發噴出。

工人們害怕萬一水牆突然注入礦場豎井,會因此困住而致死。同時,他們向我展示了一條老舊的出入口隧道,該隧道已被鐵條粗糙地封上。因為儘管隧道可能在需要時可以作為逃生路線,但盜賊曾在夜間使用了這個出入口,非法的「老闆」於是將其封閉。為了黃金,盜賊也從其他盜賊們那裡互相偷東西。不論是大型合法公司還是小型非法經營者,任何開採「金錢石」,也就是石英岩礦石的人都知道,總是有人在等待機會將礦石搶走。

雖然礦場致命般危險,但非法礦工,尤其是被困在奴役中的礦工,往往更擔心警察。在一個又一個礦場中,人們告訴我,警察和黃金公司的保全來突襲時會打人和逮捕人,並摧毀或帶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幫浦、發電機、住處、床、炊具、食物和工具。武裝人員、警察或私人保全會把所有東西聚在一起,然後拖走或當場銷毀。礦工們會試著趕快逃離現場並躲藏在森林中,但是許多礦工,尤其是突襲發生時在井下工作的礦工,無法及時離開,便遭到棍棒毆打、或被關入獄或兩者伺候。

礦工告訴我,他們害怕保全和警察的原因不盡相同。他們說,保全更加殘酷,他們突襲礦場時打傷人和造成的破壞也較大。我曾多次聽說同一個故事,但尚未能證實,是有關於礦業公司的保全用推土機封住礦坑,困住並殺死裡面的礦工。迦納人權委員會2008年末一份報告
The State of Human Rights in Mining Communities in Ghana,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 and Administrative Justice of Ghana, 2008.
則稱,在一場突擊中,礦業公司保全人員縱火焚燒汽車輪胎,又放置在隧道入口,使裡面的人窒息,而且突襲時常常會使用攻擊犬。

另一方面,警察雖然沒有那麼殘酷,但卻造成了另一種更長期的痛苦。警察突襲礦場時,一樣會打人,沒收和毀滅東西,但只要是被抓到的礦工都會被逮捕帶走。即使是被奴役的人也將被逮捕並被指控非法採礦。他們無力負擔律師的費用,因此很快會被起訴和判刑,並將在接下來的2到3年內服刑。幾位被奴役和被逮捕的礦工告訴我,監獄中充滿暴力和疾病,比礦場還要糟。至於奴隸主,當然啦,從來不會被逮捕,而且只需一週左右的時間,礦場又會重新啟動繼續工作。

事實是,沒有人真心希望關閉這些礦場。是的,礦業公司希望擺脫擾人的礦賊,但他們不想看到所有小型礦工都走了。無論說得多好聽,大型礦業公司其實經常跟隨非法採礦者,默許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尋找生產力高的新礦坑,然後再把非法者趕走,並接管新礦坑。政府想要黃金,就如同地方政府和生意人也一樣依賴非法經營所賺取的現金。在每一個機會上,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中斷黃金的流動,當前的狀況對所有人都有利可圖,除了奴工和自然界。可是,誰會為他們發聲呢?

沒有警察、政府為後盾,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勞檢員

政府的勞動檢查員應該為奴工大聲疾呼,卻從上級那裡得到明確的訊息:「不要興風作浪、製造事端。」我在一個鎮上遇到的勞動檢查員已經在黃金地區很長一段時間了,有20多年的工作經驗,他對礦場的運作有相當透徹的了解。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外國人面前試圖否認奴役的問題,卻不是太成功。他首先向我解釋:

這不是強迫勞動,但如果他們去非法礦山工作,他們會借錢,然後被威脅得還款。當工人​​意識到自己拿不到薪水時,他們被告知要再等等並繼續工作,然後他們仍不會得到薪水。如果他們試圖離開,幫派頭目會把他們拖回去,繼續讓他們勞動,不讓他們離開礦區。如果他們逃走,他們將失去一切,小孩也被迫從事這種債務勞動。」

這段描述已經非常清楚是債務奴役,但是像勞動檢查員這樣的官員被要求不准使用「奴役」一詞。不僅是政府在掩飾,曾經遭受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非洲國家,這個詞承擔的歷史感既沉重且敏感。「奴役」是歐洲人對他們所做出的最大罪行,才不是什麼他們今天讓自己公民遭受的苦難。此外,特別是在迦納,稱他人為奴隸是個碰不得的禁忌,甚至暗示某人是奴隸的後裔都是禁忌。迦納的每個人都知道,奴役既屬於早期的土著活動,也是歐洲人所剝削利用的東西。他們其實還知道左鄰右舍中的誰確實是奴隸的後代,因為從一個人的姓氏就可以輕易辨認。但聊這件事就是禁忌。

儘管用奴役的字眼令這位勞動檢查員顯得緊張不安,但他告訴我,他看過許多法院訴訟案件,強迫負債的工人回到其「債權人」,但他卻從未見過或聽過有人指控債權人進行奴役的案件。這位勞動檢查員很誠實,並且知道他應該如何處理奴役問題,但是他自己的上司卻阻止他。

「我告訴礦山經營者付薪水給工人,並明確指出違背工人意願而強留他們工作是違法的行為,但可惜警察並不挺我。而且大部分時間我不太能夠抵達這些礦區。因為他們遠在偏鄉地區,而我卻不被允許使用政府公家車輛訪視那些地方。」

這位誠實的勞動檢查員,即便是世上最在乎的人,在不准使用車輛,又沒有警察當後盾支持他之下,孤掌難鳴,在對抗規模如此大,又如此有利可圖的犯罪活動,實難取得太多進展。

真正的改變將必須來自中央政府。小型非法礦場可以被調整為合法,並伴隨稽查,礦場並開放給需要找工作的人,但這將改變法律並調整與大公司的現有合約。如果通過這樣的法律,勢必也將投入巨額的執法工作。可是既然黃金流動已經如此通暢,為什麼還要找麻煩呢?迦納人權委員會的理查德奎森(Richard Quayson)這樣說:「黃金是迦納經濟的核心,這是一個非常脆弱棘手的討論主題。」

直視金飾背後的奴役真相,消費者有機會成為問題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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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土、現代奴隸、生態浩劫、迦納、礦工
這些被使役非法採金的人,徒手挖鑿小型工作坑,並使用輕型的挖土機及簡易的篩網完成作業。(攝影/AFP/CRISTINA ALDEHUELA)

如果你的結婚戒指像你的愛一樣純淨無暇就好了。似乎在黃金供應鏈中擁有權力的每個人,從政府、礦業公司、地方當局,到大或小的非法經營者以及奴隸主,都能在現有的生意模式中分一杯羹。渴望改變的只有飢餓而流離失所的農民、年輕的經濟移民和被奴役的礦工們。他們並不完全孤獨,也有一些當地小團體在極小的金援下,為受壓迫者而奮鬥,並試圖保護環境,常常得面對官方反對勢力。但是這幅互動生態系中缺少一個角色:消費者。

黃金的供應鏈遠遠超過迦納國界之外,通過國際市場進入北美、歐洲和其他富裕國家的商店和家中。供應鏈中具有改變的力量,但這股力量尚未被好好發掘和組織起來,亦即每個黃金消費者的力量。

黃金對政府、投資者和罪犯而言意味著大筆現金,但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黃金具有特殊的情感意義。黃金也許可以通電,但其最迷人的魅力卻是象徵性的。我們賦予黃金意義,讓黃金飾品具有豐富的情感意義。對於千百萬人來說,金戒指象徵著純潔的愛與永恆的承諾。

很難知道我們賦予在一只小小金戒指上的動人象徵,是將奴役問題從礦場中終結並保護自然界的關鍵,還是實現這些目標的最大障礙。當你的金戒指承載著象徵你的愛和婚姻的山盟海誓時,對你來說,沒有奴隸、沒有身受危險的童工、沒有導致河流和湖泊中毒的水銀曾經玷汙這戒指,應該十分重要。但是,對於許多人來說,這些事實簡直太醜陋而很難以想像。

當然,有些人希望黃金成為財富的象徵,而不是愛情。他們將黃金用作功成名就的炫耀展示,不真正在乎黃金的來源。人們可以學習以新角度看待黃金嗎?人類的全部歷史似乎都在喊「不!」,人類的生存充滿著對黃金的渴望所造成的殺戮與破壞。但是歷史也向我們表明,改變是可能的。記住,在大多數人類歷史上,奴隸也是重要的炫富方法。他們的勞力、性用途,甚至是儀式性的謀殺,都可能大大提高一個人的地位。今天,很難找到一個理智清晰的人以控制或畜養奴隸來提升社會地位;光是這個想法就令人作噁,更不用說它根本違法。如果改變是可能發生的,我們和黃金之間的關係就能做一點微幅的、必要的調整嗎?

說到底,我們不必放棄黃金。我們只需要放棄使用奴工和環境破壞,因為這些因素會讓本來光彩奪目的黃金失去顏色。為此,我們可以注意黃金的開採方式,拒絕購買會傷害人或環境的黃金。想當然耳,有些人會希望避免進行稽查,並將奴隸黃金偷偷挾帶入合法市場中,但是非法犯罪的存在並不代表我們就會投降,讓他們得逞。追蹤黃金是一項挑戰,但黃金比大多數商品更容易監控。黃金被蘊藏在固定位置,不像躲躲藏藏的罌粟花一樣可以被重新種植在其他地點。並且由於許多大型金礦場都被稽查過,因此稽查的改革工作可以集中在發生最多問題的小型非法礦場。

當我們開始認為,我們必須關懷我們購買與穿戴的黃金來自於什麼樣的自然環境與工作環境時,改革工作於焉展開。這個決定將有許多細節得討論,但是每個人都同意基本原則:不可以有奴工,不可以有童工,不可以有環境破壞。然後供應鏈中的每個角色,尤其是消費者,將需要達成協議,決定誰該稽查礦場並認證黃金是乾淨的。一旦做出了這些關鍵決定,就需要尋找礦場,對其進行稽查,與營運商合作整頓其運作(或查緝犯罪組織)並證明黃金的產出。在此過程中自然有很多事情可能出錯,但一旦通過了要求「乾淨」黃金的法律,市場將推動擴張經認證的黃金供應。這需要一些耐心,改革業界環境、將非法礦山轉變為合法經營、釋放被奴役的礦工並幫助他們開始新的生活,以及確保已經開採的黃金以不損害窮國經濟的方式被系統處理,這些都需要時間。但成果將是我們可以感到良心無愧的黃金。

那麼誰來支付這一切呢?答案很簡單:每一個人。礦業營運商、大小公司、政府、批發商、零售商以及作為消費者的我們。整個產品鏈上的利潤餅如此之大,以至於可以在不中斷黃金流,也不把任何人擠出生意的情況下,扣除極少的利潤。在美國,訂婚夫妻平均花費2,000美元在結婚戒指價上,而且每年有超過200萬次訂婚和婚禮。如果我們加上區區5美元,來確保結婚戒指不受奴役問題和環境破壞玷汙,那麼每年就有1,000萬美金的錢可以用來支付認證費用。

結婚戒指只是黃金銷售的一小部分。光在美國,2013年珠寶銷售就達到790億美元,而美國的黃金消費仍遠遠落後於印度和中國。在供應鏈的價格上增加1%,對生產者和消費者都不痛不癢,但對於解放奴工和保護雨林有極大幫助。

政府的雙贏機會:強化執法與勞動稽查

對於迦納這樣的國家而言,輸出道德無暇的乾淨黃金還將在三個方面對國家經濟有利:

首先,其商品可以打入以關注道德議題的消費者為主的高端市場; 其次,它將有效控制其獲利最豐的出口; 最後,它能更好地保護國家內部最脆弱的一群人和自然資源。

在大多數情況下,這僅僅意味著要好好加強執行現有的法律。其中一項法律規定,政府可以要求採礦公司放棄土地,交給小型採礦者,從而使礦場合法。由於大多數非法礦山都是在大採礦公司不感興趣的地方運作,因此其結果不必然會對採礦公司造成損失。實際上,協議可以要求大公司提供環境教育和技術援助,以換取它抽取部分的黃金。對於其他小型採礦者,尤其是逃離奴役暴力的採礦者,旨在支持發展其他替代生計的現有政府計畫是好的,只要確保新的工作或技能得以獲得當地社區的大量資源投入。若能為此類計畫增加獲得合法、利率合理的微型信貸的機會,貧窮和曾被奴役的礦工將走向新生活(註)
有關迦納非法採礦的替代方案可以如何發展的深入討論,請參見:​​Hilsen, Gavin, and Banchirigah, Sadia Mohammed (Feb. 2009). “Are Alternative Livelihood Projects Alleviating Poverty in Mining Communities? Experiences from Ghana,” Journal of Development Studies, Vol. 45, Issue 2, pp. 172–96.

除了針對礦工們的需要來給予幫助,還需要給予所有公民都應享有的基本保護。再一次,要達到這個目標不需要新的作法,只需要擴展現有的工作和法律。這需要加強兩個關鍵領域:執法和勞動稽查。重點是要記住,這並不是迦納獨有,在進行某些類型的農業勞動稽查時,迦納政府遠遠領先於美國。但是,在這兩個國家中,警察都沒有接受過查緝奴隸的訓練,高層官員也沒有致力於推動他們的國家掃除奴役問題。但是,迦納擁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勞動力,只要有政治意願和資源,培訓勞工檢查員和警察以偵察、對抗、逮捕和起訴奴隸主就不成問題。

該政策之貫徹既可以基於奴役他人是道德上錯誤的,也可以基於消除奴役問題會是強化經濟發展的投資這兩種不同的理由。自由的工人生產更多、花費也更多,他們將自己的子女帶離勞動力大軍,並讓孩子上學,而且他們更有可能納稅給政府。而且,由於迦納已經開展了能量充沛的反奴隸運動,已經在可可豆業、漁業、家戶幫傭奴役和其他領域中展開反擊,因此我們可以參考在這些領域的經驗,知道如何幫助人們在礦業取得永續性的自由。

《血與土:現代奴隸、生態滅絕,與消費市場的責任》,凱文.貝爾斯(Kevin Bales)著, 江玉敏翻譯,八旗文化
《血與土:現代奴隸、生態滅絕,與消費市場的責任》,凱文.貝爾斯(Kevin Bales)著, 江玉敏譯,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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