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人口販運風暴>02

深入柬埔寨──那些傷口無法癒合的漁工們

一條條閃電劃入天際,雨水也不斷鑽進鐵皮屋頂,在房子各處留下水印。Korng Nal起身拔了所有家電插頭,蓋上塑膠袋,僅留下一盞微弱的掛燈,跟3歲的孫子坐在門邊。透過薄薄隔板,她聽到鄰居搬動床架的聲音。一日豪雨已經讓附近淹水深至小腿。

雨季夜晚她都無法入睡,總那樣坐著,等丈夫清晨下班回家。Korng Nal今年56歲,穿著和前天一樣的花布睡衣,身材寬大結實。17年前,她和丈夫Ya Sorhorn被政府趕出柬埔寨金邊市中心的集合住宅「白色大樓」,他們及其他同樣違法佔屋的貧民,被安置到金邊市外圍空地。大夥勉強用鐵皮搭起容身之處。

但他們生活並未因此安頓下來。2011年,一個宣稱是「巨洋仲介公司(Giant Ocean)」的男人來到社區,帶走了30幾個男人,包含Korng Nal的丈夫Ya Sorhorn。

此後兩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丈夫回家,還是等他的死訊。

沒有選擇的人

Ya Sorhorn到家附近的人造池塘捕魚,那是一家人的食物來源。(攝影/林佑恩)

「每次看到這些護照,都想到不好的回憶。我被公司賣掉了,就像奴隸一樣工作,晚了一點就沒有飯吃,以為自己會死在(南非)開普敦,」44歲的Ya Sorhorn坐在人群後方,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起伏。他面前攤著幾本屬於不同人、只在多年前用過一次的護照。那是他們被巨洋仲介招募的唯一證據。

今年(2018)9月中,我們前往柬埔寨金邊市北邊的Khmouhn社區,數次拜訪了Ya Sorhorn跟長他幾歲的妻子Korng Nal,以及其他多名透過巨洋仲介出國的漁工及其家人。他們是國際知名2012年起,國際移民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Migration,簡稱IOM)針對巨洋案,進行為期一年的專案研究;美國國務院《2018年防制人口販運報告書》也再次提及此案,直指台灣遠洋漁船強迫勞動案件頻傳,政府卻始終沒調查。人口販運「巨洋案」的受害人。

此案始於2009年,5名台灣仲介與林麗珍夫妻在當地成立巨洋公司,透過賄賂柬國政府部門,以合法的廠工、家事工執照掩護,違反柬國法令輸出漁工。兩年間,近千名柬埔寨漁工透過巨洋招募,上了台灣及其他國籍漁船。(關於巨洋案請見〈向世界買賣漁工──台灣為何成為人口販運的幫凶?〉

但船上勞動環境惡劣,漁工們因為不堪船長虐待、長期未獲得工資,在南非、斐濟、模里西斯等港口,向國際及當地人權團體申訴,揭發了這個由台灣人犯下,柬埔寨規模最大、最著名的人口販運案件。

柬埔寨是東南亞發展最快速的國家之一,吸引大批外資投入建設。但脆弱的經濟、健康、教育環境,使柬埔寨仍有近35%的多面向貧窮人口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與牛津大學共同發布2018年「多面向貧窮指數(Multidimensional Poverty Index, MPI)」,針對104個中低度發展國家與地區,以教育、健康以及生活水準3個面向下10個變數來呈現貧窮狀況。,且70%的人屬於近貧(vulnerable to poverty)。

我們在雨季夜晚拜訪Korng Nal,當時她丈夫Ya Sorhorn正在值夜班保全。(攝影/林佑恩)
Khmouhn貧民區的居民已經習慣與淹水共存。(攝影/林佑恩)
居民三餐簡單,必須靠捕魚獲取更多營養來源。(攝影/林佑恩)
近年大量外資投注金邊,貧富差距拉大。(攝影/林佑恩)
都市開發改變了金邊地景,以及底層人民的生活。(攝影/林佑恩)

Khmouhn貧民區位於金邊市北邊,是目前能找到最多巨洋案受害人的地方。他們因為都市開發被驅離,生活更陷困頓,比任何人都需要工作。也因此成為仲介尋找廉價遠洋漁工時的絕佳人選。

巨洋仲介確實開出誘人條件:徵求18~30歲的強壯男人,不用經驗、費用,就能去日本或馬來西亞工作,月薪150美元,還有很多獎金。當時,Ya Sorhorn每天必須騎一個多小時車到市區,打零工、當晚班保全,一天頂多賺4美元,他從沒遇過這麼好的機會。

村裡,不少男人隱瞞實際年齡應徵,男孩假裝成年,也有人低報了近20歲。台灣船東要人之前,村裡的男人會在巨洋設置的訓練所,每天早起跑步,接受體能訓練,也被懸掛在一個兩公尺高的圓形轉盤上,測試會不會暈船。

那時,仍沒人確切知道巨洋是一間什麼公司。出發前,會一點中文的朋友告訴Ya Sorhorn,巨洋是「台灣人」開的公司,在做漁業,日本、南非似乎都有分公司。社區裡沒人知道「台灣」在哪,但常有傳聞柬埔寨工人被賣到泰國漁船上、失蹤多年。

來自巨洋案受害者的聲音

Ya Sorhorn出發後,Korng Nal未如期收到薪資,她得獨自扶養4個孩子,最終找到市區洗衣店的零工。她也前往巨洋詢問,但員工回覆會再處理的幾個月後,辦公室大門便再也沒開過。2011年底,巨洋倒閉,人去樓空,被仲介出海的男人們也失去音訊。

巨洋案勾勒出海上人口販運案件的清晰樣貌,被國際視為教科書等級案例,卻從未被台灣正視。我們拜訪這些家庭,錄下漁工及家人的自白,他們至今無法平復的感受及遭遇,反映出台灣漁船上強迫勞動情況嚴重。

多名漁工都指出,巨洋一開始並未告訴他們要到哪工作,有人以為自己要去日本,目的地卻是南非。Ya Sorhorn說,他直到斐濟港口,才知道自己要為一個擁有龐大船隊的台灣船東工作。除了5名同鄉外,他工作的船上還有來自菲律賓、印尼、越南、中國不同國籍的漁工。

出航後,他說自己過得比犯人還不如。「每天都有船員被打,我第一次被打時,身上產生很多傷口。我們要站著工作,只要坐下就會被打。鈴聲響的時候,就要趕去吃飯,動作太慢,就會吃不到;休息時間要看工作狀況,一般時候,可以睡1~2個小時,漁獲多的時候,24小時都不能睡覺。如果風雨太大,可以休息一天。」剛到家時,Ya Sorhorn身上仍有不少傷疤。

對於人與海的雙重掠奪

柬埔寨婦幼法律扶助組織(LSCW)的世界救援地圖。(攝影/林佑恩)

遠洋漁船被認為是4D工作,骯髒(Dirt)、危險(Danger)、辛苦(Difficulty)、離家遠(Distance),不少柬埔寨漁工上船後便感到後悔。但公司不讓他們回家,衛星電話那頭常常勸阻他們:「最近沒有運搬船進港,無法載你回家」、「違約的話,你絕對賠不起機票錢」、「你們真的像女人一樣連苦都吃不了,你們世世代代都將沒出息」。

Ya Sorhorn原本也想咬牙忍下去,但出海8個月後,他終於進港上岸,打電話回家,才發現巨洋已經關門,而且家人沒拿到任何薪水。公司倒閉的消息也傳了開來。

他跟船隊其他70多名柬埔寨漁工決定不回船工作。透過人權團體幫忙,他們取回了被扣在船長身上的護照證件,在滯留南非8個月後,得以回家,「我從沒想過可以回到柬埔寨,感謝老天,」Ya Sorhorn說。

這些漁工遭遇的像是:工作地點未依承諾、欺騙、人身暴力、扣留證件、扣發薪資及苛刻的勞動生活條件,都一一符合國際勞工組織(ILO)的強迫勞動指標指標包含:1.濫用弱勢處境、2.欺騙、3.行動限制、4.孤立、5.人身暴力及性暴力、6.恐嚇及威脅、7.扣留身分證件、8.扣發薪資、9.抵債勞務、10.苛刻的工作及生活條件、11.超時加班。。那是比勞動剝削更嚴重、近乎現代奴役的狀態。

在海上,他們也見識到台灣遠洋漁船對大海的掠奪。住在越柬邊境柴楨省(Svay Rieng)、現年35歲的Yim Bunthan,右手因為在船上捕鯊魚,被咬掉了一隻指頭。他的家人,只收過前3個月的薪水。

「有時候,我們一天可以切50隻魚鰭,有時候2隻,因海域而不同。船長說現在可以抓了,大家就會去拉繩子,切完以後再把鯊魚丟回海裡。在船上,我必須強迫自己去切鯊魚鰭。我知道這是違法的,因為把鯊魚鰭放在冷凍庫時,我們要用其他魚蓋住牠們,也會有警察來抓,船長會被處罰。每3個月,運搬船會來一次,我們可以買東西吃,也有別的船,來搬走我們割的鯊魚鰭,」Yim Bunthan邊說,邊模擬了拉繩的情況。他割越多鯊魚鰭,可以獲得更多獎金。

在台灣漁船上,這都不是個案或特殊情況。也不是只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今年9月,另一艘小型鮪釣船「金昌6號」被漁業署查獲,非法捕撈多達3萬6千噸的黑鯊。日前,英國環境正義基金會(EJF)再次發布報告,指出台灣漁船再度涉嫌重大非法漁業活動,包括獵殺海豚、海龜、捕捉瀕危鯊魚並且割鰭棄身,船上亦苛扣漁工薪水等剝削狀況。

Yim Bunthan因為看到巨洋公司在報紙登廣告,從家鄉借錢搭車到金邊應徵。(攝影/林佑恩)

這些年,Yim Bunthan接受人權團體援助,買了一台摩托車,短暫當過摩托車司機,目前則在工廠當保全。提及在台灣漁船上那兩年,他表示並不後悔,他的人生畢竟沒其他機會,「只是覺得很痛苦,這個工作很危險又很辛苦,但我卻什麼都沒得到。」在鏡頭前,Yim Bunthan忍住不掉眼淚。

上岸後更艱難的求償路

Korng Nal等回了一個乾瘦,比往日健忘、沉默的丈夫。她說,Ya Sorhorn時常惡夢纏身,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又超時勞動,身子比從前虛弱。其中幾名漁工的母親說,他們兒子得到了精神疾病;狀況嚴重的,我們見到他裸身住在附近的垃圾堆裡,與護照上的青年判若兩人。

回到柬埔寨,這些巨洋案受害漁工必須面對另一場漫長折磨的戰役。他們成了出國工作的失敗者,羞恥、又心懷歉意。他們困在海上時,留在家裡的女人、孩子因為失去經濟來源,背上更多債務。男人們帶著生理、心理上的傷害,努力彌補,回歸日常生活。但有些家庭已經無法復原。

2011年,柬埔寨警方逮補了林麗珍,其他5名台灣股東則被柬國發布通緝。這起在當地跟國際都受到矚目的司法訴訟,迄今仍在進行。

長期處理此案的柬埔寨婦幼法律扶助組織(Legal Support for Children and Women,簡稱LSCW)計畫經理Mom Sokcha強調,協助巨洋案漁工的過程相當困難。

2014年,金邊地方法院裁定林麗珍等6人違反柬埔寨人口販運與性剝削防制法,並判刑10年。林麗珍並未放棄上訴,巨洋案終於在2018年進入最高法院,但由於出席作證的受害漁工太少,導致法官對賠償金額產生疑義,將此案發回高等法院。

「最高法院很不可置信,為什麼在高等法院還有這麼多受害人,但到了最高法院卻剩這麼少?所以法官把案子送回高院,林麗珍的刑期維持10年,但要重新考慮賠償金額,」Mom Sokcha說,多年下來,許多受害漁工搬到其他省分、換了電話號碼(柬埔寨的sim卡非常便宜),也有多人再次出國工作,他們幾乎跟所有受害者失聯。

需要工作、實質經濟支援的漁工們,也不願再將時間花在冗長訴訟上。「2011年時,我們協助了100多名受害者,但現在我們只能聯繫到大概7個人,因為這花了太多年,他們從家裡往返法院,很多次(還需要交通、住宿費),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他們失去了信心。這對我們很有挑戰,我們對抗了好久,也失去了動力,」另名LSCW成員Ester Pisey James說。為我們尋找採訪個案時,她顯得挫折。

誰為他們負責?

巨洋案受害漁工與其他漁工的母親們。(攝影/林佑恩)

「我們還能得到賠償嗎?台灣人會為這件事負責嗎?」

這是受害者母親最常打斷採訪、反覆提出的問題。這些身穿多彩花衫的年邁婦人,用塑膠袋小心包著兒子留下的船員證跟護照,在Ya Sorhorn家集合。還有人因為聽聞台灣記者來訪,特地從另個村莊走來。

其實她們不知道該負責的「台灣人」是誰。由於巨洋當地負責人林麗珍私下派遣漁工給其他台灣和新加坡仲介,巨洋總共派遣多少漁工、分別給了哪些仲介?至今成謎。台灣股東們也有了卸責藉口,他們說自己只接收了530位漁工,其他多出來的受害漁工不由他們僱用。

過程中,有隱瞞與暗槓,但複雜的招聘過程結合當地國官員的貪腐,導致招募來的漁工並不清楚誰是真正的雇主,也沒有任何僱用他們的人覺得自己最終該為此負責。

「這是一個跨國境的案子,當你詢問不同人時,他們會告訴你不同的故事。但是在判決書中,法官判刑這些股東,因為他們的名字都在(公司登記)文件上,你們是股東、這間公司的負責人,你們必須負責,」Mom Sokcha感嘆,7、8年過去,漁工仍無法等到賠償,即使他曾提供證據給台灣檢方,但因為台柬沒有外交關係、司法互助,這些股東在台灣並未被起訴。

回憶那兩年,Korng Nal只是淡淡地說,「吃了很多苦。」

早上8點,Ya Sorhorn終於到家。大雨已歇,豔陽烘熱了整片社區的爛泥、垃圾,散發陣陣酸臭。當天,我們跟著Ya Sorhorn一塊去捕魚,經過新落成的高爾夫球度假村,抵達冒著片片、詭異白色泡沫的人造池塘。捕到的魚是他們一家的晚餐,運氣好時,也能賣點錢。

前陣子曾有人找Ya Sorhorn去泰國漁船,但他告訴Korng Nal,寧願餓死也不會再出國工作。他還是希望藉由司法得到正義,他認為應該堅持,自己並不孤單。

在一不小心就會陷入水坑的蜿蜒小路上,Ya Sorhorn載著Korng Nal、孫子勉強前行。那一刻,我們發現他從未真正離開那片大海。

「海好大,睜開眼只能看到海。在船上,我沒有特別感受什麼,只是不斷工作,為了賺錢,必須一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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