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凡在睡夢中被⼀通電話叫醒。

這是2024年秋天。幾個⽉前，李亦凡在Facebook上清倉拍賣⼿邊的電腦零件、螢幕、鍵盤還有升降桌，⼀陣斷捨離後，他從台北來到阿姆斯特丹的皇家視覺藝術學院（Rijksakademie），準備為下件作品展開兩年的駐村生活。這趟來荷蘭，李亦凡打算暫時放下使用電腦與VR眼鏡在虛擬環境裡的創作方法，善加利用Rijksakademie裡各種夢幻且設備齊全的金屬機具和模具工房，嘗試以一種更「實感」的方式進行他的下個創作。

然而這通電話改變了李亦凡的計畫。來電者是台北市⽴美術館時任館⻑王俊傑，他告訴李亦凡⼀個對當時35歲的藝術家來說不可能不瞬間清醒的消息──將代表台灣參與2026年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

觀看李亦凡的作品是一種感知混亂的過程：場景時而詭譎恐怖，角色行為荒誕卻又自顧自的無害，台詞則是異常逗弄笑點。以《難忘的形狀》為例，幾個面容神似李亦凡的角色輪流出現在破敗的劇院，他們有的一絲不掛、有的身上塗抹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同款黑T-Shirt與牛仔褲，不協調的扭動肢體並搭配簡報式的自言自語，對觀眾述說身為一名獨立動畫生產者的各種發現與困境，包括動畫軟體是如何從一次性的買斷資產演變為需要每月「課金」的訂閱制，冷冽的開著動畫創作者的能力彷彿是從軟體公司「租借而來」的自嘲玩笑，一如影片裡的經典台詞：「世界上只有兩種產業稱他們的顧客為『使用者USER』：軟體產業，還有毒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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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8日，我們在李亦凡準備出發威尼斯布展的前一天，來到他位於阿姆斯特丹Rijksakademie的工作室。

工作室裡幾乎沒太多額外的東西，配置是他平時順手的樣子，來荷蘭之前在網上賣掉的，差不多又一個個買了回來：電腦主機、3台螢幕（多一台閒置在地上）、升降桌（很重要，一來就買的）、監聽音響、麥克風、VR眼鏡、帶輪子的圓椅（方便VR操偶時移動），還有從台灣扛來的NAS硬碟。升降桌上擺了3個喝完咖啡的空杯，其中一個印著英文名字「Yi-Fan」，說那是Rijksakademie發給他的，每個進駐的人都有，「很像監獄配給。」他一直開著這裡環境配置長得很監獄的玩笑，還翻起一本印著每個進駐藝術家黑白大頭照的通訊錄，「你看，這些是我的獄友們。」

無巧不巧，他在這戲稱像監獄的地方，做著另一個「監獄」的作品。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設於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e Prigioni，簡稱「普宮」），是一棟建於17世紀的監獄，李亦凡以普宮為場景進行現地創作（site-specific）；展覽名為《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由此次合作的巴西策展人哈法艾爾・馮希卡（Raphael Fonseca）以葡萄牙語「Melancolia de tela」構思，意指人們長時間與螢幕相處而產生的憂鬱狀態。

在得知將代表參展後，李亦凡在這工作室裡完成一部近60分鐘的錄像，對比最初與策展人討論的20～30分鐘，時長多出一倍，放在這搶奪眼球與時間的雙年展競技場中，顯得有些冒險，但幾次掙扎與來回後他仍保留這個決定：「我做創作並不是要端出一盤完美的東西，整個狀態與過程也很重要，所以最後我決定做到哪裡就哪裡，過程中我會想辦法把它收得『比較好看』，而影片長度某種程度也是statement的一部分，現在大家注意力愈來愈短，做一個有長度的作品對我來講是有意義的。」選擇以「影片」做為這次主要創作媒材，則是一開始就確定的，關於這點李亦凡的考量十分務實，「知道壓力應該會滿大的，我不想要有無法掌握的東西。」

在他得以掌握這些創作的技術與工具之前，曾經歷一番痛並快樂的各種解bug輪迴。因此，若要更好的解釋李亦凡的獨特性，得從他是藝術家，同時也是影像工具開發者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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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學系碩士班畢業後，李亦凡持續在母校的大學部兼任講師，每週授課兩小時《基礎影像特效》，人在荷蘭駐村的時候就遠端上課。學期第一堂課的簡報上寫著將提供同學「滿滿的技術體驗」，講師自介那頁的興趣欄位則寫：電動、電影、閱讀、3C、學習。

他真的喜歡學習，尤其喜歡搞懂那些技術與脈絡。早期讀台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時，知道自己對傳統繪畫的訓練已無意鑽研，他開始在YouTube的教學頻道Video Copilot自學特效軟體After Effects；進北藝大碩士班後，他又跑去學開源軟體Arduino，學怎麼做電路板控制馬達，試出了第一件泥偶停格動畫《海邊散步》（Walking In The Beach）；後來為能更好的掌握視覺特效工具，他在網路教學機構FXPHD修了7小時專門給視覺藝術創作者的數學課（Mathematics for Visual Effects），搞懂代數、微積分還有傅立葉轉換。

有段時間，李亦凡會替其他藝術家製作視覺特效來賺生活費，「其實我在特效技術這塊做得還滿好的，但一開始我的作品還沒有用技術性的東西去做，因為新媒系似乎有一種『太多技術好像很俗啊！』的抗拒。」概念還是技術的拉扯，到了2019年是個大致的分水嶺，那年李亦凡參加天美藝術基金會舉辦的「台灣當代藝術家海外參訪計畫」，是他第一次去到威尼斯雙年展，在軍械庫裡看了加拿大藝術家喬恩・拉夫曼（Jon Rafman）的作品《Dream Journal》：「他就是那種宅宅藝術家的偶像、宅神！他真的很厲害，他在後網路時代（Post-Internet）去討論網路到底對我們的影響是什麼，重點是他的作品很好看。看了他的作品後覺得我可以用很技術去做數位影像，不用抗拒這個技術。」

文中提到「日漸強大的電腦圖形運算能力」，可回溯2018年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在加拿大溫哥華的SIGGRAPH大會上，發表全新一代GPU架構「Turing」與GeForce RTX 20系列顯卡，宣告這是NVIDIA十多年來在電腦圖形領域的最大創新，關鍵變革包括電腦算圖速度比前代快了6倍，以及即時光線追蹤（Real-time Ray Tracing）技術，將電影級的效果帶入即時互動中。

2020年，李亦凡在國立台灣美術館展出《important_message.mp4》，是他第一件使用遊戲引擎完成的作品，在這件作品中他創造了一顆喋喋不休的頭，為了繼續完善這套表演系統，讓角色可以「長出身體」，2021年他以「瘋狂影像工具」為計畫主題，申請C-LAB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的CREATORS進駐計畫，研究如何運用遊戲引擎開發出屬於自己的影像工具組（Tool Kit），這個計畫關鍵影響了他至今的工作方法。

「我知道頭怎麼做了，下一步就是研究怎麼做身體。」打開當年在C-LAB的工作側錄影像，李亦凡開始與我們解釋工具的開發歷程，畫面裡是5年前戴著VR眼鏡的李亦凡，那時他沒錢買專業的動態捕捉設備，於是先開發一個系統讓他能在遊戲引擎裡透過VR進行手腳動態捕捉，不過發展初期做出來的東西很多破綻，腳還會亂七八糟飄來飄去。樂於解決技術難題的他，那段時間每天一早就到C-LAB的工作室上工，作息規律到其他同期的進駐者都稱他為「舍監」，整日苦惱於動作不好看的亂玩亂試，某天突發奇想：何不以「操偶」方式在虛擬環境中控制角色？

由於沒什麼前例可參考，究竟需要什麼工具才能順暢「操偶」，也是邊做邊遇到問題邊解決出來的，例如起初做出來的「偶」不怎麼成形，身體軟Q難以控制，雖然看起來很好笑，但做不成他想要的「表演」；做好骨架系統之後，為求效率又開發一些根本行不通的怪研究，例如一人操偶實在很忙，於是想出不如「多人同時操偶」的妙招：「但我又沒朋友，所以我就寫一個系統，你看裡面每一個都是『我』，我先錄手、錄腳、再倒帶，反覆錄好幾次，超級複雜，但裡面每個『我』彼此根本無法配合，雖然很有趣但沒有發展下去，因為本來只要拍1分鐘的東西變成要拍5分鐘！」

過程中也曾發生一些只有戴著VR眼鏡的他才能獨享的恐怖小故事：「有時候我會忘記場景裡有放很多偶，回頭一看突然發現『他』在那邊笑，很可怕⋯⋯」李亦凡常說自己沒朋友，訪到這終於忍不住對他說：「你其實，很多朋友吧！？」

之所以要如此大費周章投入時間研發工具，他在當時C-LAB計畫介紹影片中是這麼陳述的：「出發點很自我，想一個人做動畫，不想要很大的劇組，因此想辦法把東西變成一人可以負擔的狀態，透過直覺化的生產，我一個人可以分飾多角，裡面有很多的我。」仔細搞清楚李亦凡整套工作流程後，會發現真的是一人分飾多角，超級忙：首先將場景與道具建模完成，再以iPhone即時捕捉臉部表情錄製台詞，接著是戴上VR眼鏡進到系統中擔任操偶師錄製肢體動作，最後再轉變身分成為攝影師進入前面錄好的畫面，左手拿虛擬手電筒打光、右手拿著虛擬攝影機以不同鏡位進行拍片，其後才是剪輯與後製，簡直一人電影公司。

「我覺得我做出來真的是個奇蹟！」從2021年開始，李亦凡使用這套影像工具，陸續做出《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個怎麼打開》（howdoyouturnthison）與《難忘的形狀》兩件作品，奠定他至今的影像風格。如同為自己做出一套遊戲，玩的人是他自己，作品是他玩耍留下的痕跡，畢竟身為獨子的李亦凡很懂怎麼跟自己玩，小時候沒人跟他玩，就跟電腦玩、跟樂高玩，「我現在做的事跟小時候很像，就是自己在那邊玩。」

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王聖閎，是李亦凡當年C-LAB-CREATORS計畫的觀察顧問，談及對李亦凡的第一印象是totally well prepared：「他是一個完完全全準備好的藝術家，即便他知道他要探索，對前進方向有不確定的東西，但對於他確定的東西、他掌握的知識與現在擁有的技術，自我認識與描述是非常清晰的。」王聖閎認為李亦凡的「一人」創作方法，是台灣錄像創作脈絡中重要的特色，他進一步以歷時14年完成《戰鬥之城》的藝術家張立人、前一代藝術家高重黎兩人為例：「張立人也是主打一人刻苦耐勞的做完所有事情，而再往前的藝術家高重黎，則是跟整個電影產業對抗，不以電影團隊創作，是用一個人的方式去打造電影拍攝道具與影像機器。這種一人路線在台灣的錄像創作中一直都存在，雖然不同世代的思考角度截然不同，但憑一己之力與產業式的創作邏輯拉開距離，同時具有實踐與思想層面的價值。」

這些藝術家在沒有龐大團隊仍有辦法完成創作的方式，放在當今面臨的AI浪潮之中來看，尤其具呼應及啟示，王聖閎提出他的觀點：「AI的革新在於你一個人可以完成影像剪輯、製作海報或圖像生產，雖然可能有好有壞，有突破但也有盲點。藉著人與機器的協作關係，人要面對的課題就是怎麼重新跟機器合力去改變創作的真正著力點。亦凡早在2021年就透過遊戲引擎改變動畫製作的方式，產出一個人可以拍出來的影片，使它更接近可即時獲得回饋的操偶劇場。這與我們現在所面臨的挑戰是有對話的，除了展示過去生產的方式現在被精簡了，他同時也改變生產流程，重新思考創作的工作節奏與時程安排。」

創作者如何看待與工具之間的關係，專注探討當代視覺藝術新聞的Podcast節目《藝情指揮中心》，主持人之一也是媒體藝術創作者的魏廷宇（提姆），提出他獨到的看法：「媒體藝術家通常比其他藝術家更關注工具跟產出的關係，是因為這些工具制定的權利不是落在我們的手裡，所以當媒體藝術家本身具有創造工具的能力時，就會有不只是藝術上權力的位置，在整個世界的位置也會滿重要，它可以成為某種藝術作為抵抗的方式。」相較使用其他媒材的創作者，媒體藝術家確實更容易面臨產品迭代的狀況，魏廷宇舉例每當遇到電腦壞掉或軟硬體更新，原本能使用的工具突然無法使用的窘境，「在時常經歷這種被虐的生命經驗後，就會對自己的工具產生批判性思考。媒體藝術是滿脆弱的，不只創造上，在保存上也是。」

魏廷宇的觀點也呼應了李亦凡所說的：「當我掌握一個工具的時候，其實我掌握了很多新的表達方法，就像我會演奏這個樂器，同時我也做樂器的時候，我其實有很多的能動性。」魏廷宇認為李亦凡的獨特之處，除了具有說故事的魅力與黑色幽默的特質，以透過工具本身討論工具的後設手法，同時連結媒體藝術家關注的工具本質，並足以扣連當今人類在面對AI工具時的碰撞和反思，「我覺得李亦凡算是活在一個很屬於他的世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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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如何看待此次雙年展台灣館的提名委員，破天荒選出一名年輕世代藝術家？曾任數位藝術中心藝術總監的獨立策展人陳湘汶與李亦凡自2016年合作展覽至今，長期關注國內外媒體與科技藝術領域的她坦言：「我身邊有很多年輕的創作者都很喜歡亦凡的作品，他們很多人也做遊戲引擎的創作，但以前在學校評圖或投獎項從來不可能入選。」她有感於台灣美術體系與學院仍多屬於「白盒子」的藝術偏好與想像，「這代創作者像李亦凡或張徐展，開始陸續在國內外得到很大的支持與獎項，算是打開了一個空間，讓其他30幾歲或更年輕的創作者覺得自己做的東西也是可以『有什麼的』，尤其李亦凡被選作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藝術家，好像更注入一支強心針。」

對此王聖閎也同意，除了人選足夠代表台灣現階段新世代藝術家的前瞻性，某種程度也宣示整體環境更願意把資源投注在年輕的創作者，王聖閎提及：「我相信對同世代創作者來說，這樣的選擇會有很大的鼓舞，只能說希望台灣提供投入更多資源，讓同世代其他優秀的年輕創作者也被看到。」

魏廷宇則更關注展覽開幕之後，國際與公眾將如何討論，「台灣館每次都會先被加上一個台灣的政治問題，才會進到藝術問題，有時候也滿厭煩的，因為藝術家不一定是在討論這個問題，所以我比較期待開始之後全球的討論是什麼，因為我覺得李亦凡是很前面的藝術家，他的方式跟整個執行都是很前面的，如果論戰鬥力他是不會輸的。」

我們坐在Rijksakademie的交誼廳，一起吃著從工作室附近超市買回來的午餐，這是李亦凡忙碌時的定番：微波義大利麵與黑咖啡。他閒聊起之前冬天下雪，每到週末歐洲人都專心去放假了只有他還來工作室，有天早上看到沿路雪地上有腳印，心想難不成有其他藝術家也那麼認真來上工？「結果一比對，發現是自己前一天的腳印。」他說著一些小小碎碎的日常玩笑，有點無從判斷他是否有展前焦慮。

距離威尼斯開幕倒數3週的此時，影片內容早已定案，不過他還是說：「我會改到最後一刻。」由於對工具的熟悉使得效率極高，他每天大約可以產出20～30分鐘的影片，再給策展人與身邊幾個朋友提供回饋進行調整。這次雙年展工作時程很早就啟動，時間充足狀況下前期他花了許多時間重新整理過去的壞習慣，包括檔案命名方式與整理邏輯樹，剩下的就是構思要做什麼，「但我後來覺得這其實不是很健康，因為我不是靠腦袋創作的人，我是邊做邊改，所以你給我很多時間想，我不一定真的能想出什麼，我可能一開始會想得很棒，但開始做的時候就全部都翻盤，我後來知道我就是一個需要一直做的人。」

回到那張升降桌前，李亦凡開始為我們示範工作流程與他究竟如何操偶。過去5個月，我們陸續在他返台出席記者會期間與他進行過兩次訪談，透過他的口述去理解他的創作方式；直到來到他的工作室後才發現所有口述也不及看他親自演示一次清晰，當他使用創造出來的工具順暢操偶、配音、進入「數位的身體」，切實感受到他在自己構築出來的小世界裡快樂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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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個介紹自己研發一些聰明小工具，例如把操偶師的自己「放大」，而非與偶 1比1，如此的好處是當他在操偶時會更像在「玩玩具」，操作時的手部動作與所需活動範圍更小，比較不累；又或是他寫了程式讓偶的眼睛可以無論如何都自動對著攝影機看，使得拍攝起來效果出奇得好；也研發出一些好像有點廢但帶來樂趣的道具，例如讓偶可以自拍的拍立得，有時也與正在操偶的李亦凡一起自拍。他不斷掏出一些奇特工具，腦中突然浮現藤子・F・不二雄的另類小品《奇天烈大百科》裡的木手英一，這個精通數理、機械與化學的發明小天才，他不需要大雄的多啦A夢，靠自己閱讀祖先奇天烈齋留下的百科書，就能動手製造出許多神奇的道具。

台灣館終於開幕的那天，現場滿滿的人，時不時發出笑聲的看著巨幅LED螢幕裡的角色自言自語，他一下動畫教學介紹什麼是法線貼圖（Normal map），一下又說當Midjourney橫空出世大家瘋狂對著電腦下prompt產生圖片時自己有多無感，畢竟自詡繪畫小天才的他在還不知道怎麼寫「狗狗」兩個字的時候就會畫「狗狗」了；他還向國際觀眾介紹起中文字的奧秘，講恐懼的「懼」繁體與簡體的差異──必須是「兩眼」與「一心」都感到害怕。

開幕人潮還沒散去，問站在牆邊明顯社交恐懼但保持優雅冷靜的李亦凡感受如何？以為他會回答一些心理上的感受，他卻笑說：「人好多，裡面空氣好悶。」突然想起第一次與李亦凡採訪時，問他那晚得知自己被選為威尼斯雙年展代表藝術家時，腦中第一個想法是什麼？

「嚇醒，想說真的嗎？我是很確定我自己在做的東西，但你們真的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