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接近凌晨，2026年3月下旬的這天，我們在烏克蘭東北的戰略重鎮哈爾基夫（Kharkiv）搭上軍車，從市區往前線移動。

哈爾基夫是烏克蘭第二大城，也是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侵略以來，至今被持續攻擊的重點城市，烏克蘭在此投入重兵防守，哈爾基夫也因此成為烏俄兩軍「無人機攻防」的激戰地之一。

當窗外只剩星光，3層路障與檢查哨迎接我們，緊接著是一條被漁網嚴密包覆的道路──這是在俄羅斯無人機空襲下，烏克蘭邊界城市常見的防護「隧道」。軍車終於停下，我們走過一台被壓扁、燒毀的轎車，在布滿坑洞的泥巴路上，被帶到一棟仍留有轟炸燒痕的建築。

手電筒的光從門上滿布的彈孔照向我們，彷彿另一種星光。我們往地下走，那裡便是戰場上無人機操作員的駐紮地。

看見的畫面宛如網咖：6張辦公桌挨著牆一字排開，桌上3台筆電、兩支手機，牆上兩面螢幕，兩張沙發擺在桌前，兩位軍人，備好了無人機偵測器、今日份的提神飲料、零食，和幾種不同的遙控把手，以近乎窩在沙發上打電動的姿態為下一場戰鬥任務待命。

「這在過去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大學畢業即投身軍伍、自2014年開始就在前線戰鬥的Stat坦言，無人技術在這場戰爭裡的應用，已徹底改變了戰場的一切。以俄軍全面入侵戰事初期的2023年為例，兩軍對壘的殲敵區僅約3～5公里，如今卻劇增到至少15～20公里──殲敵區內，無論是部隊推進、物資補給還是傷員救援，都面臨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戰，因為任何活體的移動，都會成為無人機鎖定的獵殺目標。

Stat的工作之一，就是規劃無人車路徑前進殲敵區，為最前線的無人機操作員補給物資，或者更緊急的，從殲敵區救回受傷的同袍。

每一次的出動，他都必須根據天氣、路況、地雷的位置畫出路線。一趟任務可能長達20、30公里遠，從駐紮地一路開進前線最激戰的殺戮地帶，沿途的地形、植被、甚至土壤軟硬，都是他必須考慮的條件。

「靠的是這個，」Stat點點滑鼠，打開他們使用的線上平台之一，在那裡有各地烏克蘭軍隊共同建立起的圖資系統。「就像開車導航一樣，這就是我們的戰場導航，」他解釋，地圖上琳瑯滿目的圖示，大多是由偵查無人機與無人車操作員透過地毯式觀測所標記，「例如幾天前融雪導致路面出現大洞，或是這條路留有戰鬥殘骸，我們都必須即時更新，以便在隔天規劃路徑時精準避開。」

導航系統的上方，則登記著此工作站每一台無人車的「名字」，看起來就像線上遊戲的玩家帳號。介面上詳列了無人載具的機型、所在地的坡度、電池狀態、方位及網路連線速度等等。「今天晚上用的是『螃蟹先生』（Mr. Crab），」Stat指著螢幕，「至於那台『鐵達尼』，前幾天壓到地雷『陣亡』了，大概是名字取得不吉利。」

左側的螢幕，則同時列出眾多戰場鏡頭畫面，那是同屬卡迪亞旅的其他無人載具當天回傳的影像，或即時回傳的前線實況。

Stat指著其中一個畫面，「他們正在巡邏，這2、3年巡邏從沒停過，以前晚上9點之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但現在有了顯像儀就能看得非常清楚。」烏軍以輪班制操作無人偵查機，在任務區裡進行24小時的巡邏，每個旅、每個單位，在兩軍交戰的上千公里前線上，都有自己負責的偵查區段，有人專責盯著這些畫面紀錄、監測敵軍的行動，除此之外，營級、旅級、軍團級別的「眼睛」也常態性的在邊界上執行各自的任務。

Stat隨手重播當天的戰場錄影，有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在殲敵區地毯式搜索、發現目標後攻擊俄軍的影像，也有投擲炸藥的無人機飛進森林、鑽進敵軍基地炸毀物資的畫面。這些內容一方面是教材，讓操作員彼此切磋，或用於搭建模擬訓練系統培養新手；一方面是紀錄，可用在追蹤不同機型的表現，回報給工程研發部門調整無人機軟硬體的升級，或者作為作戰單位累積「戰功點數」，以分配採購裝備的獎金。

除了基層的應用，這些被記錄的任務資料，也是烏克蘭政府追加軍購的依據──約8成採購預算取決於各機型在前線的實戰表現。同時，這些影像也會被用來訓練AI模型，讓未來無人機能在最後一段飛行即使失去訊號或遭干擾時，也能自主鎖定目標並發動攻擊。

無人機部隊要在戰場上發揮「長城」作用，靠的不只是螢幕上的數據跟軟體，另一關鍵是能持續維修、即時升級無人機裝備的「前線工廠」。

Stat帶我們離開螢幕，到另一棟建築。在軟體的世界之外，指縫帶著機油和灰塵的他，多數時間其實都在工廠裡。穿過黑暗，我們進入另一棟建築，這裡藏著一座配備各類機台、扳手、焊接工具的戰地工作站。室內停放著至少6種功能的無人地面載具，體型最大的如同一台小轎車，最小的則和掃地機器人差不多。

「這些『孩子們』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Stat以孩子暱稱在戰場上執行任務的「夥伴」。在大學時學汽車工程的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報效國家。有他在這個小小的工作站裡，無論是無人車的維修、改裝、製造，幾乎都能一手包辦。

「我們的自製裝備不會有無用的花俏功能。以基本款來講，自製每一台無人車的成本大概7,500～8,700美元（約新台幣23.6萬～27.4萬元）；如果是市場上買現成裝備，大概是1萬美元起跳（約新台幣31.6萬元），若買的是西方國家的同級產品，有的要價更超過3萬美元（約新台幣94.6萬元），」Stat不無自豪地告訴我們。

但自製無人裝備不只省錢，更關鍵的還有「客製化」的高度彈性。只要無人車成功返回基地，每一趟任務結束之後，Stat除了固定會幫車輛維修保養，還會裝上新的零組件、測試不同性能的升級；同時，他們也會因應不同的天氣環境，為每趟任務打造客製化零件，例如在雷雨或降雪來臨前夕，便是為無人車加裝特種履帶的時機。

在卡迪亞旅的車庫裡，停著各種用於布雷或裝有炸彈的自殺式無人車，但重要的單位，反而是殺傷力較低的運輸型無人載具。事實上，烏克蘭軍方起初也將無人地面載具視為攻擊性武器，但前線告急的現實需求，卻意想不到地為其找到了第一波大規模應用的關鍵切入點：戰場補給與傷兵救援。

Stat苦笑著回憶當時補給仍仰賴人力的日子：「我剛被派到這裡的時候，有時候後勤補給得自己來，有一次我背著全身上下30公斤的物資和裝備，竟走了16公里。」人力補給不只是效率低落的問題；當殲敵區擴張到 20 公里後，光是在戰場上「走路」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項高風險任務。Stat說：

「我記得我還是迫擊砲兵的時候，第一次看到一台小無人車來前線送食物跟物資，當下感覺簡直像是見證了奇蹟！」

如今，Stat的小組每一天都派出無人車進行任務，出發前除了洗車、維修、充電，更重要的是與其他單位協調，有的任務準備時間長達兩天，包括與司令部、志願者、偵察兵的協調。如果指揮官策劃得夠精準，搭配電戰設備的使用，一次無人車任務甚至有機會多點運補，將物資、彈藥、無人機、燃料、糧食等等，送往交戰地帶。

「就像貨運收發一樣。」Stat稱，最忙碌的一天他們出了5趟任務，包括兩次撤離、一次後勤、一次攻擊、一場協作的行動。但每一次行動都充滿不確定性，必須臨機應變，尤其是遇上了俄軍無人機：

「無人車的行蹤一旦被敵軍發現，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俄軍會仔細搜尋該區域，當我們發現自己的行蹤曝光後，最後的做法是停下、等待，或乾脆把車輛丟在那裡──我們寧願犧牲一輛無人車，也絕不能暴露前線同袍的位置。所以我們的任務可能非常耗時，有時候要等上幾個小時、甚至拖過夜。」

無人車的補給與救援功能在卡迪亞旅和其他幾個精英部隊實驗成功後，已正式向全烏軍推廣。如今，每個營都已建立專屬的無人車團隊，軍方甚至成立了專門執行遠端任務的無人車部隊，負責高層級的專案行動。

2026年4月，烏克蘭國防部證實，烏軍醫護單位的無人車，已有能力在單日內於同一地區成功完成6趟搶救任務。這項技術突破了過往戰場救援「救一個傷兵卻會造成更多傷兵」的困境，舒緩了烏軍人力窘迫的一大痛點；同月中旬，烏軍進一步宣布，今年將製造25,000台無人車，旨在補給系統全面無人化。同時，烏軍並未放棄攻擊端的嘗試，持續研發裝載機槍的無人載具試圖突破前線，期盼能以此收復失土。

入伍已12年的Stat說，作戰環境從2022年起快速變化：

「在2014年那個時代，任務成功率很多時候取決於士兵個人的戰鬥技能。但現在，單兵戰力能決定的事情變得很少，無人機的支援反而決定了大部分。而一台無人機背後，除了有像我這種懂工程、組裝零件、維修裝備的人，還有一整個由不同背景成員組成的團隊，分擔從寫程式到作戰指揮的各種專業。所以，當你看到一名士兵控制著無人系統執行任務時，他的背後其實還有一整個龐大的無人機團隊在支援著他。」

以我們抵達前一週、哈爾基夫的一次攻擊任務為例：偵查無人機先從前線傳回俄軍據點座標，工作站再依照目標位置、地形與任務屬性，評估飛行距離，以及無人機必須承載的炸藥重量，進而確定最適合的部署點；前線的小型工廠則據此改裝出一台體積夠小、載重足以執行任務的轟炸無人機；最終，這架無人機飛行23公里後，在樹林中如走迷宮般穿梭，最後鑽進掩護網下方的入口，轟炸藏在裡頭的一門榴彈砲、一輛裝甲車與大量砲彈。這趟長達3小時的任務，從發現敵軍蹤跡開始，就需要不同單位快速協作，依任務需求客製化無人機，最後再朝目標出動。

這樣的任務已是前線上的日常。以卡迪亞旅隸屬的卡迪亞軍團（2nd Khartia Corps）為例，除了前線的工作站，還有另一處嚴格保密的無人機器「研發實驗室」，各種無人機器的研發、製造、實驗，都在此能完成──但因曾遭到俄軍砲彈攻擊，我們無法描述其位置、地點、規模。實驗室中的團隊，以戰場回傳的數據，從全球的供應鏈中持續挖掘新的零組件，在無人機器的通訊、軟硬體系統整合、攻擊能力、航程、速度、抗電子戰能力、電池壽命、載荷等各個面向持續追求更好的表現，以符合當下戰場上的需求。

這是一場日以繼夜的科技競賽。在我們採訪期間，實驗室裡的兩組人馬分頭進行不同機型的遠程遙控測試，並同時研究轟炸機的載重量如何增加。白板上寫滿了數學公式，一組人忙著3D列印搭配不同機型的印製零件；另一組人則試著為測試中的無人機，尋找非中國製的通訊訊號發射器。

如今，烏克蘭無人機的改造週期已大幅縮短：前線提出需求與作戰回饋，平均一個星期內就能完成軟硬體更新。這種驚人的修正效率與創新彈性，就連美國陸軍部長都感到羨慕，除了積極交流實戰經驗，甚至更認為烏克蘭在抗戰中磨練成的經驗「已從根本上改寫了人類參與軍事衝突的方式」。

「要學完所有東西大概是不可能的，」 在前線的Stat笑稱，「因為它們（無人機戰技） 一直在現代化，每次都有新東西出現，也總有東西被淘汰、或必須重新來過。」Stat說，幾乎每一週，平台上都有新的課程教材要學；而這些更新，也將決定他們在下一場任務裡的上輸贏生死。

與Stat同樣在哈爾基夫作戰的布圖索夫（Yurii Butusov），曾任國防部顧問，並自2025年起加入卡迪亞旅，擔任無人機部隊指揮官。他的任務，是確保在這場科技戰中，烏克蘭的「無人機長城」能持續強化，支撐這場抗戰。

但布圖索夫坦言，除了技術之外，目前烏克蘭在這場戰爭中最大的挑戰之一，仍然是「人」與「文化」：

「現代戰爭是感測器的戰爭。一場成功的任務，來自於感測、分析、行動、補給、技術細節的精準計算。因此，一名成功的現代軍事領導者，必須懂得運用更多數據分析來做決策。」

布圖索夫強調，指揮官要領先俄軍的作戰能力，關鍵是在每一趟任務之後，比敵人更快完成 「OODA循環」（觀察─定位─決策─行動─檢討, OODA Loop）：「但遺憾的是，我們還沒有體制化的『行動後檢討』（After Action Review）系統，所以無法將成功的戰鬥經驗規模化。」他嘆道，烏軍目前仍只能仰賴個別指揮官之間的私人聯繫，透過非正式群組分享不同單位在實戰中累積的戰術與技術經驗；這與在硬體創新層面，已逐漸建立起的制度效率相比，顯然存在相當大的落差。

在俄羅斯全面入侵之前，擁有20年專業資歷的布圖索夫，是被公認為烏克蘭最具影響力的軍事調查記者。作為一位深受敬重的資深媒體總編輯，布圖索夫在2020年末曾短暫擔任烏克蘭國防部的改革顧問，當時他便主張：烏克蘭軍隊必須盡快根除蘇聯時代留下的官僚陋習，才能實現橫向聯繫與由下而上的創新。而採購、招募與指揮系統的去中心化，也的確是成為過去5年來烏克蘭國防改革的核心。

「每一個在技術和戰術上有重大成就的作戰單位，我們都需要為其建立專屬的『學院』，讓有效的作戰思維與方式可以規模化，」外界看無人機作戰，往往習慣從產量、性能和造價等指標來衡量競爭力，但在第一線帶領軍隊的布圖索夫卻不斷強調「人」與「文化」──對他來說，那才是在這場科技之戰中，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素。

布圖索夫以台灣被中國軍事威脅的情境向我們解釋，他認為：

「俄羅斯和中國的弱點都在於『中央集權』 ，他們所有的改革都來自頂層，所以你必須『去中心化』才能領先他們。當中國人能控制戰事中的1千個變因時，你如果能控制1萬個，這樣他們就沒勝算了。」

除了去中心化的組織架構，更關鍵的是要吸引有新創精神的人才加入軍隊、甚至擔任領導角色。布圖索夫解釋，在去中心化的結構中，領導人擁有更大空間，也承擔更多責任，他必須能自己建立組織、帶領部隊並管理運作。當部隊獲撥資源並擁有自主決策權後，領導者必須依據數據結果進行規劃與作戰，並透過科學性的成效評估，持續調整與革新的正向循環。

此外，領導者要能替士兵找到屬於自己的天賦，讓每個人專注在最擅長的部分，整個戰力才能最大化，並持續鼓勵多元人才投入守護國家的行列。當代戰事多元，當敵人以混合戰的方式發動無止盡的侵略，從前線的作戰到後端的文化抗戰，每一項才能都可以讓抗戰的戰線更加堅實。

帶有新創精神的領導者，也意味著以科學方式管理並形塑組織文化。布圖索夫說，「我們的部隊大量借鑑北約的標準作業程序（SOP），那是一套建立在科學基礎上、去中心化的整合式管理，讓你可以不依靠個人感覺、而是靠整個系統來管理。」

站在最前線，戰線對面的俄羅斯，已宣稱將在2026年底建成規模超過16萬人「無人機軍團」，其背後超過9成的軍需零件，都是由中國的供應鏈在背後支撐。面對沉重的侵略壓力，布圖索夫認為，民主國家在科技創新、組織文化與人才素質上的優勢，將是這場漫長對戰中，烏克蘭唯一的生存機會。

隨著俄羅斯的無人機頻頻入侵北約國家領空，中國也將大量無人機部署在沿海地帶，並可能作為攻打台灣的第一波武器，這場由無人機器為核心的長期戰，正驗證著烏軍前總司令扎盧茲尼（Valerii Zaluzhnyi）的預言：

而人數占下風的烏克蘭，是否能長期維持那道無人機長城的有效性甚至轉守為攻，破壞俄軍的軍事生產與能源設施，這不僅是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事的成敗關鍵，也深刻影響著全球各國的軍事布局和變革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