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鐵東移下的公私權戰役

老病凋零無力續戰──抗爭8年後,他們搬進南鐵安置宅

陳秌沛與妻子周秀茹在北園街老家的樓頂。他們背後便是施工中的南鐵東移工地。(攝影/楊子磊)

陳秌沛家門口種了一株20多年的九重葛,攀了2層樓高的植株生機勃勃,今年開得特別豔紅燦爛,映著藍天跟陳家一起落地生根。「它大概知道自己只能活到今年!」陳秌沛疼惜地說。正如他被連根拔起的老家。

陳秌沛是南鐵地下化工程沿線拆遷戶中,台南市北區北園街87巷上最後一戶同意點交的。漫長的「8年抗戰」,老母中風失語,他和太太身心俱疲,時間消耗戰讓陳秌沛與其他拆遷戶一個一個老病、甚至凋零,最終棄械投降,無奈遷入以「台南市鐵路地下化專案照顧住宅」為名的安置宅,年過半百,重新背起房貸,住進被迫接受的新家裡,仍揮之不去失根的陰霾,火車聲響由甜美鄉愁變成驚恐夢魘。

罔顧民意 要建設也該顧百姓家園」,陳秌沛老家被拆得門都不剩的兩層透天厝陽台上,掛著這條褪色的布條,不僅映照反南鐵迫遷運動無疾而終的命運,更是迫遷者最後沉默的控訴。

這棟陳家的起家厝,是47年前陳秌沛的父親和舅舅自己畫圖、親手打造的房子。今年55歲的陳秌沛,在這裡成長念書、結婚生子,生命記憶緊密嵌合著這棟老宅裡,家鄰鐵道旁,火車原是成長中最獨特的一味,「站在陽台就可看見火車呼嘯而過,久了,憑聽力就能判斷駛來的是哪種火車。」沒料到,最終也是火車,輾碎這個由他父執輩打造、匯聚一家四代故事的家園。

今年的9月1日,鐵道局的大鋼牙怪手一鏟劃下,陳家老宅傾倒了,陳秌沛所有的回憶也戛然而止。

30年來2度面臨徵收,總是最後一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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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秌沛回到北園街老家尋找一些搬家時遺漏的紀念物。(攝影/楊子磊)
陳秌沛回到北園街老家尋找一些搬家時遺漏的紀念物。(攝影/楊子磊)

拆除前的最後一刻,陳秌沛與妻子周秀茹帶著《報導者》記者對這棟老透天做最後巡禮,一邊走著、一邊提起,記得小時候搬到這裡時,還是棟空空的毛胚屋,他與爸媽、阿公阿嬤、兄弟姊妹一家9口圍著小爐子煮東西吃,接著一磚一瓦從無到有,最後搭建頂樓的空中花園,逐步打造心中家的樣子。

陳家位在台南聖功女中旁,這裡是台南很早開發且人口密集的住宅區,鄰近南鐵地下化的工程起點。走進陳家,院子裡種滿花花草草,明亮的綠意從客廳的大窗戶透進來。廚房有著粉色與白色相間的花草磁磚,那是陳秌沛父親特別為母親陳麗珠搭配的典雅款式。後來陳父過世,陳麗珠靠一身好手藝成為家中的經濟支柱,每天天未亮,廚房已蒸騰香菇肉羹與肉燥的香味,陳麗珠將熱呼呼的好料裝進大桶,用腳踏車推到鄰近的國宅販賣。廚房的花草磁磚有如丈夫留下的愛,陳麗珠時時擦拭,細心保持潔白如洗,就像延續對已故丈夫的思念。

走到2樓樓梯口是一道木頭安全護欄,這是陳秌沛在長子出生後找來木料手作,以防在學步車上趴趴走的兒子跌下樓。他學鑄造出身,曾從事藝術銅雕工作,家裡許多木工、鐵件都不假他人之手。隨著長子、次子接連出生,透天厝更加熱鬧,每年中秋節,全家人聚在頂樓烤肉,頭頂明月伴著旁邊鐵軌的火車聲。

陳家的土地不是第一次被徵收。30年前,一紙要他們領補償金的公文寄到,才知道廚房、部分庭院要被徵收做鐵軌旁的道路拓寬工程。他與鄰居衝到市政府找時任台南市長的施治明理論,得到回應是「已經公告過了」,卻沒有任何居民收到通知。

後來道路拓寬工程沒有進行,相同情節卻在2012年8月重演。

陳秌沛回憶,當時有居民在網路上看到地下化工程要把鐵軌路線東移的公告,公告截止日還就在下週,大夥連忙詢問區公所詳情,雙掛號的徵收通知隨後才寄到家裡,卻無法改變被徵收事實。

不同意戶的8年心聲:看不見盡頭,逐漸老病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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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初期開元里拆遷戶自救會的背心。(攝影/楊子磊)
抗爭初期開元里拆遷戶自救會的背心。(攝影/楊子磊)
「我們一直以來的認知,就是暫時徵用而非強制徵收
居民起初對鐵路地下化的認知為「原軌進行地下化」,鐵路東側土地租用施工後會還地於民,但東移案2009年核定後未對居民公告,居民直到2012年才發現自家土地從「被徵用」變成「被徵收」。
,鐵路地下化完工後,我們還能回到有記憶的土地上繼續生活。我們贊成鐵路地下化,但為什麼要東移?」陳秌沛與周秀茹都是反台南鐵路東移自救會的元老級成員,他們指出,公聽會徒具形式,有些場次,市府官員才解說幾分鐘,就以「現場無異議」宣告散會。
自救會主張此案爭議重大,強制徵收未考慮公益與必要性,再三提出行政聽證
公聽會較接近一般的座談會,用意在蒐集、考察人民意見,不見得要納入決策考量中,程序也較寬鬆。聽證會程序嚴格,目的在於讓權利受重大影響的人民能充分有效陳述意見,包括誰能出席陳述、何種證據能被提出,都有嚴格法定程序,行政機關做最終決策時,須將聽證會中的人民意見納入考量。
的訴求,從地方陳情到中央。2016年,內政部都市計畫委員會通過台南鐵路地下化都市計畫變更案,主管房市及居住政策的內政部次長花敬群以「沒有迫遷」為由,認為不必舉辦行政聽證。

抗爭行動開始後,周秀茹負責安排北上陳情的遊覽車,起初能坐滿兩車,40歲到80多歲的居民帶著白布條與標語在清晨出發,在陳情現場與反南鐵東移全線自救聯合會會長陳致曉會合,陳致曉父親陳割、母親陳蔡信美也從台南和大家一起北上。

抗議之路似乎看不到盡頭,不同意戶一個個年邁、生病、過世,部分在得不到政府回應下感到心灰意冷而放棄,或接受市府條件遷往專案照顧住宅,抗爭者逐漸坐不滿一車。2018年9月,內政部土地徵收審議小組以南鐵地下化計畫東區及北區徵收土地案「符合《土徵條例》規定的公益性、必要性,且相關程序完備」,予以審議通過。當天到內政部門口抗議的自救會成員,在回程車上哭成一團。

到最後,自救會成員的人數已經少到無法租遊覽車了。陳割罹患失智症,由陳蔡信美與幾位零星住戶繼續搭高鐵北上陳情,「我生平第一次搭高鐵去台北,就是陳媽媽(陳蔡信美)帶我的,」周秀茹說。

「我們只想要一個程序正義、(透過行政聽證)和官員對等對話的機會,」陳秌沛不解的是,交通部鐵路改建工程局(簡稱鐵工局,2018年整併為鐵道局) 與台南市府將自救會舉辦「行政聽證」的訴求拒於門外,卻千方百計想找他們「私下談」。2、3年前開始,鐵道局不斷請陳秌沛住在外縣市的二哥幫忙勸他同意拆遷,接著改遊說周秀茹,夫妻倆堅決不讓步。

「聽到施工聲就失控尖叫⋯」為了病母,他最終妥協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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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鋼牙拆除的,是陳秌沛年逾8旬母親陳麗珠(左)將近一生的記憶。(攝影/楊子磊)
大鋼牙拆除的,是陳秌沛年逾8旬母親陳麗珠(左)將近一生的記憶。(攝影/楊子磊)

日夜憂懼拆遷的,還有年逾8旬的母親陳麗珠。前年底,沒有三高病史的她突然中風,身體右側偏癱。去年,地下化工程進度逐漸靠近陳家,每天早上7點,當工程開始施工,轟隆的巨響,讓已喪失語言能力的陳麗珠放聲尖叫,恐懼地像是害怕聽到家被拆除的那一刻。

長期抗爭碰壁,讓陳秌沛夫妻焦慮、情緒不穩難以成眠,身心都出狀況。由於母親需要靜養,他們考慮先帶母親遷至他處,卻發現位在原本生活與醫療圈內、居住條件類似的中古透天厝價格都無法負擔。

由巿府提供的全新、有電梯,便於母親出入的安置宅
台南市府在南台南副都心基地興建一處專案照顧住宅(安置宅),提供因鐵路地下化工程遭拆除之建築物所有權人領取補償後,以低於市價的成本價購買。
成為妥協選項,夫妻倆無比掙扎,徵詢陳致曉的意見。陳致曉說:「買安置宅與同意徵收是兩回事,先照顧好母親,才有力氣繼續抗爭。」2018年12月,陳秌沛在最後一批照顧住宅申購的最後一天、最後一小時去登記,周秀茹為此跟他大吵一架,氣他怎麼為反對的事妥協。

約50坪地剩9.8坪可重建,仍想把失去的家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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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北園街87巷的陳秌沛家,拆下鐵窗、鐵件後,又回到最初毛胚屋的樣子,裡頭一家四代的生活痕跡則隨著鐵路地下化工程的進行永遠消失。(攝影/楊子磊)
位於北園街87巷的陳秌沛家,拆下鐵窗、鐵件後,又回到最初毛胚屋的樣子,裡頭一家四代的生活痕跡則隨著鐵路地下化工程的進行永遠消失。(攝影/楊子磊)

徵收案審議通過後,鐵道局與市政府的態度強硬起來,「(公部門)去年開始一直打電話來,說我們鄰居都簽(同意書)了,就算我們不同意,補償費還是會撥到專戶,房子終究要拆。」

今年初,鐵道局對陳秌沛下最後通牒,表示若在今年2月15日前未完成點交,「你們37萬元的自拆獎勵金
在一定時限內自行拆除房屋後可額外領取的獎勵金。
就沒了」、「不協議價購,我就強徵(註)
根據《土地徵收條例》規定,除非牽涉國防、交通或水利事業的緊急使用需求,否則需用土地人必須與土地所有權人進行協議價購,所有權人拒絕參與協議或未達成共識,才依《土地徵收條例》進行強制徵收。
」。到這個階段,忙於照料母親的陳秌沛夫妻已經無力抗爭,「但就是要爭口氣,寧可不要自拆獎勵金,也要走完協議價購程序。」

陳家約50坪土地被部分徵收,但數度詢問台南市府地政局與鐵道局,卻都只得到口頭回覆,且每換一個承辦人,告知的面積都不同,地政局承辦人員最後告知可重建的面積「還有25坪」,讓夫妻重燃在原地重建房屋的希望;最後找來建築師討論重建事宜,沒想到調出地籍圖後,發現被徵收後剩下的土地只有15坪,而15坪當中,僅剩9.8坪可建造房屋,其餘是道路用地。

此時南鐵沿線只剩最後9戶不同意戶,原本聲稱無法核發自拆獎勵金的鐵道局又改口:「可再幫忙爭取9成自拆獎勵金,約33萬元」,要夫妻倆別跟錢計較;見陳秌沛不願意,隨即變臉:「不簽就跟黃春香家一樣,時間到了一起強拆,一起寫進歷史」。

知道陳秌沛個性吃軟不吃硬,鐵道局中部工程處主任工程司吳志仁緊接著數度登門好言相勸,5月21日,精疲力盡的陳秌沛簽下同意書。陳家不在精華地段,徵收價遠不如東區,土地加上地上物,連同拆遷補助等,最後一共以390萬元徵收。

「9.8坪大的地,算算頂多只能蓋個一層樓的小套房,」陳秌沛夫妻仍堅持將這筆徵收款盡可能用在原地重建,把一個象徵意義的「家」蓋回來。

「我們答應,但沒有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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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秌沛搬入安置宅後,新家的陽台可見到鐵路地下化的施工區域,以及興建中的南台南車站。(攝影/楊子磊)
陳秌沛搬入安置宅後,新家的陽台可見到鐵路地下化的施工區域,以及興建中的南台南車站。(攝影/楊子磊)

直到7月21日完成地上物(房屋)的點交,土地部分,要求撤銷都市計畫變更的行政訴訟案仍在最高行政法院審理中。點交那天,回收商一車車運走鐵件與舊物,老屋又重回陳秌沛少年時那棟毛胚屋的樣子,原本不忍面對這畫面的陳秌沛,終究仍回來看最後一眼。

「我們答應,但沒有同意,」陳秌沛將這句話說了又說,透露出與其他自救會「戰友」相同的無奈口氣。在時間、健康、疲憊與無望交雜下,再怎麼不甘心,對抗爭終究無以為繼,只能答應拆遷,但打從心底無法接受家變鐵道的失落感。臨走前,他想順手帶上大門,隨即想起已被回收商拆走,他苦笑:「連家門都沒有了。」

現在陳秌沛夫妻、兩個兒子、陳母與一名看護,一家6人搬入全額貸款550萬元的三房安置宅內,扣除公設、車位,實住面積僅30坪。新家竟然正好能看到興建中的南台南車站與鐵路地下化施工區域,雖已離開舊家,每天早上工程開始動工,迴盪在空氣中的轟隆聲,讓中風又喪失語言能力的陳麗珠,再度害怕地開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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