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雜明清、日治到戰後墓群,地上與地下的人們

台南南山公墓占地上百公頃,是全台灣最大的墓葬群,地表上約有5萬門墓,最久年代甚至可追溯到1642年,明、清、日治、戰後各時代的墓葬並陳,像一座記載府城400年發展的露天博物館,這幾年卻面臨遷葬和開發爭議。
去年(2025)文化景觀認定不予登錄後,台南市府今年(2026)年初重啟遷葬程序,第一波期限為今年5月底。訴求保留公墓的文史團體和墓主後代在清明前夕走上街頭,並發起公投連署,若連署成案,將是全台灣第一案保留公墓公投,也是台南首案地方公投。
三代做陣頭的吳家人住在公墓裡已經半個世紀,住家後面就是歷代先人的墓,家前面是陣頭鼓亭設備和練習場地。但不管是家墓、住家還是陣頭設備,都在市府公告第一波遷葬的範圍之內。










3月28日,清明節前最後一個週六,台南市街頭出現台灣首次以保存公墓為訴求的遊行。在台南同興社鑼鼓陣帶頭下,上百名墓主後代、文史團體及市民手舉「反迫遷 守祖墳」旗幟,有人沿路發傳單給旁觀民眾。遊行隊伍經過赤崁樓、孔廟、文資局等地,最後到桂子山廣場上,由代表宣讀祈福疏文後,所有人共同拿鮮花祭拜先祖,更有人正式地行跪拜禮。
隨著土地利用和殯葬習慣逐漸轉變,遷葬課題蔓延全台,南山公墓更是如此。1990年代起,議會逐漸出現遷葬以帶動地方繁榮的聲音;2008年,台南市公告全區禁葬;2018年市府公告遷葬作業,要求家屬在7個月內自主遷葬,預計將公墓改作住宅建地、公園、停車場,亦規劃拓建殯葬管理所二館及火葬場。同年,甚至有台南市長候選人林義豐提出要把南山公墓改造成夜市的政見。
就在遷葬作業即將展開時,民間開始集結組成南山公墓自救會、青年工作坊,舉辦導覽。除了自發性調查文資外,也開始陸續提報上百門墓的文資審議。
2025年4月,台南市文化資產審議會認定南山公墓不具文化景觀登錄基準,決議不予登錄,成為保留運動的一大挫折。今年年初,台南市政府重啟遷葬程序,市府規劃的A、B、C、D、E共5區中,西北側鄰近道路的C區將是第一波遷葬範圍,也讓今年成為南山公墓保留運動8年來的關鍵時刻。







現在走進南山公墓,有些墓上還留有數字紅漆,那是早期市府遷葬時的標註,但因為直接噴漆有破壞文資之虞,遭抗議後改為黏貼方式。現在每一門墓上都貼有查估測繪的A4文件,標註名稱、座標、編號、面積等資訊。南山國家墓葬歷史生態園區促進會(下稱促進會)則在旁邊加貼「反迫遷 守祖墳」的QR code,希望藉此聯繫來掃墓的後代。
促進會祕書長吳延晃和執行祕書蔡韋漢都是公墓保留運動幕後核心推手。在國小教書的吳延晃是南山公墓的墓主後代,多年來他積極尋找其他墓主後代、調查文資提報和組織串聯;蔡韋漢則是在6年前還在念大學時,來南山公墓走讀後才一頭栽進保留運動。
蔡韋漢說,2020年他們開始製作「南山公墓歷史名人墓塚地圖」,本來只想記錄名人墓,到後來只要踏查過的墓一併標記,幾年下來已登錄約3,000門墓的位置、照片和碑體文字,並以明、清、日治與戰後時期等簡單分類。仔細看地圖會發現,各時代的墓混雜並立,沒有明顯區域劃分。墓群密集處,幾步路的範圍內就能找到不同時代、不同建築風格的墓冢交錯。
市府和民間各自調查同一墓葬,資訊卻幾乎沒有交流。市府即便在文化景觀做完決議,理應最完整的正式文資調查迄今仍沒有公開,促進會對此提出訴願和行政訴訟。市府文化局則回應,目前相關資料只是初步價值評估,為避免潛在文化資產於審議期間受到干擾或損害,依相關程序於審議完成前暫不公開。但促進會認為市府是為了順利開發,刻意製造資訊不對等。
近百年前落腳台南的吳家就是一介平民,家族墓也在南山公墓,特別的是,他們同時住在公墓裡。家族從事的陣頭設備就放在住家隔壁,祖先、住家、工作,都在第一波遷葬範圍內。
今年77歲的吳鵬飛是吳家來台定居的第四代。第一代開台祖吳慎記原住澎湖,清末來到府城,是擁有9艘大船的生意人,後來船因故沉沒,家道中落。吳慎記夫妻於日治大正年間相繼過世,後遷葬至南山公墓,與長女吳針、贅婿合葬。第二代吳針育有四子,平時靠賣豆花維生。
約50年前,爸爸吳天德帶著家人搬進南山公墓。吳鵬飛說,當時願意住進墓仔埔的,大多是無處落腳的退伍老兵。他們向一位老兵買下房子,幾年後再往公墓內裡面遷移,才到了現在這個位置。
吳鵬飛清楚自己家族在南山公墓內房子占用國有地,沒有土地所有權,已持續繳了30多年的租金給市府,「若市府要我們離開,也只能接受。」但他依舊對於市府的規劃很不以為然:「市府說這邊蓋公園,是要蓋給鬼玩嗎?那邊如果要蓋停車場,不就是圖利私人公司?」他指著緊鄰C區的富貴南山靈骨塔說道。
他們住家隔壁的倉庫也在同一範圍內──那是吳鵬飛弟弟吳飛熊創立的同興社每週練團的地方。今年初,市府民政局在倉庫旁立起公告牌,要求C區在5月底前完成自主遷葬。吳飛熊為了找新場地從年初就睡不好,但至今仍無著落。
不少當地里長公開支持遷葬開發,認為公墓環境髒亂有安全疑慮,住在公墓裡的吳鵬飛更不能接受,「入境隨俗,是墓先來的,不是我們,住在這邊就要遷就他們。」
吳飛熊的女兒吳怡倩是家族第五代,如今接棒帶領同興社,她說起家族的一段往事:原本的土地上有一門無名士兵的墓,他們擲筊問「阿兵哥」可否借地給他們蓋房,「以後我們家人有的(祭拜),你都會有」,阿兵哥同意後,他們才將祂遷葬到旁邊,在原地蓋起房子,之後每年祭拜,阿兵哥都在其中。
吳怡倩3歲起就住在公墓,小時候常成群結隊在晚上穿梭墓仔埔探險。家族做陣頭的她,看待生死更是坦然。住在這裡半世紀,活人和死人相安無事,至少在下個月被強制遷葬前,還是如此。

就在清明節前夕,保留南山公墓公投連署如火如荼展開時,台南市政府副市長葉澤山及姜淋煌率文化局、民政局及文化資產管理處在3月31日召開記者會回應公墓爭議。
市府說明,南山公墓C區緊鄰住宅及交通動線,長期存在雜草叢生、火災風險及病媒蚊孳生等問題,將優先進行環境整理及安全改善。其他區塊現階段仍不會異動,A、B區規劃為整合型生命園區,朝「原地保存、景觀共生」方向評估,整合殯儀館、火化場、納骨設施及環保葬區;D、E區及其他範圍尚未定案,將依文化資產調查成果與社會共識研議。
市府強調,南山公墓雖未獲文化景觀登錄,但附帶決議仍要求市府評估墓葬群保存可行性,規劃方向並非以開發取代保存。不過,促進會並不買單,聲明指出:市府始終沒有面對核心問題;文資調查報告至今尚未公開、沒有完整保存方案,也缺乏充分社會對話,卻持續推進遷葬,說法和做法自相矛盾。
蔡韋漢認為,保存地景最好的方式是維持動態使用,土地需要有人在意與使用,而不是「凍結式的保存」。南山這塊土地數百年來都是墓葬區,理應持續作為墓葬使用,但在禁葬令之後,墓區只出不進。每當家屬選擇將先人遷入納骨塔,依照習俗敲碎墓碑,原址便成為空穴,無人整理逐漸雜亂。這種景象又反過來影響其他仍在此地的家屬,就曾有人跟他說,每年來掃墓環境愈來愈糟,讓他們也考慮遷葬進塔。這個循環,從禁葬就開始了,墓區土地也愈來愈破碎化。
蔡韋漢說,日本許多墓園如染井靈園,動線規劃跟管理完善,部分甚至成為觀光景點,提供指引讓旅客尋訪名人墓;葬法也不只有立碑建墳,因應高齡化與少子化,許多小家庭也選擇集體合葬,以不同方式與土地共存。
「台灣還沒有公墓的保存再利用的參考案例,想像因此有所局限⋯⋯,一塊土地若不能利用,市政府自然沒有保存跟管理的動機。」
3月28日遊行結束後,蔡韋漢帶著促進會的年輕成員走進C區,在南山公墓裡爬上爬下,將鮮花放在每一門可能下個月就要被強迫遷葬的墓前。今年會不會是這些墓最後的清明節,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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