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蘇峯楠/映照府城400年,南山公墓如何與現代城市並存?
攝影
在台南市區南邊,有一片台灣發展最悠久的城市墓地,近日台南市府正規劃將其陸續遷葬。對一般人而言,墓地可能是陰森荒涼、閒人勿近的地方,然而它跟我們的距離可能沒有想像中疏遠。南山公墓既是不少府城家族先人永眠之所,也為台南保存了相當豐富的歷史與先人記憶。
1860年代,法裔美國人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來到府城台南,有個景觀讓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他在遊記裡如是說:
大南門外是極大的墳場,多半建在一系列土塚的坡面上,且延伸入鄉間一英里半多。從打狗與舊城而來的其中一條路,穿過由這些土塚形成的峽丘壑。黃昏時,走向那城市時,當你穿過那死陰的幽谷,進入那人間的歡樂且生氣蓬勃的城市前,那種感覺實在很難以描述。⋯⋯這是在歐洲或美洲的同類地方,鮮少會體驗到的。
他所描述的那片廣闊墓地,有一部分仍留存於今日的台南府城市區,稱為「南山公墓」。百年以前,這片墓地的範圍更廣大,俗稱「鬼仔山」(kuí-á-suann),也有轉寫為「桂子山」、「魁斗山」等詞,還有統稱「大南門郊外墓地」、「南郊」,日治時期的「桶盤淺及鹽埕墓地」、戰後的「台南市第一公墓」等稱呼。

府城的風水寶地,組構整個城市的空間論述

南郊墓地屬於台南台地南方櫻丘沙丘群的一部分地形,丘巒疊翠、視野廣闊,有竹溪河谷蜿蜒流經。即使是今日,依然能清楚體會李仙得所說的土塚、坡面與峽丘是什麼樣子。
傳統習俗中,興建墳墓得審慎擇址,並請堪輿師觀察與詮釋地理環境,以取得一塊能幫助後代運勢更興旺的風水寶地。像南郊這片丘陵起伏、居高得水的地形,在形家
舊時以相度地形吉兇,為人選擇宅基、墓地為業的人。
眼中即有藏風聚氣之勢,所以是離府城市街最近的風水寶地,也很早就受台南地區華人移民作為絕佳的墓葬之處。
在墓地內,至今發現年代最早的墳墓,是1642年的曾振暘墓,當時的台南地區仍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控制之下。雖然我們不太清楚曾振暘的生平事蹟,但他的墳墓說明了,南郊至少在17世紀中期就已成為墓葬之所。
經歷近400餘年發展,南郊墓地留下許多墳塚與地名,見證人們持續活動的歷程。有些地名就直接跟丘陵地勢有關,如「大崙」、「二崙」一直到「五崙」,以及「石燭崙」、「曾蔡二姬崙」等。有些地名聽起來則是很饒口,像「絲線吊銅鐘」、「將軍坐帳」、「烏鴉下田」、「金盤搖珠」、「仙人拋網」等,這些則是龍脈結穴的巒頭風水之名,是長久以來許多堪輿師解讀南郊地理環境的結果。
此外,「魁斗山」的地名是從「鬼仔山」、「桂子山」演變而來;但選用「魁斗」二字,更刻意要連結「魁星踢斗」的典故。魁星是主掌文運的神明,而城內的台南孔廟,就援引了南郊丘巒作為其風水格局上的「案山」,如《續修台灣縣志》記載:「魁斗山⋯⋯狀若三台星,為府學文廟拱案。」1777年知府蔣元樞〈重修台灣府學圖說〉也記載:「查南郊魁斗山,郡學之文筆峰也。」
所以,南郊墓地的風水寶地特性,並非僅存於墓地本身而已。它的土地利用型態與地理詮釋,大部分是城內人們所賦予的;甚至更被納入府城的形勢格局,共同組構了一座城市的整體空間論述。因此,南郊墓地的意義及價值,有很大一部分是展現在它於整個府城空間中的位置及角色。

比課本還精采的近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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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400年歷史的南山公墓。(攝影/曾原信)
擁有400年歷史的南山公墓。(攝影/曾原信)
除了空間,南郊墓地與府城市街的緊密連結,也繫在人們身上。長久以來,不同時間的各方人們在府城來來去去,並在南郊留下許多歷史昔人之墓。每座墳墓都隱含著其古往今來的蹤跡,因此一整片墓地,即是一整片屬於那些時代與人們的故事。
因此,若步入其中,可能會在曾蔡二姬之墓前,知曉一段隨著鄭家軍隊跨海而來的兩位異鄉尊貴女性,最後如何安眠於台南斯土的故事。而在林朝英之墓,也能窺見18世紀晚期一位家大業大的府城紳商,以及他勁飄的竹葉體書法。經過巴克禮(Thomas Barclay)之墓,可能遙想到這位蘇格蘭人如何在台灣艱困傳教,以及如何與府城人一同面對19世紀風起雲湧的東亞局勢變化。而在喪生戰火中的「陳承殉難紀念碑」、或白色恐怖受難者施水環之墓,也可能為這些不得已殞落於時代裂縫中的青春生命,投以唏噓感傷。
南山公墓內的墳墓建築造型與裝飾也充滿時代特色,彷若墓塚博物館。境內的墳墓建築,以具有墓龜、墓肩、伸手、明堂等格局的傳統漢式墳墓佔最多數量。
20世紀起,三疊石基座加上長條形「棹石」墓碑的日式墳墓開始出現,並與漢式墳墓有所調整與融合,繼而出現許多獨有的新形式。而20世紀大量進入台灣的西方古典式樣花草紋飾,在台灣本地匠師的轉化應用下,成為了本土洋風的「番仔花」,除了大量出現在1920年代以後的街屋房舍,也跟著表現在墳墓的壁面上,直至今日,南山公墓的墳墓上,依然常見繁麗花俏的紋樣。

如何與現代城市並存與互動?

即使墓地與城市如此緊密依存,兩者的界線卻非一成不變。早在17世紀中期,鄭軍的諮議參軍陳永華就在「鬼仔埔」(kuí-á -poo)興建「先師聖廟」,也就是台南孔廟。「鬼仔埔」這個古地名,隱約透露了今日府前路一帶最早可能也是南郊墓地的一部分,之後才轉變為城內市街。
隨著都市發展與市民人口成長,南郊墓地範圍越來越大,府城市街也往南擴張。18世紀,府城的城牆就已蓋到離孔廟更南邊的位置;而1790年台灣府城進行重建工程時,就曾在城址挖掘出無主遺骸650具,台灣府知府楊廷理便委託城內士紳韓必昌收葬於法華寺新南壇。
到了日治時期,當局陸續徵收南郊墓地,規劃興建農圃、學校、寺院、運動場、機場、海軍宿舍等建物,成為府城新興的街廓。直到戰後,像是台南大學、中山國中、台南高商等位在城區南緣的老學校,都曾在校園整建時,掘出古代的墓葬或古物。1964年中山國中整修操場時,即挖掘出一千多具遺骨,經收整後,於東區建立「慶隆廟」加以安奉。
這當中較值得關注的,是1928年台南州廳以「御大典記念事業」名義爭取經費,徵收南郊墓地面積廣達19甲的土地,規劃興建綜合運動場。這必須遷移當地數千座墳墓,直接衝擊市民利益,使市民在各姓宗親會的串聯,以及台灣文化協會、台灣民眾黨與各勞動團體的帶領下,紛紛向當局表達反對,甚至參與運動的洪石柱、侯北海、莊孟侯等人更遭逮捕,是近代台南著名的社會運動案例。在市民反彈下,當時的遷墓案暫告中止;但1931年又再度重啟,而於1932年野球場(今台南市立棒球場)先完工、1933年再完成陸上競技場(今台南市立體育場)。
在之前的重劃開發中,南郊墓地失去了近一半的面積。剩下的部分,現今以「南山公墓」稱之,直到1990年代才陸續公告禁葬;同時,議會也開始出現「促請遷葬以帶動地方繁榮」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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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口及都市發展,歷史文化與經濟開發的拉扯愈趨明顯。(攝影/曾原信)
隨著人口及都市發展,歷史文化與經濟開發的拉扯愈趨明顯。(攝影/曾原信)
近年來,市政府陸續進行零星遷葬作業,理由不乏「土地活化」、「促進都市發展」、「增進公共利益及安全」等;甚至在2018年更有台南市市長參選人提出政見,主張將公墓103公頃土地開發為綜合商業區,並引進西班牙Crazy Friday及泰國午後夜市等活動,招攬觀光人群。
這些觀點,都將南山公墓詮釋為都市發展絆腳石的負面形象,因此,為了「讓地方繁榮」,南山公墓就必須得離開。但另一方面,部分在地居民、市民團體及學者也開始關注南山公墓的歷史及文化價值,例如2003年,市政府便指定「施瓊芳墓」為古蹟,是南山公墓境內第四座古蹟;而2009年水交社重劃區施工時,在地下挖出龐大的古代墓葬群,當時也有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的考古團隊緊急進駐搶救。但整體而言,與20世紀以前漸次消失的情況不同,在21世紀,一整座南山公墓所面臨的,是該如何與現代城市並存或互動的問題。

因歷史文化而偉大的城巿應有的思考

事實上,就其他古都來看,歷史墓地與現代城市街廓不盡然只有排擠關係,也有彼此依存。
山繆.亞當斯(Samuel Adams)等美國史重要人物,至今仍安眠於波士頓市區內的國王禮拜堂與穀倉墓園。羅馬市區中的新教徒墓園,有知名浪漫派詩人濟慈(John Keats)永眠於斯,每年吸引大批訪客到場追憶。又或如東京市區的青山靈園,透過大久保利通等歷史名人墳墓的追訪,也能串起一部日本近代史。
當然,也有岌岌可危的歷史墓地,例如同屬華人墓地的新加坡武吉布朗公墓(Bukit Brown,又稱咖啡山),將在政府的重劃之下弭平;但這也促使當地社群團體及學者請願保存,並使國民開始思考新加坡「一個年輕國家的歷史記憶」。
由此可知,南山公墓與府城人們的距離,並非疏離遙遠。事實上,那是不少城內人們家族先祖的永眠之所,受世代人們追思、甚至起身抗爭守護;而城內的發展歷程,也反映在墓區內許多遺跡細節。它有如一片鏡子,映照著府城近400年來的興衰起落,因此我們在南山公墓裡看到的,可能不只墓區本身的歷史痕跡,甚至可以回望城內,看見台南府城的起源。
百年前李仙得在遊記裡告訴我們,南郊墓地曾帶給他在歐洲或美洲所感受不到的深刻在地印象。時至今日,南郊墓雖然已經減少一半以上,但僅存的「南山公墓」依然為府城留下了久遠的土地足跡與記憶。
如果台南是一座因歷史文化而偉大的城市,且我們對於腳下的土地仍保有深刻情感的話,那麼,要如何看待這片台灣目前僅存最大、最古老的華人城市公共墓地:是要遷移驅逐?或是與現代城市共榮共存?這也許是這座古都的市民們,在未來需要持續關注與深刻思索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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