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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不足、傳承斷裂──禁止火葬的穆斯林社群,在台遭遇殯葬困境

位於台北市回教公墓園區內,前新疆省主席堯樂博士的墓地。(攝影/余志偉)

宗教信仰上禁止火葬、必須清洗大體的台灣伊斯蘭教社群,近年已面臨台北六張犁回教公墓墓穴不足、高雄覆鼎金回教公墓遭遷葬等困境。COVID-19疫情在台灣升溫後,隨著染疫過世的案例不斷增加、《傳染病防治法》要求需火化遺體,台灣伊斯蘭教社群對於殯葬問題更加感到不安。

不僅如此,目前在台灣的5萬多名穆斯林,近9成皆居住在北部地區,卻僅有一位殯葬管理員──馬國昌。今年已66歲的緬甸華僑馬國昌,來到台灣定居後將自身奉獻給信仰,一肩扛下處理穆斯林後事的責任,但他也面臨了無人接班的困境,台灣伊斯蘭教社群,正為了殯葬文化傳承問題而傷神。

今年4月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疫調時發現,華航1名印尼籍機師及其兒子、同事,這3名確診個案都有台北清真寺的共同活動史。當時台北清真寺表示,進入禮拜者雖需要佩戴口罩、量測體溫,但從2月起已取消實名登記,會持續追蹤當天參與活動約400名信徒動向,且暫停做禮拜活動。所幸後來清真寺信徒並未擴大染疫。

但隨著其後確診死亡人數的增加,由於《傳染病防治法》的遺體處理規定是「於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期限內入殮並火化」台灣穆斯林的連絡群組內,也開始出現對於染疫後過世的擔憂:

「台灣不是以伊斯蘭為主流信仰的國家,加上COVID-19的高傳染力,如果(染疫過世)想要不火化,是不是要儘快跟衛生主管機關好好溝通?」

伊斯蘭教社群的憂心,來自於伊斯蘭教的殯葬文化與台灣傳統的禮儀服務文化有很大的差異,不但禁止火葬,對於死後大體的處理、衣著與葬禮流程,也都有著相應的宗教規範。

這些文化衝突近年愈來愈明顯,而擔任六張犁回教公墓管理員的馬國昌(穆斯林族群皆稱為阿昌),就是最了解伊斯蘭教社群面臨殯葬困境的人。

穆斯林的殯葬文化:為亡者淨身、舉行殯禮、土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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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張犁回教公墓管理員的馬國昌(阿昌,戴綠色口罩平頭者)正在進行穆斯林入士下葬工作。(照片提供/馬映卿)

天色剛亮,鈴聲一響起,阿昌便迅速地接起手機。方才得知一位90幾歲的老先生歸真的消息,阿昌熟練的動身前往,接手後事的處理。騎上機車、前往現場接遺體回清真寺,阿昌開始準備著手幫歸真者清洗大淨。 伊斯蘭教相信有後世,肉體的消失為人生的復命歸真,而非生命終結,因此大多會以「歸真」取代「死亡」一詞的使用。因此,在伊斯蘭文化中,也強調在臨終者過世前誦念「清真言」以記想真主,堅定伊斯蘭教核心的「萬物非主,惟有真主」信念,便能得到進入天堂的鑰匙。 除了歸真的通知,阿昌有時也會接到臨終、彌留穆斯林的家屬的電話──有些家屬不知該如何處理,便會向阿昌尋求協助。當接到這樣的工作時,阿昌也會前往醫院與家中,為歸真者提唸,提醒他們離開人世之前的清真言,是進入天堂的鑰匙。

將機車停在清真寺的閘門前,並將歸真穆斯林及家屬帶到清真寺,阿昌向家屬們說明,清洗亡人是穆斯林殯葬不可或缺的一環,而在家屬表示沒有參與意願後,他便立刻著裝,進入清真寺水房替歸真者清洗。「水房」是清真寺內提供穆斯林清洗身體的空間,除了穆斯林一天五次禮拜前的清潔,當有亡者時,也會在水房內替亡者沐浴。 「有時候家屬不敢清洗亡人,或者有的家屬不知道怎麼做,就會由我來替他們洗。」面對消逝的生命,阿昌沒有恐懼,熟練而莊重的對待每一個歸真的穆斯林。

穆斯林歸真後,遺體需移至清真寺,安置於沐浴大體的水板上,並由家屬或殯葬工作者為亡人進行「大小淨」。阿昌解釋,「大淨」與「小淨」的規範是為了將遺體沐浴洗淨,伊斯蘭的殯葬文化中,會先進行「小淨」,幫亡人洗髮、臉、手、腳;後再「大淨」,由右到左替亡人清洗全身,無論死亡當下產生的惡露、或長期臥床的傷口與污穢,都能被洗淨,讓亡者有尊嚴的離開。

遺體洗淨後,阿昌拿出「可番」輕柔仔細地包裹歸真者。對於穆斯林而言,離世後任何身外之物都帶不走,無論生前是有錢人或者窮人,在歸真後都會以通稱做「可番」的白棉布或白麻布殮服包裹。若歸真者是男性,將會替他穿上3件可番,包含大可番、小可番及襯衣;而當是女性時,將用5件可番進行包裹,除了大可番、小可番與襯衣,更多了裹胸及頭蓋。 待遺體洗淨、包裹殮服後,阿昌將遺體安置於水板上,放入方形木匣中,準備將木匣推至禮拜殿,為亡人舉行殯禮,替他向阿拉祈禱。一般歸真穆斯林的遺體洗淨後,會由教長帶領前來清真寺禮拜的眾教徒,共同為亡人舉行殯禮(Janazah),所有人會祈禱、懺悔
儀式中,將祈求真主饒恕亡者一切罪過。
,並祝福歸真者能夠進入天堂。

然而,在疫情升溫期間,阿昌卻只能匆匆推出遺體,因為曾有確診者的足跡到過清真寺,清真寺不對外開放,沒有辦法盛大替歸真的老人舉行殯禮。當時還有許多媒體記者前來採訪是否有群聚狀況產生,因此只能加速將遺體送上位於六張犁的回教公墓。直到在山上將歸真者放入墓穴中,阿昌才完成所有的殯葬程序。

平日沒有疫情的日子裡,家屬與前往致意的親朋好友會在祈禱後,一同驅車前往穆斯林口中的「墳山」,也就是六張犁回教公墓,目送亡者最後一程。遺體下葬完成後,隨同的親友們會回到清真寺,吃家屬替參加者們準備的午餐,並在慰問與關懷中結束殯葬儀式。

有教徒表示,對過世的穆斯林而言,若越多人在其殯禮中替他的過錯懺悔與祈禱,真主給予的恩典也就越多。在疫情期間,因宗教場所不開放群聚,許多穆斯林歸真後,家屬便無法邀請親友們一同參與,不但儀式舉辦地更加從簡、迅速,也少了些溫度。

困境:殯葬管理員缺乏傳承,墓地資源也日漸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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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整修中的台北清真寺。(攝影/余志偉)

拿出最新款的iPhone,這是阿昌工作與生活中最重要的物品。24小時on call的生活,阿昌為了處理穆斯林的後事隨時待命,從管理回教公墓、到接觸亡者與家屬,實際上扮演著穆斯林的禮儀師角色。

阿昌回憶,自己當年投身為穆斯林服務,其實是因為過去家中母親及長輩日漸衰老,作為緬甸華僑,剛到台灣的他擔心自己不了解殯葬與穆斯林後事的處理,無法在需要時提供家人支援與協助。因此在家人與信仰的鼓舞下,他毅然向當時在台北清真寺負責此工作的老阿訇
伊斯蘭教中對宗教場所首領及德高望重者的尊稱,意近於「老師」或「學者」。
學習,而在家中長輩陸續過世,紛紛被他安穩、圓滿地處理後,他決定繼續留在這個崗位上服務。

阿昌也為自己的付出感到自豪,他提到,即便他出國參加朝覲,當有亡人出現,仍然要遠距處理相關的事宜,只要能夠為自己所屬社群盡心盡力,便是非常有價值與意義的事。在伊斯蘭的信仰中,他所追求的不是名利,而是對後世回賜的想望。

然而,作為北部唯一管理穆斯林公墓的殯葬工作者,66歲的阿昌吐露出對年輕世代傳承殯葬文化、以及接班墓地管理工作的擔憂。殯葬工作的薪水不高,若非憑藉著對信仰的追求、且另有其他收入管道,難以單憑這份工作在台北生活,而台灣本地的穆斯林青年,也少有人以此為志向,願意投身奉獻。

除了殯葬工作傳承面臨斷裂,墓地不足也讓台灣穆斯林社群憂心。在台北都會區土地資源日漸緊繃的情況下,過去收納穆斯林遺體的六張犁回教公墓,面臨了必須調整宗教規範、以撿骨解決墓穴不足的問題;過去高雄覆鼎金回教公墓遭遷葬的例子,也彰顯了未來墓地使用空間不足的風險──2017年,高雄市政府曾推動高雄覆鼎金公墓遷葬,將土地變更為公園用地,其中兩塊回教公墓也受到影響,引發穆斯林反彈,認為移動遺體的做法違反教義。

從墓地資源問題、殯葬工作的傳承斷裂,到疫情間凸顯的土葬文化差異,阿昌與台灣穆斯林社群有著相同的擔憂,對於未來的後事規畫充滿不確定性,殯葬文化的傳承與權利的保障,已成為穆斯林們殷切的期盼。

禁火葬、要速葬,教義與現行法規屢有衝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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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有嚴謹的殯葬教義。(攝影/余志偉)

台灣目前的殯葬公司,大多提供以火葬為主的禮儀服務。然而,對於穆斯林而言,用火燒是死後入地獄的處罰,許多穆斯林更稱呼地獄為「火獄」,教徒皆僅能以土葬回歸自然。

阿昌表示,台灣以火葬為殯葬主流,許多警察局與醫院都有配合的殯葬公司,在亡人過世後,警察便會通知他們來。當警察或醫院不知道穆斯林的殯葬文化,不知穆斯林過世後要通知回教協會、清真寺,阿昌便需要跟他們解釋、表明宗教差異,才能順利將亡人帶走。

根據伊斯蘭教的規定,歸真者需要在3天之內儘速下葬,許多穆斯林皆希望能夠趕在下一次禮拜之前,盡快完成亡者的大小淨清洗與殯禮,然而,這樣的宗教規範卻與台灣的法規有所衝突。

根據《台北市殯葬管理自治條例》規定,死亡後屍體在24小時內不得閉棺、埋(火)葬。阿昌表示,工作上時常會碰到需要跟警察溝通的部分,必須和警察強調這些亡人是自然死亡,沒有必要拖延,儘量滿足教法在3天內下葬的速葬規範。

教法不允「撿骨」,但因公墓飽和出現矛盾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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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回教墓區探望亡者的家屬。(攝影/余志偉)

同時,《台北市殯葬管理自治條例》對公墓的規定,也與伊斯蘭教不支持移動已被埋葬亡者的規範有所衝突。雖然該條例讓富德公墓、財團法人基督教信義宗福祉會復活山莊墓園、財團法人天主教會台北教區大直天主教公墓、台北市寧波同鄉會三張犁墓園、中國回教協會回教公墓等公墓,得經申請使用墓基埋葬遺體。然而,《殯葬管理自治條例》也提到,公立公墓之墓基使用年限為7年,因特殊事故得申請延長,但其使用年限累計不得超過10年。前項使用年限屆滿者,由管理機關以書面通知墓主於3個月內自行洗骨或火化,安置於適當之處所。

屬於台北市政府富德公墓的六張犁回教公墓,目前委託中國回教協會管理,北部穆斯林目前皆是埋葬在此。阿昌表示,因為政府鼓勵火葬,沒辦法提供更多的土地,土葬資源稀少,六張犁公墓的墓穴位置都沒有辦法自行選擇,基本上只能用輪的,不能選位置,看亡者剛好輪到哪裡,就會被葬在哪裡。 同時,台北市殯葬處規定六張犁公墓每7年要撿骨,放到更小的墓裡面。因為公墓位置少,現在也面臨需要遷葬的問題,當沒有亡人時,阿昌仍然常常要上山工作,以清出更大的空間供日後的逝者使用。為此,阿昌的工作內容得從過去埋葬的大墓穴中挖出過去教親的骨頭,並挖出另一個更小的墳地,將撿出來的骨頭放進去。

然而阿昌無奈的表示,這個方法對於許多穆斯林而言,是不太能接受的,認為有違反教法的疑慮。因此,阿昌只好用「輪葬」來稱呼他所做的工作,但輪葬就是撿骨,只是因為撿骨在許多穆斯林耳裡聽起來會覺得不清真、事實上教法也不允許,所以才會改稱為輪葬。截至目前,阿昌從40、50年前的墳墓開始撿骨,已經撿了200多個墓。

中國回教協會祕書長馬超彥對此表示,由於教法上並不支持更動葬後的遺體,因此並不鼓勵撿骨,但受限於法規而進行對墓穴的「重複使用」也不是最好選項,該協會目前規劃的新策略是將墓穴挖深一點,以便後續的遺體能夠再往上疊加。

穆斯林盼在北市外另尋墓地、建立殯葬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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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回教墓園已達飽和,穆斯林亟盼另尋墓地。(攝影/余志偉)

台北清真寺總幹事王夢龍表示,因為目前六張犁回教公墓土地使用已趨飽和,每個在台的穆斯林都會擔心自己的身後事,將來勢必會是一個棘手且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為了解決問題,往台北市之外的縣市另覓穆斯林墓地,已是伊斯蘭教社群的努力方向。馬超彥指出,中國回教協會近年積極與各地方政府合作,並與桃園市長鄭文燦互動良好,目前已規劃在桃園另闢穆斯林公墓。

相較於土地與法規,阿昌更加擔心殯葬文化傳承問題,他希望能夠找到接班人,陸續將管理公墓與殯葬工作的知識與實作傳承下去。

台北清真寺教長趙錫麟對此強調,殯葬事宜是每個穆斯林的責任,伊斯蘭教規範中要求,聽聞亡者過世消息都應前往幫忙。馬超彥則認為,若將制度建立好,並配合公墓管理委員會健全的運作,即便只有一位公墓管理員與殯葬工作者,還是能夠傳承伊斯蘭教的殯葬文化。

不論如何,禁止火葬是教義規定,墓地不足則是現實困境,再加上阿昌不知何時才能找到接班人,台灣5萬多名穆斯林共同的擔憂,勢必需要更多努力來找到問題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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