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地圖

聲音地圖/No.011:陳竹昇

No.011

Name:陳竹昇/台灣演員

Location:台北,中正區

Date:2017年11月10日,下午16:48

Text:《翻滾吧!男人,還有喵導》,林育賢

錄像長度:1’01”

聲音長度:3’48”

聲音地圖/No.011:陳竹昇。

1998年,23歲的陳竹昇正要硬著頭皮上場。

巨大的花燈車搖晃晃開進嘉義新港奉天宮前,人群聚集,氣氛漸漸鬧熱起來。這齣由「紙風車劇團」帶來的大型花燈劇「媽祖收妖」,要收伏的不是別的妖魔鬼怪,正是當年全台肆虐的腸病毒。

但陳竹昇連劇情是什麼都不知道,因為前晚彩排他一直在操作這台花燈車。窩在這個他與恩師李良仁一起製作的裝置車裡,開一個小洞往外看,時間到,把高達兩層樓、閃爍金光的媽祖緩緩升起,搭配燈光特效。不過執行長李永豐又在記者會喊到燒聲,陳竹昇必須臨危受命,為整齣劇配旁白,用台語主持。

「死了,要看圖說故事啊!我當作布袋戲說,『大妖魔一步步,接近到奉天宮囉!哈哈哈哈哈!』千里眼、順風耳趕緊現身,激戰一番......。」回想這個近20年前的往事,陳竹昇記憶力倒好,他擠弄著濃黑的眉毛,聲音高低起落,忽低沉、忽激昂,戲感十足地在我們面前演了一回。

一名綠葉演員

陳竹昇今年42歲,從15歲被雕塑家李良仁領入劇場做美工道具,開始幕前幕後各種工作,已近30年。

雖然在劇場長大,但他不是科班出身,邊摸邊學,從演兒童劇裡的一顆蘋果、一塊布,他不僅把「東西」賦予生命,也把人演得通透寫實。2012年,陳竹昇以公視《野蓮香》得到金鐘獎迷你劇集男主角獎,今年更以《阿莉芙》中溫婉深情的變裝酒吧老闆Sherry,拿下第54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演技獲得肯定。

從台下走到到台上,陳竹昇花了比別人還長的時間——這並非老套比喻,而是他今年參與了許多電影,得跟不少人擁抱。他除了是Sherry,還是《大佛普拉斯》裡撿破爛、生活困頓的肚財,這次入圍影片《嘉年華》、《健忘村》、《相愛相親》、《癡情男子漢》,他也都有演出。

「其實一路來你也搞不懂,有事情來找你,時間可不可以,如果可以,就去做了,」陳竹昇說。

因為劇場工作沒有分組,當演員也得裝台,一人當好幾人用,朋友間互相幫忙很自然,有人做電視就去幫忙做美工,有人拍了電影,就去幫忙演一下。這10年,陳竹昇參與了快要20部電影,朋友們笑他是「國片軋一角」。但即便產量多,被人記住的角色卻不多,連陪他一塊受訪的公司同事,都不記得當年票房還算不錯的《囧男孩》、《艋舺》,也有他的身影。

回憶維基百科上列舉他演過的角色:騙子二號的叔叔、隨從、修路燈工人、黑道老大、《KANO》裡的嘉義農民、《總舖師》水腳A、《大稻埕》的清水伯、賣場不爽父⋯⋯。我不好意思地告訴他,裡頭有幾個,還真記不得。

可是他完全不在意,「實在話喔,演員綠葉應該這樣才對,你不用記得我名字,演完就是演完了,我在演的時候,你沒有感覺我在演,我演的時候,你覺得我就是那個人。」有時陳竹昇還會躲攝影機鏡頭,讓觀眾先聽到聲音,或看到肢體表演,而不是長相表情。

「如果我演對了,也讓你耽溺了,你不會覺得這是水腳A演的,」他說。

這屆金馬獎評審認為陳竹昇在《阿莉芙》的表演突破過往戲路,細膩詮釋跨性別者由裡到外的認同。

為了成為Sherry,陳竹昇讓自己真的成為女人,不是變性人,而是為了心愛的人,讓自己美美的女人。他刮除腿毛、腋毛和眉毛,也將前額頭髮、鬢角剃掉,不只做臉修指甲,還種了睫毛。他想起那些劇團的姊姊們,因為將他當作弟弟,總一股腦傾吐戀愛心事,但那些香豔露骨、熱熱烈烈的,最終都成了一聲90年代式的砸窗甩巴掌。

陳竹昇說自己懂女人心,生了2個女兒後更是住在女生宿舍裡。他自小體弱,心思比其他男人縝密,在劇場裡,不時能看到他為其他演員拉拉衣領、撥撥頭髮。在扮演Sherry時,他將陰柔面放大,甚至享受其中,恣意撒嬌,全心全意替人著想,不顧受傷。

雖然被金馬獎肯定,陳竹昇說自己沒有偏愛的角色,因為真的選不出來。「挑一個,你心裡會默默為另外一個覺得,幹,為什麼你講那個不講這個?」今年受到關注的《大佛普拉斯》,也讓陳竹昇成為更有辨識度的演員,底層人的無奈無聊、四面碰壁,輕薄如草芥的生命,他演得傳神。他為了進入「肚財」撿破爛、日子清苦的狀態,上戲前會逼自己挨餓,幻想身上都是死老鼠味。

深刻一幕,是肚財在海邊廢棄屋裡撿回收,遇見了一名微胖、失意的中年人,襯衫紮亂了,肩膀重得垂到大腿上,蒼蠅亂亂飛。沒有對話的場景,反而讓人忍不住想像片中人的人生。

通往喜劇的時間

常常陳竹昇拍戲到半暝,夜路回家,會碰上現在賣玉蘭花的國中同學。那人不怎麼說話,就寫個牌子掛身上,在新莊路上晃,有時陳竹昇會搖下車窗,跟對方買一束,兩人即使認得彼此,也不說上一句話。

「眼睛看了,就心照不宣了,人生就是這樣子,要說什麼?」

藏在銀幕後的困頓,是陳竹昇真正走一遭的角色功課。做劇場生活並沒有比較好過,只是身邊沒有「好額人
閩南語,指有錢人。
」,陳竹昇不覺得自己「散赤
閩南語,貧窮。
」。好幾年,他年收入不超過10萬元,最窘迫時身上只剩100元,吃飯還得靠朋友請客。陳竹昇跟《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認識,就是為了討生活。

當時黃信堯在做黨工,有不少選舉活能介紹給他,有時是做造勢場的燈光音響,有時是突然打給他,叫他凌晨4點到果菜市場當麥克風手拉票,「各位鄉親早喔!我們在環河南路的果菜市場,這次選情真的危險,在地的竹昇,一號一號陳竹昇⋯⋯。」他即興來了一段,那時張嘴就要亂講,不能詞窮,自己要不是活不下去,也不想接這種工作。

「阿堯、莊子(紀錄片導演莊益增)跟我,一個做紀錄片,一個做劇場,我們有比他們(片中角色)好嗎?也是有一頓沒一頓,也是都去做工嘛?也是去撿、去賣、才有錢嘛!」他說,自己很「local」(本土),身邊的叔伯、朋友,也很多是辛苦人。

電影、劇場導演吳念真曾說,他在陳竹昇身上看到隱約的悲劇特質。陳竹昇則常惦記心理學家、也是劇場人吳靜吉的一句話,「悲劇加上時間,就會成為喜劇。」在他眼裡,糾結操煩的事終會過去,生出趣味,每當我要多問一些「生活困苦的細節」,他總淡淡地說,大家都是這樣子。

他只掛念有些人離開得太早。陳竹昇常常提起屏風表演班的李國修,連金馬領獎時,他也藉著台上的麥克風,向老師喊話,說李國修待他好,還把心愛的學生交付給他做老婆。他也一再聊到李良仁,說自己在台北市開車,偶遇老師的雕塑品,看著這些作品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背景,是多榮耀的事。

訪談這天,陳竹昇也是自己開車來,背著帆布側背包,一身輕便,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現身。我們請他挑本書聊聊,他選了《翻滾吧!阿信》導演林育賢的新書《翻滾吧!男人,還有喵導》。他們倆差一歲,因為拍《翻滾吧!阿信》成為好友。

「翻滾是他(林育賢)的形容,事實上你要叫什麼都可以,堅持啊、努力啊,或奮鬥不懈。這本書對我來說,除了看我好朋友的經歷跟努力之外,也看一種傳統的精神,用一種現代態度去繼承,面對他的生活,跟人生想做的事,這聽起來好像很八股,靠夭!又是勵志片,你們都要奮鬥不懈,其實不一定這樣,就你很專心,用心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陳竹昇挑了林育賢起心動念要拍《翻滾吧!男孩》這部紀錄片的章節,他說練體操練到天天哭,但又天天笑嘻嘻回來的男主角小恩令人感動。

「他(小恩)那滿足不在哭跟笑啊!那滿足在說,他在這邊學會一個後空翻,比他在教室考100分還開心,」陳竹昇邊朗讀文字,邊告訴我,人要知道自己的方向並不容易,還得帶點傻勁生活,做些看似浪費時間的傻事。

「在所有東西不確定的時候,從那個地方開始,後面所有的東西,就是從這一刻開始。」他說。

這一刻,似乎也能看到陳竹昇15歲的模樣,青澀瘦小,一睡醒就跑去劇團的辦公室裡跟大夥打屁,看大家排戲,偶爾被叫去演路人,下了戲跟哥哥姊姊到處玩,唱歌、跳舞、看戲看電影,然後趕去夜間郵局寄巡迴表演的信。

只是當時他覺得好玩得不得了的事,現在多已變得無聊,唯有做演員,至今都沒膩過。

0:00
0:00
聲音地圖/No.011:陳竹昇

陳竹昇選讀林育賢作品《翻滾吧!男人,還有喵導》。(聲音長度3分48秒)

沒多久,翻滾奇蹟一一出現了。

我哥哥因為在亞運體操賽受挫負傷,從台北體操國手退役回鄉,他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去過奧運,所以他決定回到母校宜蘭羅東公正國小,教一群7、8歲的小朋友練體操,希望一年後能帶這群小鬼參加全國體操賽,然後15年後帶他們重返奧運的舞台。

但凡事總有個開頭,於是我跟我哥哥提出想拍攝他們的想法,會不會變成一部片子我也不知道,不過做為角色故事背景調查似乎也不錯,但首先反對的就是我哥哥,他給我兩個大大的打擊,第一個是「你們拍的國片實在難看死了」,每次進去看不到10分鐘就睡死,不小心醒來竟然發現鏡頭都沒動,跟睡前一模一樣,見鬼了!第二個是「我們又不是明星,拍我們給鬼看喔!趕快去找工作,離開這一行比較實在啦!」雖然他說得有些誇張,但我似乎也無力反駁。

由於我擁有金牛座的堅持固執,再加上生日過三天就是雙子座的善變性格,所以我快速找到我可以生存下來的方法。

當時我哥在訓練小鬼的過程當中,由於太過辛苦,小鬼們常鬧脾氣,所以當我哥跟他們說哪裡動作做錯了,小鬼們會頂嘴說哪有?你有看到嗎?好巧不巧,跟在旁邊拍攝的我,全程都記錄下來了,我哥突然覺得我有用了,而小鬼們應該很討厭我吧!不知道我哥看我這個弟弟可憐,還是被我騙了,總之他決定收留我。

直到有一天,小恩來了,他就是翻滾奇蹟二,改變了我的想法。

小恩是大家在紀錄片中心疼的愛哭鬼牛奶糖小朋友,那時他六歲,讀幼稚園大班,我看他每天笑著來,哭著回家,因為那時他正在學劈腿,痛到快死掉,我跟我哥打賭他下個禮拜不會來了,結果小恩依然天天笑著來,依然天天哭著回家。

有一天,我自以為的正義感作祟,帶小恩去操場散步,想要轉移他的痛苦。我記得那天有夕陽,我問小恩是不是有家暴不敢回家?還是被教練脅迫?這麼痛苦為何要繼續練呢?此時,小恩跟我說了一段話,很像我們在看日劇時,高潮之處主角會說的經典對白。

小恩說:「你知道嗎?我在這裡學會一個後空翻,比我在教室考一百分來得高興。」接著,小恩轉頭用手指著我說:「那你呢?你開心嗎?」

Fill 1
聲音地圖、陳竹昇
聲音地圖/No.011:陳竹昇。(攝影/余志偉)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