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人們拜佛,還是敗給虛無的寄託?

黃信堯在44歲這年,交出首部劇情長片《大佛普拉斯》,成為今年金馬獎10項入圍的最大贏家。在考進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之前,他和電影圈沾不上關係,累積幾支紀錄片後,直到3年前以《大佛普拉斯》的前身《大佛》,入圍了金馬獎最佳短片,才讓世人瞥見螢燭之光。黃信堯的作品不求與日月爭輝,鏡頭點亮生命最幽暗的角落,雖藉信仰為題,卻沒替任何信仰提出解答,觀眾不得不跟著故事逼視,捧在手心的蠟炬,究竟有沒有求錯對象?

《大佛普拉斯》台灣|2017

2017金馬獎入圍:最佳劇情片、最佳新導演(黃信堯)、最佳男配角(戴立忍)、最佳改編劇本(黃信堯)、最佳攝影(中島長雄)、最佳美術設計(趙思豪)、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林生祥)、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最佳剪輯(賴秀雄)、最佳音效(杜篤之、吳書瑤)

黃信堯,台南藝術大學畢業,早期紀錄片作品有《唬爛三小》、《帶水雲》、《沈ㄕㄣ ˇ 沒ㄇㄟ ˊ 之島 》等,2011年以《沈沒之島 》獲台北電影獎最佳紀錄片暨百萬首獎。2014年以劇情短片《大佛》入圍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大佛普拉斯》為其首部劇情長片,並獲得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及最佳劇情片。

與黃信堯談信仰,他先反問我們「信仰」的定義,不論是宗教或更廣義的層面,他的答案都是:沒有刻意去想。「我跟你講,人呀!你一旦貧窮,你連作夢都不敢。」
63年次的黃信堯在多神信仰的傳統台灣家庭長大,中學時就讀一神信仰的教會學校。在萬般皆下品的年代,老師眼中學生只分三類:會念書、不會念書、和沒有出息的人。黃信堯不會唸書也壞不起來,自認沒本事為非作歹,因此總被歸類成第三種──被視為沒生產力,也對社會沒貢獻的那一類。
弄不清楚為什麼,小時候的他常成為師長找麻煩的箭靶。小學五年級時,學校進行自治小小校長選舉,班上有同學起鬨投廢票,黃信堯參了一腳,只因同學的父母常跑學校,老師不敢動,他便成了代罪羔羊,不只被叫到台前罰站,甚至被扣上「長大會變成叛國賊」的大帽子。
「我沒有很氣,我只是很懷疑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我只是蓋個廢票而已,為什麼會變成叛國賊?」黃信堯回想著說。年少的他,一直被尷尬地放在不被認同的地方,高一開學沒多久,就被學長叫到廁所打了一頓,一路霸凌到高三。問他憤怒嗎?「當然會很憤怒呀,可是你也不知道要幹嘛,你也不可能去打人嘛!也不敢呀!基本上就還蠻卒仔
閩南語,指懦弱、沒有膽識的人。
的。」他帶著疑惑和無處宣洩的氣,只有接受。
「那社會很現實呀!然後你又沒背景,人家知道你沒背景,第一個你沒有家長當靠山,第二個你沒有什麼學長當靠山,第三個你外面也沒有人當靠山的時候,你就是會被變成被欺負的對象。」黃信堯說。
電影《大佛普拉斯》裡有句對白:「有錢的人怕失去一切,沒錢的人內心需要救濟。」黃信堯認為,年輕人拜神,希望祂能改變未來的人生;老年人拜神,要祂庇佑子孫、保佑下半生甚至來生 ; 過得不錯的人祈求繼續維持;掙扎的人期盼轉捩點別發生太遲,那麼生活有困境的人呢?生命真的能寄託在虛無裡嗎?
「其實你看我的紀錄片,甚至包含《大佛普拉斯》,有一個中心核心的重點,叫做『荒謬』。」黃信堯過去的紀錄片裡,《唬爛三小》嘲弄社會的現實;《帶水雲》雖然放眼所及是心曠神怡的景色,但實際卻是個地層下陷的地方;《沈沒之島》紀錄了一座大家都說要沉,但其實根本沒有要沉的島,命名甚至巧妙安排,倒過來念就是「島之沒(ㄇㄟˊ)沈」。
到了《大佛普拉斯》,黃信堯依然詮釋荒謬的本質,不只是在黑白電影裡突然出現粉紅色機車,又或者在行車記錄器被任意當作新聞的時代,也有何不可的被他拿去成為拍攝的素材,他更藉由幾個鮮明的角色、彼此的權力關係,尖銳點出「人有靠山,應有盡有;沒有背景,一無所有」的事實。
《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攝影/蔡耀徵)
《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攝影/蔡耀徵)
過往成長的日子裡,不被認同的困境讓黃信堯自我否定了許多事,直到一個機會成了他開啟尋求自我認同的開關。高中時正值民進黨在野,黨外運動野火燎原,16、17歲的他下課後騎著腳踏車,跟著中老年人一起聽候選人演講,他發現隨手取得的刊物裡所說的,與他在課本裡讀到的全然不同,甚至歷史的認知也不同。一樣的事件卻有著異於教科書的解讀,這顛覆了黃信堯的認知,促使他開始獨立思考,重新判斷報紙電視的訊息真偽,也推翻原本習以為常的事情。
大學時遇上時興的「人生規劃、潛能開發」,從大一就不斷有人強調人生規劃的重要性,一路談到大四,如同罐頭被灌輸標準生產流程一樣,卻很少人發問:不一樣的罐頭,怎麼會面對一樣的生產流程?「那時候我只有一個困惑的點,就是人的未來怎麼計劃?你怎麼規劃你的人生?」不做大夢的黃信堯,與其高談遙不可及的人生規劃,他實際的很,覺得不如認清自己的能力、做好眼前的事來的實在。
「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你能夠幹嘛?你就是畢完業之後,看你能夠找到什麼工作,然後你就去做,做了之後再盡量所謂的走一步算一步。」當導演前,黃信堯做過很多工作,曾經是地下電台主持人、參加過社運、在公關公司上班、也搞過不少黨外運動,卻沒未想過要拍「偉大的電影」,也沒想過會成為導演,還能導出一部劇情長片。
「你不會想說要拍什麼偉大的電影,講這種話都很空虛呀!那很不切實際呀!⋯⋯自己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當下把你的事情做好,那至於你說這個片子之後會不會成為一個好的作品?或者是一個爛的作品?那也都是做完之後它的命運,例如說好,這部片會不會賣?《大佛普拉斯》會不會賣?這我不知道呀!」黃信堯的這席話,對著我們說在金馬獎公佈入圍名單之前,而在隔幾日的慶功記者會上,媒體雲集,鎂光燈閃耀,這些也都是他未曾想過的事。
曾有前輩告訴他:「很多事情,退到原點其實是一個混沌。」黃信堯直言在這條路上,他無法想太多,只能按照直覺走,然後看見自我的極限,認知自己是無法改變世界的一個人,隨著潮流走的同時,又提醒自己不要太隨波逐流。
從最早拿攝影機開始,這個認清自己能力有限、不去想資源以外事情的導演,隨著歲月的歷練,而將鏡頭愈拉愈遠,定格在生命中每個出口的瞬間。問他做電影有沒有可能也是一種信仰?他說自己從未去想,比起信仰,更多的是幸運,幸運能以創作電影為業。
一個從沒想太多、太遠,只拍著眼下電影的導演,已經一路緩慢走到了現在,如同當他得知《大佛普拉斯》入圍金馬獎10項大獎時,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塞著車,緩慢而龜速的前進,手機裡傳來許多來不及看的祝賀訊息,而他只是搖下車窗,淡淡地抽了一口菸,就當作是慶祝。
《大佛普拉斯》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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