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導演張大磊:那個假期,有一盤磁帶整日唱著

八月》導演張大磊:那個假期,有一盤磁帶整日唱著。(攝影/余志偉)
今年3月,剛結束上海電影路演行程的張大磊,正在趕回北京的路上,晚上就是最後彩排了。東方梅地亞中心裡的M劇場,一群人正在準備一場少見的電影發表會,舞台技術人員忙打燈、試音響,台下工作人員搬椅打掃,製片張建打趣的對我說:「你看現場只要像打雜模樣的,全是《八月》劇組裡的朋友們義務回來幫忙。」
這是《八月》在獲得金馬獎最佳影片之後,正式在中國上映的日子,即使各省各城的電影宣傳已經排滿行程,張大磊與劇組還是決定再怎麼撐著,也要把這場「舞台劇電影發表會」做出來。他們找了活躍於當地的先鋒劇場導演蘇丹合作,將電影改寫為三幕式舞台劇,電影中的演員們全都到齊。在最後一幕裡,張大磊背起電吉他,站在逆光的舞台與呼和浩特的打玩藝樂隊,唱起為電影而寫的〈有雲的日子〉,吉他在後半段開始嘶吼,台下群起歡呼,張大磊就像回到拍電影之前的那個搖滾青年。
今年6月,張大磊終於帶著《八月》來到台灣,行程一樣滿檔。這次他隻身前來,沒了樂隊,抱著木吉他一樣唱著。他笑稱自己的電影是三無:無演員、無資金、無情節,導演辛苦點多跑些宣傳,他只說「沒事,挺好的」。
張大磊在俄羅斯唸電影學院時看了侯孝賢《風櫃來的人》,從此影響了他的電影風格。在侯導這部電影中,三個傻小子走在路上被人騙去看「歐洲彩色大螢幕電影」,結果收了錢上樓才發現,根本是沒蓋完的爛尾樓,他們三人從裸露的水泥牆之間望著遠方的愛河, 罵了聲髒話,接著說「還真的是彩色大螢幕!」
趁著導演在高雄進行宣傳的空擋,《報導者》帶著張大磊走進這部啟蒙他的電影場景裡,當年電影中的爛尾樓,早已收尾,我們只好登上屋頂天台,俯瞰一眼三個傻小子也曾看過的彩色大螢幕。

張大磊現場演唱:〈有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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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15日, 台北青鳥書店。《八月》導演張大磊現場演唱為電影而寫的歌。(錄音/余志偉)

以下整理自張大磊此行與鍾適芳、陳德政兩場講座內容,與接受《報導者》專訪後撰寫而成,以第一人稱表述,並於文末附上張大磊的搖滾歌單。
中國以前是沒有搖滾樂的。以前能聽到搖滾樂的全是重要人物,像是林彪他的兒子林立果就在北京大院裡聽披頭四,其他老百姓是聽不到的,老百姓最早知道搖滾樂就一個崔健,那已經是80年代中後期的事情了。
我進小學之前有去讀學前班,有天放學回家,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吃飯,父親邊吃飯邊看一卷VHS錄像帶,是崔健在工人體育館的募款演出。我爸特狂熱,我媽在旁邊就問:「看什麼呢!」我爸回:「妳不懂!」我那時不知道崔健,聽不懂歌詞也受不了他的節奏與旋律,只覺得那頓飯菜吃起來都走味了,但我爸卻看得津津有味。這是崔健給我的第一個印象。
在接觸搖滾樂之前,我是個狂熱且一心想成為足球運動員的人。小學就開始踢球,一直踢到初中三年級,結果初三那年要考高中,踢球影響到我的學業,老師就約我的父母和教練,找我談話。教練說我的心理素質太差,說我一上場就怯場,要我別踢球了。但印象中,我沒有怯場啊!我當時是踢中場的,特勇猛!但後來教練反覆找我談話,從那時候開始只要有比賽,我還真開始怯場了,後來教練也不讓我去訓練了,我特痛苦。我是在那時候開始接觸搖滾樂,覺得聽搖滾樂的時候可以把那些事忘掉,也買了一把木吉他,覺得自己好像就要跟搖滾樂掛上關聯了。
初三那年張大磊有了第一把木吉他,覺得自己就要跟搖滾掛上關聯了。(攝影/余志偉)
初三那年張大磊有了第一把木吉他,覺得自己就要跟搖滾掛上關聯了。(攝影/余志偉)
有天我逃課,自己跑回家看了我父親以前在看的那場崔健演出,不過我那時已經是看VCD了。我終於開始喜歡崔健,拿起木吉他,綁了一塊紅色的羊毛圍巾在頭上,模仿他。那時我只會唱〈一塊紅布〉與〈花房姑娘〉,扯著喉嚨唱得特別陶醉。結果我爸回來見我居然翹課在家,特別生氣,一把就把頭巾扯下來批評我。我就覺得奇怪,當年我不想聽崔健,他非要讓我聽,為啥我現在對崔健狂熱,他又要生氣。這是我對崔健的第二個印象。
在電影《八月》裡,我把崔健那幅紅巾矇眼的《一無所有》海報擺在小雷家中,這個畫面其實代替了很多鏡頭,也代替了許多裡面的人物表達。當看到崔健時,可以理解到片中的父親不只是表面上的模樣,就像我自己的父親,表面上不太說話、很沈默,有人說他很儒雅,但我不那麼覺得,因為他內心是接受崔健音樂的,他內心應該有著另一個人。
當時還有個中國樂隊叫「蒼蠅樂隊」,對我影響很大。他們有龐克音樂的影子,但從包裝到音樂本身都是很有技術含量的,我才知道搖滾樂不僅僅是發洩式的,或單靠勇敢就可以完成的,它是有藝術性的,即便是髒,也有髒的藝術。他們當時在台灣也有發行,但在國內發不了,因為裡面有些詞有點過不去,後來是音樂廠牌摩登天空把它買了發行,只是有些詞好像給改了,這種事不太好,本來歌詞是直接表達的,最後卻改成迂迴了才發行。
80、90年代那時去國外的留學生,回國都會帶回一些磁帶(卡帶),中國早期的搖滾樂隊唐朝、黑豹,他們玩樂隊用的效果器,也都是從外面帶回來的,很稀奇的。後來不知道是誰幹的好事,90年代初出現了一種東西叫做「打口卡帶」,原本是商人從國外運回一堆卡帶,準備當作塑料垃圾,把它們銷毀後再製造成塑膠桶啊、塑膠盤啊,用個大鋸子還是什麼工具,把那些卡帶破壞之後才能入關,成了打口卡帶。
有些嗅覺比較敏銳的人覺得這是商機,就把打了口的卡帶挑檢出來,進入文化市場。那些打口帶有些只有部分銷毀,回家粘起來之後都還能聽,很多專輯當時也只有一卷,沒得挑,全是一大箱一大箱的運進來,能碰著什麼就是什麼,有時候熱門專輯在一箱裡終於出現了一盤,十幾個人全都搶那一盤。
Nirvana是影響我最大的樂隊,一直到1999年終於有幸買到我的第一盤Nirvana的《MTV Unplugged》專輯,我當時最想聽裡面的最後一首歌〈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沒想到這首歌卻被打口給打掉了!30塊錢人民幣買的啊!我一個星期攢沒10塊錢,攢了三個多禮拜才買到,結果最想聽的歌沒有了。
1998年我有了第一個樂隊,沒取名字,是幾個同學們湊在一起,大家不想上學只想玩音樂,覺得帥,還可以宣洩多餘的賀爾蒙。那時翻唱崔健、黑豹,還有國外的Metallica,是個金屬樂團,我當時還分不清重金屬與搖滾。那時我嗓子好,能操,他們說你來當主唱吧!也彈節奏吉他,就胡亂彈。直到1999年聽到了Nirvana的音樂,還看了作家郝舫寫的書《燦爛涅槃》,裡面寫到主唱Kurt Cobain與西雅圖音樂的發展,還有他們生活的狀態,對我影響特別大,就覺得我要跟那幫玩金屬的分道揚鑣,不跟你們玩了!就組了第二個樂隊,與Nirvana一樣玩Grunge
油漬搖滾,也被稱作西雅圖之聲。
,取名「蟲卵樂隊」。
剛開始玩樂隊時條件不太好,我們連吉他效果器也沒有,貝斯手是物理科代表,自己拿電路板做效果器,連踏板也是拿鐵製文具盒做的,如果踩太猛就會踩扁,但聲音反而特別猛、特別Grunge。我們沒鼓也沒擴音器,從四面八方把這些設備湊在一起,能排練一次就像過節。
我的搖滾之路走了一半,覺得自己不是那個人,也可能是太想成為那個人了,所以反而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樣,就轉彎了。「蟲卵樂隊」玩到2000年初就解散了,改成自己一人的民謠風格,玩了快1年就沒玩了,去俄羅斯唸書。當時只是想離開家,其實我也沒別的選擇,高中輟學了所以國內大學我是進不去,那時候我人就莫名其妙的每天悶悶不樂,每天都是,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就常待在一個特小的房間裡聽音樂,覺得離開應該會好一點。
去俄羅斯本來要念音樂,結果音樂學院沒待多久,就只待了考試時的20分鐘吧。剛走進音樂學院時就覺得自己不適合,所有的一切都非常規矩,肅穆高雅,四周傳來的聲音全都是機械式訓練的聲音,拉琴的、弦樂重複的聲音,有點受不了,我想到那個工作,擔心自己會失去興趣。但已經去了,就還是考一下,試試,結果考上,老師說你可以來上課了,但我出來大門了就覺得⋯⋯還是算了。因為我確實愛音樂,不想為了這,結果後來感到厭煩,那就不好了。
從音樂學院出來之後,我想自己不可以再像出國前,老不知道要做什麼的狀況,我都來了,得學點東西。轉去考電影學院也是同一天的事,在那天之前,我一點都沒想過拍電影,也談不上喜歡看電影,小時候看是因為沒事幹,後來看電影也只挑與搖滾樂有關的電影,主要是為了看音樂,不是為了看電影本身。那段時間我才剛看完岩井俊二的《燕尾蝶》,電影裡面也有個樂隊,可能是裡面那種邊緣人抱頭取暖的生活打動了我,就想想拍電影確實也可以與音樂有關聯,於是就決定去讀了。
在俄羅斯那段時間買了很多黑膠唱片,特別多又特別便宜。說來有意思,我到俄羅斯第一個認識的本地搖滾樂隊是кино(英譯為KINO),這俄文團名翻成中文就是「電影」。有天晚上,我跟學校裡的老生喝多了,老生跟我打賭,說你這內蒙人敢不敢跟我出去蹓躂?我說蹓躂就蹓躂唄!腳就出去了,沿著家附近的鐵路一直走,走到了市中心,天矇矇亮了,我們路過一個教堂,老生說你敢不敢在這唱歌?我說唱就唱唄!唱著唱著來了一群年輕人,喝多了,我心想完了,今天得幹一架了,結果年輕人特別友好,問我們哪來的,看有酒就說一起喝,喝到盡興的時候,他們說想一起唱首歌,他們就唱了кино的〈звезда по имени солнце〉,一夥人全部一起唱,特別像進行曲,竟讓我聽哭了,哭到那晚上其他細節全忘了,只記得那一刻。
年輕時的張大磊在負面情緒時,會聽相同情緒的音樂,把自己陷溺進去。(攝影/余志偉)
年輕時的張大磊在負面情緒時,會聽相同情緒的音樂,把自己陷溺進去。(攝影/余志偉)
人總是這樣,陷在某個情緒時,不會去聽相反情緒的音樂,就是要自己越陷溺進去。我大一暑假回國,心情差到極點,當時出了一張合輯叫《透過骨頭撫摸你》,裡面收了好多4AD廠牌的緩飆音樂(slow core),還有一首Suede的歌叫〈The Next Life〉特別悲傷。我在那張合輯裡聽到了Current 93的〈Soft Black Stars〉,就覺得他是在為我唱歌,這是在Kurt Cobain之後,第二次覺得有人在為我唱歌。我把這盤磁帶回去俄羅斯,有天在賣CD的地方看到這樂隊的專輯,就買回去了,每天一邊哭一邊聽。有段時間,去上學、去拍戲,出發前就會聽一下這首歌,跟《八月》裡的父親一樣,在出發前得打一場拳,宣洩一下,把自己武裝起來。
我在電影裡小雷這個歲數的時候,經常有想哭但是哭不出來的感覺,一個10幾歲的男孩,根本判斷不出來什麼叫難過,什麼叫憂傷,不像現在的孩子懂特多。我後來給《八月》寫了一首歌〈有雲的日子〉,歌詞寫了很久,唸白式的,情節和影片相扣,有些則是影片之外的事。這首歌是我記憶裡過去的日子,那時蒙古天空總有很多雲,得從雲縫裡看天空,我挺懷念的,包括當時自己的狀態、懷念身邊朋友,當時都會覺得越窮越光榮、越苦越光榮,一切很簡單、很理想性,是記憶裡特別美好的日子。

張大磊的搖滾歌單

  1. Nirvana - Gallons Of Rubbing Alcohol Flow Through The Strip
  2. 蒼蠅樂隊 - 美好生活
  3. 微樂隊 - 佛光
  4. кино(Kino) - звезда по имени солнце
  5. Current 93 - Soft Black Stars
  6. The Beatles - Michelle
  7. John Lennon - Oh My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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