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地下布魯克林》導演專訪—被資本扼殺的紐約地下音樂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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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布魯克林的地下音樂空間,一家家接連緩慢死去、關閉,他們共有的病徵,就是飆升的房地產價格。紀錄片《再見地下布魯克林》從威廉斯堡區,一個搖滾樂迷朝聖的空間記錄起,導演麥特康柏(Matt Conboy)告訴我們,他目睹這個音樂生態系統如何從無到有建立,又如何從有到無,被無情抹滅。

2014年11月22日,紐約布魯克林東岸的威廉斯堡區(Williamsburg)已經狂歡了74天。天色一暗,搖滾樂迷都知道他們的目的地。
和過去70幾個夜晚相同,不到晚上8點,人們已在距離東河(
美國紐約市內的一條潮汐型海峽,相隔在曼哈頓島與布魯克林之間。
)一個街區的大型紅磚倉庫外聚集,長長隊伍一路延伸到與曼哈頓高樓夜景相望的岸邊。這些人裹著厚大衣跟圍巾,即便冷得直搓掌心,也無人離去,他們不忘打探自己有沒有機會進到這間插滿鷹架、施工圍欄的倉庫裡頭,聽上一場他們連表演樂團都還不知道是誰的演唱會。
麥特康柏(Matt Conboy)推了鐵門出來,招呼大家進場。他是這個DIY音樂展演空間的負責人之一,有著一頭招牌棕灰捲髮、身材高大,顯得有些疲憊。但他和眼前人們一樣興奮難耐,今晚的樂團都是老朋友了,保證難忘美好,他只擔心無法讓所有人入場,因為這已經是「Death by Audio」連續75天歇業派對的最後一晚,也是他進行中的紀錄片,重要的終幕。
「最初,我並不知道這最後會拍成什麼樣的紀錄片,它很有可能只是一捲可愛的家庭錄影帶,但也可能是現在的樣貌。」今年5月11日,麥特向西門町影廳裡的台灣觀眾說。
這支以DIY音樂空間「Death by Audio」為背景的紀錄片《再見地下布魯克林(Goodnight Brooklyn: The Story of Death by Audio)》,拍下布魯克林區在大資本的擠壓過程中,如何失去了幾年來成員們一手打造,稱之為「家」的地下音樂空間。影像不只捕捉Death by Audio的最後時光,也映照了紐約地下音樂場景的頹危。這支紀錄片獲得2016年美國「西南偏南」電影節(SXSW)最佳評審團大獎提名,同時被選為今年台灣獨立影展「城市遊牧影展」的開幕片。
「(這些情節)使它成為了一部好電影,卻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麥特苦笑說。

全紐約最酷最怪的地方

住進布魯克林威廉斯堡這棟破舊、廢棄的巨大倉庫,對麥特是個意外。他出身北加州,大學畢業後留在紐約,認識了Death by Audio的合夥人奧立佛亞克曼(Oliver Ackermann)。他們租下威廉斯堡南二街巨大倉庫一樓的一角,一個7萬平方英尺(約2,000坪)大的空間。這份租約並不完全合法,但房東答應奧立佛的要求:「想幹嘛就幹嘛」、「要多吵能多吵」。
19世紀末,曼哈頓通往布魯克林的橋樑一一動工,布魯克林河岸邊蓋起大片工廠,成了當地建築特色,但20世紀中,產業轉型讓布魯克林多個重工業區迅速沒落,廠房、倉庫也被棄置。荒廢、空曠、詭異的化外之地,被形容為只能見到「野狗跟妓女」,但吸引了音樂人跟藝術家聚集。
「這區的音樂場景正蓬勃發展,很有活力。很多藝術家搬進這些閒置倉庫,而且有一整個世代的樂團在這裡開始他們的事業,並獲得關注。像是The Yeah Yeah Yeahs、TV on the radio這些樂團,他們當時都住在這附近!」麥特接受《報導者》專訪時說。
他們動手改造了倉庫。2007年,裡頭已經多了練團室、廚房、客廳,還有他們自己砌成的樓中樓夾層,作為每個人的房間。麥特也整理了一塊可以辦演唱會的空間(台灣通常稱為Live House),他們想,有場地讓朋友們表演,又能順利付出房租,絕對是個好點子。奧立佛的樂團「A place to bury strangers(亂葬崗樂團)」,當時被《華盛頓郵報》評為「你這輩子聽過最震耳欲聾的車庫/瞪鞋搖滾樂隊(garage/shoegaze)。」
Death by Audio出乎意料地受歡迎,沒幾個月,他們已被不少媒體大力推薦。樂迷專程從幾小時外的地方前來,聽一場Thurston Moore、Vivian Girls或Future Islands等獨立樂團的表演。知名文化雜誌《VICE》曾經評價Death By Audio是他們最喜愛的音樂空間:「這幾年來,Death By Audio絕對是最棒、最怪異的DIY空間,即使不能名為全紐約,也足以稱霸布魯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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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特康柏(Matt Conboy)執導,以DIY音樂空間「Death by Audio」為背景的紀錄片《再見地下布魯克林(Goodnight Brooklyn: The Story of Death by Audio)》。(攝影/林佑恩)
麥特康柏(Matt Conboy)執導,以DIY音樂空間「Death by Audio」為背景的紀錄片《再見地下布魯克林(Goodnight Brooklyn: The Story of Death by Audio)》。(攝影/林佑恩)
透過麥特的鏡頭,觀眾幾乎能感受到臂膀沾黏人群的汗水,有如置身這個煤磚牆倉庫內,為大型壁畫迷眩,在棋盤狀的油布地板上,踩踏節拍、隨著音樂用力搖擺。Death by Audio是簡單的DIY空間,樂團得自己帶上所有器材,包括鼓,他們也沒有樂團休息室,所以下一組樂團混在樂迷裡,一塊晃著啤酒罐,高潮處,齊力把幾個人舉起,扔到台上。
這裡成為蘊育地下音樂的溫床。
直至2014年關門前,Death By Audio一共辦了5,000多場表演,幾乎每晚都有演出,並以龐克、搖滾樂為主,許多樂團在此獲得他們第一次演出機會。雖然門票便宜,僅6、7塊美金(約台幣200元),但麥特他們不向演出樂團收取場地費,80%的門票收入歸樂團,剩餘拿來支付正職員工薪水,「我們比較像是慈善組織,所有賺到的錢只確保我們可以付房租、帳單,有地方壞掉,可以修理。」
「對我來說,DIY音樂空間是個可以讓所有人,得以接近音樂跟藝術的地方,而且主要目標並不是為了賺錢,」麥特解釋。Death by Audio在紐約算中型場地,可以容納約300人,空間足夠,但又能讓台上台下感到親近。
帶有生活感的粗糙、雜亂,是Death By Audio的特色。在那裡,他們手作販賣啤酒的吧台,垃圾桶是借來的,穿過另扇門,便是麥特和奧立佛等人的住處,10幾個人共同生活,也不時有樂團跟藝術家暫住。他們彼此形成緊密社群,許多樂團即使已經紅到能在大型音樂節登台,仍喜歡回到這裡演出。
電影屏幕上,奧立佛開懷笑說,「我們活得隨心所欲,但又他媽的奇怪。」
另一幕,負責安排表演、Death by Audio的音控伊登威爾伯(Edan Wilber)正往洗衣機內撈他的衣物,他一向只找喜歡的樂團來演出,不管名氣、能賣多少票。「大家以為我很外向,喜歡社交,但其實我就只是在我家裡走來走去而已。」無數搖晃的畫面裡,他跟樂迷擠在一塊甩頭搖擺。
「做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這就是龐克的精神、DIY的態度,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場景,去創造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場景。」遊牧影展選片人大衛(David Frazier)說,他一看到《再見地下布魯克林》時,便直覺喜歡,而且能跟台灣社會對話,讓人想起台北師大路上,已經歇業的Live House「地下社會」(
「地下社會」為台北市歷史最悠久的Live House之一,位於台北師大路上,於1996年成立,2013年歇業。此地是台灣許多知名樂團、歌手的發跡地,包括五月天、旺福、蘇打綠、張懸等出道前都曾在此表演。 但「地下社會」長期遭到台北市政府以違反登記項目開罰。師大商圈的擴張,也讓師大三里里民自救會屢次對「地下社會」施壓。雖然自2012年起,樂團圈發起聲援、抗爭,但「地下社會」最終不敵各方壓力,在2013年6月15日結束營業。
),那裡也曾為台灣搖滾樂迷的聖地。
2014年9月,Death by Audio突然發出聲明,宣布結束營業,同時開始為期75天的告別演唱會。

淪為敵人的昔日盟友

接手這間倉庫的,是曾將Death by Audio評為布魯克林之最的知名文化媒體《VICE》。他們在1994年,以報導藝術、青年次文化、龐克音樂起家。
「樓上的鄰居告訴我們,我們可能得搬出去,」麥特說。2014年4月,《VICE》拜訪了他的鄰居,過沒多久,房東和倉庫三樓房客提早解約。後來,房東告訴麥特,他們必須終結合約,經過協商,麥特他們不拿回押金,交換條件是住到11月,讓他們好好完成手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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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th by Audio」空間讓 藝術、青年次文化、龐克音樂有發揮的場所。(圖/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Death by Audio」空間讓 藝術、青年次文化、龐克音樂有發揮的場所。(圖/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VICE》是來自加拿大蒙特婁的獨立文化雜誌,1999年將總部搬到紐約布魯克林,並持續受到年輕讀者歡迎。2014年《VICE》聲勢看漲,創新的多媒體內容受到矚目,媒體大亨梅鐸和迪士尼相繼買下《VICE》的股權,當年,其市值從預估的14億美元,成長為40億美元。紐約市政府甚至提供《VICE》650萬美元的租稅抵免,誘使他們留在布魯克林,以換得週邊效益跟就業機會。
「我當時還很天真,覺得這些人懂我們在做些什麼。」麥特說,《VICE》的員工常常來看表演,2008年,他們的記者也來訪問過奧立佛。
但紀錄片捕捉了這些「讓他失望」的畫面,《VICE》的施工團隊馬上進駐Death by Audio樓上,開始施工,四處飛塵、噪音不斷。工人屢次不慎切斷管線、造成漏水,最嚴重一次,是他們鋸掉麥特房間上的水管,他的電腦、相機、錄影機、吉他,以及所有私人物品,都毀於一旦。目前為止,《VICE》沒有給予他賠償,影片完成至今,《VICE》也未做出任何回應,「他們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麥特說。
藝術家在Death by Audio內牆,畫上怒斥《VICE》髒話的塗鴉,隨即被工人粉刷乾淨,即便那不在他們施工範圍內。衝突後幾日,消防單位上門拜訪,麥特他們只能躲在屋內,不敢應門。
「整件事讓人憤慨的是,他們並不珍惜,或真心喜愛,Death by Audio對這區的貢獻。事實上,《VICE》想要搬到這裡,部分原因是因為有這樣的社群存在,並且令人尊敬。」《再見地下布魯克林》製片亞曼達說。她目睹了一切越變越糟,「很多正在發生的情緒,像是沮喪、困惑、痛苦,他們已經在這裡、彼此之間投入多年,下一步該怎麼做?」
Death by Audio並非這起「媒體搬遷」事件中唯一一個必須離開的DIY空間。「Glassland」、「285 Kent」其實都座落同一棟巨型倉庫內,但他們不願對此回應。Death by Audio關門一個月後,「Glassland」也舉辦了告別演唱會,在一片塗鴉、充滿離別文字的牆上,人們接力寫下《VICE》的所做所為,第一條便是:「不該扼殺成就你的文化。」
許多人期待Death by Audio用力回擊,但麥特他們深知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法規上,他們能輕易地被趕出倉庫,倉庫的「居住用途」是個灰色地帶;紐約的DIY音樂空間和台灣的Live House一樣難以生存,他們無法負擔高額的酒精飲料牌照,同時受到消防法規、營建執照、倉庫使用限制,基於紐約市的歌舞廳法(cabaret laws),警察甚至可以隨時抽查這些場所。
「我們關注在藝術上,而不是金錢上,但如果要得到所有准許、符合官方標準、處理行政程序,要花很多錢,那你就只能專注在錢上了...。」麥特小心翼翼地提起這件事。他們剛開業時,也曾被警方關心。

獨立精神不會消失

除此之外,布魯克林區撲面而來的「士紳化(Gentrification)」,正給予這些獨立音樂人致命一擊。
士紳化也稱中產階層化,指一個舊區從原本聚集低收入者,因重建後地價及租金上升,吸引高收入者遷入,取代原有居民,讓原居民被歧視,或不得不遷離,到更偏遠或條件更差的地區生活 。
藝術家往往不幸成為這過程的一員,他們到了廢棄地區,憑藉創意把當地變得誘人,讓更多人參與其中後,卻吸引了有錢人的目光。「我覺得有些沮喪,而且矛盾,我們是否也同樣驅趕了別人?很多人對此持有批判看法,我們也成為改變這個社區的角色。」麥特說。
10年過去,布魯克林的文化地景已坍塌一片。「每年都有喜歡的場地關門,」住在布魯克林5年的台灣研究生Dooll Chao說,她不僅是Death by Audio的常客,她的樂團「Space Meow」也曾在此演出。近幾年,布魯克林房租瘋狂飆漲,從靠近曼哈頓的威廉斯堡區,一路延伸到較遠處的布希維克區(Bushwick),即使這些地方過往被人們認為混亂、危險。
Dooll租屋的那一條街上,無論本地人,或外地來的龐克樂手、畫家都已經付不出房租。2014年,同一條街上,營業10多年的音樂場地「Goodbye Blue Monday」也拉下大門。
樂迷若上網搜尋布魯克林受歡迎的DIY音樂空間,還得順手查詢一下他們是否仍然營業,否則很可能撲空。2013年開始,已經有多家關門,像是「Glassland」、「285 Kent」、「Palisades」、「Shane Shed」…族繁不及備載。
《衛報》去年報導指出,DIY音樂空間接連關閉,如同眼睜睜看著威廉斯堡的音樂場景,緩慢死去,他們共有的病徵,就是飆升的房地產價格。紐約市2017年音樂產業報告裡,也寫下小型音樂空間相繼倒閉,是音樂生態系統的危機。
麥特已經無法回想任何一家新開幕的DIY音樂空間。唯一的好消息,是不久前關門的音樂空間「Secret Project Robot」,近期在布魯克林布希維克區找到了新的據點。
DIY音樂空間的重要性在存亡之際被人們記起。2016年底,美國加州奧克蘭的一間DIY倉庫發生大火,造成36人死亡,當時,地方政府便提出將投入170萬美元,協助藝術組織擁有一個安全、永久且負擔得起的場地。紐約市議員也在今年5月提出,要效法荷蘭阿姆斯特丹,建立「夜間市長」制度,保護DIY空間得以存活,讓藝術家不受到政府官僚侵擾。
「或許本來就沒有一個地方能永遠存在,如果你有一個DIY空間,或是一個搖滾車庫,或許他本來就不該存在一百年。這樣就會不斷有人進來做新的事情,我們不會卡死在某種歷史跟傳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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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麥特說,每個偉大的都市都該有像Death By Audio這麼酷的地方,沒有的話,你應該開一間。(圖/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導演麥特說,每個偉大的都市都該有像Death By Audio這麼酷的地方,沒有的話,你應該開一間。(圖/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麥特告訴我,他們已經好好說了再見,不會打造另一個Death by Audio。這幾年,成員有了新的生活重心,他也一直在製作這部電影。他反而希望年輕人看到這支片後,也想做這樣的事情。
在加州柏克萊老牌音樂場地「924 Gliman Street」裡,年輕的麥特正是那個被鼓舞的男孩。當時台上的樂團,或許多數都沒有成名,但他在那裡竭力嘶吼、歌唱,和朋友們盡興跳舞,度過了躁動、漫長的青春期。
《再見地下布魯克林》的片尾並不只瀰漫憂傷,麥特在最後寫下:「每個偉大的都市都該有像Death By Audio這麼酷的地方,沒有的話,你應該開一間!」他不假思索地告訴我,這一部紀錄片,就是他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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