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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現場【法律人追劇】

林孟皇/《女法醫 朝顏》:以日常編織意義之網,溫柔包容逝去的真相

(圖片取自日本《監察醫 朝顏》官方推特:twitter.com/asagao2_2020)

(※本文包含《女法醫 朝顏》劇透,請斟酌觀看)

當代社會強調科學辦案,以科學鑑識為題材的戲劇不勝枚舉。例如:美劇《CSI犯罪現場》、日劇《科搜研之女》、韓劇《檢法男女》與台劇《C.S.I.C.鑑識英雄》等,無不強調其實驗設備的先進、鑑識英雄的熱血雄心及科學辦案的成效。尤其好萊塢影劇與韓流崛起所帶來的燒腦、刺激風格,劇情往往懸疑離奇,讓觀眾欲罷不能。

由這個角度來看,改編自香川まさひと創作漫畫《監察醫 朝顏》的日劇《女法醫 朝顏》,就顯得平淡、樸實,既不強調華麗場景,也沒有驚悚血腥的畫面,解剖時平和嚴謹,沒有過度的憂傷,更沒有「破案英雄」的熱鬧喧囂。一般法醫影劇常會出現的遺體、特寫畫面,本劇都是模糊帶過,甚至連遺體也常看不清楚。更特別的是朝顏(上野樹里飾)所任職的「興雲大學法醫學教室」,多數的法醫是女性,完全顛覆以男性法醫為主的性別刻板印象。

其實,這並不是第一部以女法醫故事為題材的日本連續劇,《科搜研之女》、《暴走女法醫》與《法醫女王》也都由女星擔綱主演。事實上,日本醫學院的錄取率一向男多於女,實際執行法醫業務的人也是男性多於女性,為何有這麼多的女法醫戲劇?

以311震災為背景,女性監察醫角色的特殊時代意義

就此,作家喬齊安在〈《女法醫 朝顏》重返收視冠軍的關鍵?富士電視台的月九劇熟齡攻略〉一文中,指出:全球戲劇收視族群一向女多於男,在愛情戲始終不退流行的情況下,安排成熟、幹練的職業女性擔任其他題材戲劇的主角,是商業考量下必然的政策。而醫生、法醫並不需要太多的動作場面,便成為性別平權意識崛起後,既符合觀眾喜愛,又適合女星們擔綱主演的類型。

這部影集從2011年「311大地震」開始說起。這場發生在日本東北地方外海、規模9.0的地震,不僅引發巨大海嘯,也造成福島核災等一系列災害,是日本史上最大的天然災難,日本政府統稱為「東日本大震災」。朝顏的母親因此失蹤,多年來杳無音訊,生死未卜。朝顏為了尋找母親活著的證明,長大後成為法醫。

法醫主要從事「相驗」工作,意指「檢視屍體」,也就是研判死者的死亡原因及死亡方式,再掣給死亡證明書或相驗屍體證明書,以便進行殮葬的過程。依照台灣《戶籍法》規定,親人死亡後必須辦理死亡登記,其所需的「死亡資料」,包括相驗屍體證明書、死亡證明書或法院為死亡宣告的裁判證明書。這是當代社會的通例,日本想必也是如此。而死亡證明書一般是由病人住院往生時的醫院醫師開立,相驗屍體證明書則由相驗人員掣給,依其執行相驗人員的不同,可區分為「行政相驗」與「司法相驗」兩類。

其中的「行政相驗」是指:病人非因診治或就診、轉診途中死亡的情形死亡,無法取得死亡證明書者,由所在地衛生所派員檢驗屍體,掣給死亡證明書;行政相驗時,如發現有可疑為非病死或有犯罪嫌疑的情形,應即改報為司法相驗。「司法相驗」是指:檢察官於其管轄區域內,人民遇有非病死或可疑為非病死者,由檢察官、檢察事務官或司法警察官督同法醫或檢驗員檢視屍體,以查有無犯罪嫌疑的過程。

雖然台灣的電視台將這部連續劇片名譯為《女法醫 朝顏》,但日語使用的是「監察醫」,這不僅是時代下的產物,更有其特殊意義。

一般而言,各國在司法相驗解剖遺體時,大都由法醫師為之。依照郭宗禮、邱清華與陳耀昌等教授在〈各國法醫制度的比較〉一文中的介紹,可知「監察醫」是二次大戰後,聯軍統帥麥克阿瑟將軍接管日本時,要求日本在5個大都市成立美式的Medical Examiner Office(日本譯為「監察醫務院」),從事「病死者」的解剖事宜而來,這並非主流的日本法醫制度。

目前日本只有東京都、大阪市、神戸市等少數地方才有「監察醫」,主要在補充法醫人數的不足,針對沒有犯罪嫌疑的死亡事件從事行政解剖,只有少數在解剖過程中發現有犯罪嫌疑時,才會轉成司法解剖。這也是為什麼劇情中朝顏所任職的法醫學教室進行的大都是行政相驗,只有部分案件是司法解剖,需要配合檢察官的舉證義務而到法庭作證。

有別於其他科學鑑識劇的溫柔身影

前面提到許多科學鑑識節目的懸疑劇情,韓劇《檢法男女》是其中之一。劇中的白範法醫(鄭在詠飾)出身醫生世家,原本是在第一線拯救生命的醫生,因為一場意外被迫轉職,開始從事司法相驗工作。雖然與他搭配的女主角殷率(鄭柔美飾)是檢察官,兩人有非常多的對手戲,但這部劇集沒什麼愛情成分,有的只是屍體、屍體⋯⋯而且非常真實,把驗屍的過程描述得非常詳細。

劇中的白範貫徹理性、追求完美,不僅時常睡在解剖室思索案情,相驗時還不戴口罩、聞屍體,以便找出每個可能的死因(類似台灣的楊日松法醫),甚至用不同溫度養蛆來判斷死亡時間、解剖老鼠跟拿豬皮做燙傷比對。然而,白範在發揮專業、只依憑證據說話的同時,相伴著不通融、無人性等負面標籤,他對被害者家屬的感受全然不顧,再加上孤僻、冷漠、不善(想)溝通的作風,常讓與他搭配的檢警人員恨得咬牙切齒,謔稱他為「瘋範」。

對照之下,朝顏因自己曾有過母親失蹤的悲傷經歷,格外能夠同理死者家屬的傷痛。每當要解剖相驗前,朝顏都會彎下腰,用嚴謹尊重的態度,誠心地對著遺體說:「請告訴我,拜託你」,藉由傾聽死者留下的聲音找出真相,再感同身受地撫慰家屬的遺憾,也讓自己從中獲得救贖。朝顏所說的這段話,或許是所有法醫等鑑識人員該時刻銘記在心的:

當了法醫這麼多年,能夠確信的就是,法醫學者雖然無法挽救生命,卻是唯一能夠傾聽死者留下來的訊息的人,我們陪著死者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找到他在生前來不及說出口的話,或者解讀只有法醫學者可以知道的訊息,這也是一種憑弔死者的方式。

畢竟法醫處理的大都是涉及人命關天的案件,在每一個案件背後,除了被害人之外,仍攸關著許多人的生命故事。法醫在發揮醫學專業、找出真相、讓每位亡者都能好好走完最後一程的同時,也必須理解許多遺族在面對親人意外亡故時,心中的失落與哀慟難以言喻,自須盡可能地顧及家屬的感受。

最了解傷口的人,用證據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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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醫、朝顏、日劇
(圖片取自日本《監察醫 朝顏》官方推特:twitter.com/asagao2_2020)

在我看來,第二季第17集是《女法醫 朝顏》的精華。因為法醫是最了解傷口的人,被賦予在兒童受虐事件頻傳之際扮演關鍵角色。劇中,法醫學教室收到2個嬰兒的相驗工作,被期許找到有無遭虐待致死的可能。其中一個8個月大,因誤嚥窒息身亡,母親是個單親媽媽,來到法醫學教室時不發一語,也不願意看小孩最後一面;另一個出生10個月,從樓梯上摔下來死亡,父母嚎啕大哭,喊著要見小孩,進入安置室後還用手機拍攝小孩遺體。

兩個小孩在差不多時間內死了,兩家人的情緒反應卻截然不同,加上一個是單親媽媽,另一家是和樂夫妻,基於先入為主的偏見,警察自然認為前者有虐兒嫌疑。

然而,正如前面所說:「法醫雖然無法挽救生命,卻是唯一能夠傾聽死者留下來的訊息的人」,朝顏等人撇開偏見與主觀預斷,在不放過任何細微的線索,並鍥而不捨地探求下,終於發現10個月大嬰兒的胸腺太小、萎縮,而且肋骨骨折,因而判斷這名嬰兒受到虐待,以致產生「嬰兒搖晃症候群」(Shaken baby syndrome)。亦即,警察的懷疑錯了,看似疼愛孩子的父母其實是施虐的人。

這說明人有七情六慾,面對親人死亡或其他家庭變故,每個人有不同的情緒反應,何況疼愛假象可以編織,自不能單從事情表象判斷是非。而當朝顏找來單親母親談話、詢問她何時將遺體領回時,才知道她並沒有準備好面對孩子的死,她不想把遺體帶回去,這樣就可以繼續欺騙自己:小孩只是暫時交給別人照顧,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了!朝顏同理這位母親跟亡者告別需要時間後,告以:妳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悼念,如有困難記得向別人求助;雖然有明文規定領回遺體的時間,但法醫學教室可以適度地寬限。

相較之下,這對看似恩愛的夫妻,回家後隨即將小孩的遺容上傳社群媒體。當被詢問是否考慮為小孩的遺體做修復時,他們卻表示因為太浪費錢了,而予以拒絕。試問,有哪個父母會將已經解剖過的小孩遺體公開示眾?這是哪門子的疼愛、悼念方式?正因為這種表裡不一的假象,加上相驗鑑識的結果,朝顏等人確認他們虐待自己的小孩。

從法醫轉行遺體修復師,修補、療癒身心的缺憾

在劇中詢問這對夫妻是否願意自費幫小孩做遺體修復的,是擔任遺體修復師的夏目茶子(山口智子飾),她原本是法醫學教室的主任,因故請辭並轉行。遺體修復師在日本或台灣都是新興行業,第二季第13集劇情的重點,即是一對夫妻自費為因吸毒而死、身體多處潰爛的女兒做遺體修復,其目的在幫助死者於人生的最後階段,能夠以自己想要的樣貌跟家人道別,讓心愛的人心中所記住的,一直是自己最漂亮的樣子;同時,藉由修補亡者的傷口,療癒生者的哀慟。

關於遺體修復師的工作,2021年4月2日台鐵太魯閣號於花蓮發生出軌事件,由於猛烈撞擊,罹難者遺體多有嚴重損傷,曾參與多起大型災難處理的「76行者遺體美容修復團隊」(簡稱76行者)於第一時間進駐,協助遺體修復。76行者召集人陳修將在接受《報導者》專訪時指出:為人父母,永遠都記得小孩出生的模樣,而死亡的猝然造訪,也會留下難以抹滅的刻痕,因此如何走完便格外重要。

陳修將同時指出:「你可以在最後這一段時間,把他當成活著的時候,對待的那種習慣跟方式,是可以從中間得到補償跟救贖的」、「喚醒的記憶、連結的情感,隨時都可以再讀取,那才能讓這個人的精神是不滅的,我們最深層想做的事情是這樣。」也就是說,遺體修復師在做的是修補身(亡者)與心(遺族)的缺:陪伴走完最後一段路,好好道別。

這正如人類學家紀爾茲(Clifford Geertz)在《文化的詮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一書中,引用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所說:「人類是一種將自己置於自身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這裡所指的「意義之網」,指的就是社會的文化。以喪葬儀式而言,不同的社會,甚至同一個社會在不同的時代,也會有不同的處理方式。而人們日常生活中所發生的事物是否具有意義?有何意義?甚至自身的存在價值,也全依憑我們的定義及賦予。

以生命亡故為例,「屍體」、「遺體」指涉的其實是同一對象,但一字之差,對人們而言,就完全代表不同的意涵。尤其那些送到法醫面前的,不是破敗的軀體,就是有待解剖確定死因的遺體。此時,「人」的意義會隨著形體的巨變而被挑戰、而生疑惑。如何讓至親摯愛對亡者留下美好生存的樣貌,這是法醫在探求真相、傾聽死者聲音的同時,也須同理關懷亡者家屬的原因所在。也就是說,法醫師的角色雖然與幫人治病的醫師不同,但「醫者父母心」、「視病猶親」的服務精神是一致的。

至於遺體修復師雖然並不是《醫事人員人事條例》所稱的「醫事人員」,但法醫師也不是,更沒有幫人治病,卻仍可以稱為「醫」者,則修補人的「身與心的缺」的他們,自屬廣義「醫者」、「醫事人員」的一環。而近幾年台灣大型災難現場都可以看到76行者等遺體修復師的身影,他們積極協助家屬,為死者所從事的縫補、救贖工作,正是另一種「視病猶親」的具體展現。

職場與家庭日常,織就生命意義

回到本劇中,朝顏擔任刑警的父親萬木平(時任三郎飾)因長年忙於工作,311大地震當日並未隨妻女返回東北的娘家,這場意外成為父女之間說不出口的傷痕。他基於愧疚,一度反對朝顏與同樣擔任警察的桑原真也(風間俊介飾)結婚。多年來,萬木平總放不下心中的懸念,每次放假都會獨自前往妻子萬木里子的家鄉四處搜尋,哪怕是一顆牙齒、一條圍巾都好,卻又暗自希望找不到,因為這意味妻子沒有死。

當萬木平提早退休,搬到愛妻失蹤的故鄉定居,正準備全心全意尋找時,卻發現自己罹患阿茲海默症(俗稱失智症),難以記住最近發生的事。他擔心逐漸喪失身體機能,會給朝顏夫妻帶來極大的負擔,於是積極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會忘了里子,甚至連朝顏都不記得。可惜的是,目前的醫療技術確實無法阻止或逆轉失智症病程的進行,吃藥只能暫時緩解或改善症狀。

因而,當第二季第17集青森市警察局以電話通知萬木平,表示當地漁民找到里子的遺骨時,過沒多久他還是忘了警察曾來電告知這件事。萬木平在里子失蹤處持續不斷地尋找,卻沒想到因為海嘯,里子的遺體早就漂流到數百公里外。更甚者,當他朝思暮想的愛妻被尋獲時,他卻因罹病而瞬間不復記憶。多年來對親人有再多的記憶、思念,當患了失智症,一切意義不復存在,這說明了「人活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中」,誠哉斯言。

這部劇集多數時間在講述朝顏家的日常生活,其餘才是朝顏與父親、丈夫處理的案件,或許即在凸顯這種意涵。劇中朝顏戀愛、結婚生子、父親染病、外公過世,觀眾隨著劇情的發展,彷彿融入了這家人的人生變化,萬木家的日常小事成為最值得關心之事,法醫工作或破案只是點綴。當朝顏尋獲一具具遺體所遺留下的訊息,與父親、丈夫聯手解決案件後,結尾總是回到家,一家人一起吃飯、聊天,風格迥異於前述的法醫職人劇。

吃飯話家常,是人們情感交流的主要型式之一。我們賦予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事情具有「意義」,正是在編織、建構每個人獨特的意義之網。正如論者所說:一家人能夠聚在一起,就是一種生命的恩賜,而不斷重複的吃飯場面,則一直提醒著:人活著真好,我們必須珍惜現在。

韓流崛起帶來節奏明快、離奇曲折的劇情,而《女法醫 朝顏》這種一家人一起吃飯、尋常對話的清新風格,則帶來最純粹的感動,讓我們可以細細品味生活的美好,這或許也是它可以在短短2年內製播2季、特別篇2集的原因之一。我一直期盼《檢法男女》第3季的到來,卻也深受《女法醫 朝顏》的感動。那你呢?

【法律人追劇】專欄介紹

法律人也追劇?當然,只是他們不會在法庭上告訴你而已。有的法律人不僅愛追劇,更希望解讀及探討影視作品中的法治文化意涵,並讓司法改革可以更加通俗易懂。

《報導者》在週末開闢「法律人追劇」專欄,邀請曾以《羈押魚肉》一書獲得金鼎獎的台北地方法院法官林孟皇、雲林地方法院法官王子榮等法律人執筆,每月一篇與讀者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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