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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評論

沈柏逸/《表面張力》:街頭攝影與日常政治

街頭攝影,這個易上手但是難拍出個人觀點的創作方法,要如何在今天的時代條件下產生新的演繹?在面對當代攝影多元的創作方法,以及跨媒介的表現方式,街頭攝影又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迷戀過街頭攝影,要說它是我攝影的啟蒙也不為過。我嚮往它的隨機、不可預期以及直面世界的方式,它教會我擺脫意識僵化的預設模組,以某種更具彈性的眼光去觀看世界。然而,在過去實踐這套方法的同時,也意識到街頭攝影的侷限──比方說過度注重形式、視覺獵奇、被攝對象淪為攝影家表達的構圖元素、再加上現代人對於隱私的重視等倫理問題,都再再地挑戰傳統街頭攝影的創作方式。

於是,許多當代攝影家,試圖重新活化街頭攝影,以「外部擴延」的方法活化與更新街頭攝影的概念。例如運用虛構、場面調度、物質裝置、挪用影像、空間部署等,挑戰街頭攝影的界線、重新跟街頭攝影傳統對話、以及將街頭攝影結合新媒材表現。

另一方面,有一群人試圖從街頭攝影的「內部」更新。在我看來,《表面張力》這本書的攝影家們,他們既非當代攝影的外擴路線,也非純然直接繼承街頭攝影傳統(抓快門時機、錯位、趣味感等等),而是在繼承傳統的創作方法同時以個人的內在經驗更新街頭攝影的形式,他們不再單純抓取街上行人的錯位,而是透過閃燈逼近「物件」本身的質地,更甚至將人也轉化成「物」。

回過頭來看街頭攝影,一直以來都不同於紀實攝影人道關懷的意識形態預設、更不是沙龍的形式美學,而是一套放開自我以觀看世界的特殊方式。此外,街拍有一個核心概念,也就是「平等」的理念。換言之,街拍不是紀實攝影的議題先決(只有議題或人物重要)、也不是沙龍不斷重複消費影像的霸權;而是萬物皆平等的「齊物觀」,任何微小、無聊或被人忽略的事物與細節都值得注視。

用街頭攝影生成「新的挑釁感」

先讓我們回返街頭攝影的兩套傳統,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法蘭克(Robert Frank)這兩位街頭攝影上難以繞過的角色。如果說布列松的街拍將這個混沌世界賦予了美學秩序,以單張照片決勝負;那麼法蘭克則是抵抗視覺秩序的霸權,進而在照片與序列編排中再次回歸世界的混沌與流動。

《表面張力》明顯地不同於布列松那一套精美的街拍方法,他們都不是透過構圖、幾何學等方式營造某種美學秩序——觀者在觀看時會有視覺愉悅的感受;而是更傾向繼承法蘭克的歪斜與偏差視角——觀者會有種被影像「挑釁」的感受。然而,我們不要忘記,在藝術史或攝影史的演進中,所有當初的挑釁感,最後都會弔詭地被收編成僵化的形式跟風格操作。所以,要學習的不是複製法蘭克的風格與形式,而是如何在新的時代條件下活化新的挑釁感。

《表面張力》試圖在街頭攝影的內部,生成新的挑釁感。曾義欽、蔡佳桓與李威辰等人大量採用直幅視角與閃燈,更加聚焦於拍攝對象;而陳尚平雖然仍然運用橫幅形式,不過卻採用較有距離的觀看視角。他們儘管都是街頭攝影,但卻試圖離開街頭的既定「內容」,而讓我們的目光回到世界「表面」肌理的操作。

靠近與疏離《表面張力》4位攝影者的觀察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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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曾義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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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曾義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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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曾義欽)

翻開《表面張力》,開頭會看到曾義欽一張閃光直打紫色染髮的詭譎照片,而後也可以看到一張張照片在表面形式上的呼應,例如眼睛的元素、頭髮的線條或者是日常中奇怪的縫隙等。要注意的是,我們得先拋棄他在拍的「是什麼具體事物」;而是去問在這些照片的表面編輯與組合當中「感受到什麼」。所以他並非單純在拍頭髮或眼睛的形式,而是更關注這些形式組成與排列在一起帶給人怎樣的想像。

在離開曾義欽生猛直接的影像後,緊接著是蔡佳桓冷靜又富有曖昧感的照片。在《表面張力》中,帶給我最大驚喜的是蔡佳桓。因為蔡這次平淡又帶點詩意的表現也脫離他過去擅長的形式語言,進而展開特殊的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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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蔡佳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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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蔡佳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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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蔡佳桓)

他不是去製造街頭攝影的奇觀與獵奇效果,而是沉穩內斂地拍攝日常的小細節與物件。也就是說,一般街拍往往關注物件造型感的吸睛感受,而忽視這些物件或景物表面的「皺摺與紋理」,而這些細節也反客為主的成為這組照片中不容忽視的主角。在我看來,這種主客倒反,已經不是去拍沒人拍的詭異奇觀物件,而是讓世界的基底與紋理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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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陳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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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陳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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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陳尚平)

如果說蔡佳桓的照片有著冷靜與曖昧,那麼陳尚平則是在冷靜中更帶著距離地觀察這座城市。除了橫幅可以囊括更多環境的鏡頭語言,在他的照片編輯中也體現城市中遮蔽與顯露的事物。例如,蓋上帆布的車子、藏在鞋櫃的眼睛符號、人/假人或交通標線等,都成為這組作品中出現的對象。我們可以發現,由於使用橫幅形式,他除了聚焦對象本身外,更是透過攝影凸顯都市環境中各種幽微的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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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威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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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威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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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攝影評論
(攝影/李威辰)

離開陳尚平的靜觀之後,我們又再次進入奔放張狂的一組影像,也就是李威辰的作品。因為常使用閃光燈以及近拍的關係,他的照片充滿著張力與詭譎,在他作品中讓人感到強烈的慾望與表現感。而前面作者較少收錄的動物感、野性與慾望,也濃濃地充斥在這組照片中。然而,密集的狂放照片呈現,還是有機會給人視覺疲勞的感受,也可能略微減少反覆觀看的餘韻。雖說如此,這樣的張狂感也呼應開頭曾義欽的系列作品。

回到街拍的核心:「平等」的政治

《表面張力》在街頭攝影的內部更新其形式語彙,以靠近/疏離的方式觀察我們日常的生活,並且揭露生活當中不可預期的許多小角落。當然,他們都試圖不帶預設地去感受生活本身的流動性與小細節,揭露往往被人忽視的潛在生活,讓這些物件與景物平等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此外,我感覺他們都是被物件本身回視攝影家的目光所吸引(眼睛意象反覆出現),而不是自己帶著既定印象去拍。也就是說,當中蘊含著某種主客倒轉的可能,不是攝影家凝視著街頭,而是街頭反過來在凝視這些攝影家跟觀看這本書的觀者。

然而,這些照片還是有落入街頭攝影過於「視覺導向」的危險。也就是一不小心就會被收編成一套視覺風格,而忽略更加有機與隨機的身體感。比方說,開頭與結尾的兩組作品雖然帶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但卻比較容易回到既有視覺形式風格的窠臼;而第三組作品雖然帶給人靜觀的感受,編排上似乎還是存在相對較熟悉的幽微語彙。

在我看來,其中第二組蔡佳桓的作品最有機會打開預期之外的可能性,也就是凸顯了潛在於日常表面的紋理與詩意,這些小細節也不斷衝擊觀者的觀看。儘管街頭攝影容易被批評過於去政治化、沒有批判性等;但事實上,平等性的追求也是一種「日常政治」。若說街頭攝影的精神關係著日常的「平等性」,類如這種對日常紋理的觀察則有反轉出新的可能。

如果街頭攝影能更具平等性,並且在新的時代脈絡下開顯不同的平等可能,這樣才能喚起觀者更具身體的能動性;而不是被動接受作者給予的視覺感官衝擊,將誇張視覺表現放到第一位,而忽略掉其他感官與觀念的參與──這樣便容易造就某種視覺霸權的不平等,也是絕大部分街頭攝影遇到的問題。但無論如何,《表面張力》讓街頭攝影再次充滿新的挑釁,也再次引導我們以不同的角度,重新思考習慣日常當中潛藏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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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逸、街頭攝影、表面張力
《表面張力 Tension/Surface》

一本獨立出版的攝影書,由曾義欽、蔡佳桓、陳尚平、李威辰等4位攝影者共同出版,書籍設計由SUPER ADD超級注意力不集中團隊操刀。4位攝影者透過在環境中不間斷的移動拍攝,來轉譯周遭事物的無語。全書由4組影像構成,分別演繹出每人獨特的世界觀;而4組影像間卻又似有共存的內在聯繫,形成一個具自轉與公轉性質的影像星系。

新書發表會:

  • 台北場: 2021.05.15(六)14:00 77 O.M.G. - 台北市中山區林森北路77號3樓
  • 台中場: 2021.05.29(六)14:00 BANBAO 慕慕 - 臺中市西屯區上安路173巷11號 1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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