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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玉秀/時代格局中的女人敘事──電影《惡女》的橫斷面對比
電影《惡女》劇照。(圖片提供/CATCH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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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包含《惡女》劇透,請斟酌觀看。)

擅長敘事的宋欣穎導演,延續著對女性成長故事的關懷,不同於上一部作品《幸福路上》採取縱斷面敘事,這一回她在《惡女》新片中從橫斷面呈現兩種女性的求生故事。

何秀蘭(林美秀飾)出身寒微,從鄉下到都市謀生。習得一手按摩技藝、兩手廚藝、三手溫柔體貼,靠著照顧老弱孤獨、照顧獨身男性的身心,獲得被照顧者家庭的信賴和喜愛,而獲得大筆金錢回報。但她總是在大筆額度的金流匯入之後離開,離開之後,給出金錢的人,就燒炭自殺。用的是何秀蘭網購的木炭。理由可能是:他們承受不住何秀蘭最終不願委身的分手離棄。

這些喪命的被害人在電影中只是沒有臉龐的背景。經過一次次累積財富,讓何秀蘭改變了階級,終於能夠遇上她願意結婚(可能也是願意託付終身)的伴侶,但這個時候,她被盯上了。被檢察官盯上、同時被媒體盯上。就這樣開啟另一個女人的故事。

何秀蘭婚姻中的繼女黃立美(邵雨薇飾),是一個主流電子媒體的新聞部主任,高學歷、知識階級的掌上明珠、媒體界的當權者,是人生勝利組。因為擔憂父親受騙,開始運用媒體的人際資源,接近承辦檢察官想要揭開何秀蘭以色騙財進而殺人的真面目,甚至阻撓父親證明何秀蘭清白的行動。

在檢察官和她的聯手之下,劇情開始翻轉。翻轉的過程,是政客、媒體人和法律人共同演繹了片尾黃立美的低語:這個世界沒有正義。

惡女長什麼樣子?誰是惡女?

一個從社會底層爬進奢華生活的弱女子,因為謀生方式甚至是不少人不願意從事的──猶如電影中的網友所說──為老、病把屎把尿,她的金錢來源,便是可疑的?能因此翻轉生活階級,就肯定涉及犯罪?烹調高級日本料理的技能,少不得是犯罪的工具?可偏偏她有不在場證明,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她殺了人。

非常反諷的是,一個和她出身完全相反的媒體界菁英、女強人,姿色、能力、社會資源都處於高端的黃立美,一步一步走上了原先鄙夷的那條路。黃立美從「高尚人」淪落的過程,充滿爾虞我詐的欺騙。

而何秀蘭卻可以優雅平靜地說出她的童叟無欺:「他們自己要來跟我上床,我會煮好吃的給他們吃,照顧他們,他們自願把錢轉給我,我離開他們,他們就自殺了,這樣有犯罪嗎?」全然真心實意的照料,這可是嚴謹遵守了專業倫理的付出。為什麼離開?不想讓對方誤會自己有絲毫感情的託付呀!既不是愛情交易,更不見任何情感的欺騙。出賣身體,不等於出賣靈魂!

心虛的轉折成為編劇的出路

木炭是何秀蘭買的,死者都是燒炭自殺。縱使有不在場證明,真想編出個買木炭與燒炭自殺的因果關係,也不是不可能,但這麼一來,就只會是一個過於簡單的推理懸疑劇。頂多增加一些孤女的不得已情節,讓階級剝削負點責任,還是可以檢討何秀蘭惡不惡,問一問惡女長什麼樣子?

身兼導演與編劇的宋欣穎,在試映會的映後座談時提到,她不了解何秀蘭,所以模糊處理。果真如此,這個心虛的轉折,倒是讓故事的內容豐富起來。

觀眾原本還深陷猜測燒炭自殺和何秀蘭買木炭如何關聯的沉悶氣氛當中,卻因為黃立美為政治服務、和檢察官互相勾串的情節,注意力迅速被轉移。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才真正專注於劇情的發展,一直到黃立美壓低帽沿走出檢察官住處,方才回過神來。完全錯過影片中的配樂,因為沒聽見。所以儘管導演很用心選了主題音樂,看完電影之後,只想起來片頭和片尾有些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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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女》導演宋欣穎。(圖片提供/CATCHPLAY)
《惡女》導演宋欣穎。(圖片提供/CATCHPLAY)
選角成功的對映關係

一個溫柔優雅的胖女人和一個任性跋扈的纖纖女子,最後看起來,還有著智慧與愚昧的對比。

第一次看邵雨薇的戲,不知道是否因為劇中必須凸顯情慾掙扎,導演特意選一張看起來純情小白兔的臉,用來製造衝突感?總之,沒有把情慾戲交給林美秀,是一個聰明的安排。就算臉有贅肉、身材臃腫(實在捨不得這樣形容林美秀,因為她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演員),還是可以純情。這也很符合「誰是惡女」的邏輯。

雖然打從第一個鏡頭,就覺得邵雨薇演得太假,太刻意。但是當她開始在劇中為了周旋各方,而告訴觀眾她在演戲之後,反倒覺得演得很逼真,一點都不違和。所以導演是要告訴觀眾,黃立美原本是一個矯揉做作的乖乖女,發覺自己很蠢,受到刺激之後,終於能以真實的情緒面對世人?

林美秀第一次出場發聲,是在第一次為黃立美和她父親下廚的時候,站在飯桌旁,有那麼一點稍縱即逝的粗聲粗氣,不知道這是不是有意的安排,讓她不小心暴露出身?在她感覺到黃立美的敵意之後,從此一派冷靜優雅、談吐不俗,即便身陷囹圄。

政治專業和媒體專業打趴法律專業

和宋欣穎導演上一部動畫電影《幸福路上》一樣,《惡女》的故事也踩在好幾條社會現實的脈絡上面,仍然有個大的時代背景襯著。

成功的媒體菁英,不過是父親的小女孩,都拍婚紗照了,在人際關係上面,甚至懵懂幼稚,一直到未婚夫出軌,彷彿瞬間受到啟蒙。現代的男女情愛關係,於是順理成章成為《惡女》故事的支撐背景之一。

政治人物利用媒體關係製造形象;掌握國家機器的政客,引誘年輕的法律人投身效力;年輕的檢察官盯著升官圖,決定如何選案辦案;媒體的頭條,靠政客和檢察官牽成,政客和檢察官的名利,也靠媒體頭條襄贊。政治人、法律人、媒體人的利害與共、脣齒相依,是《惡女》故事另一個大背景。

導演到底是要用第二個背景襯托惡女?還是要利用惡女帶出第二個背景?還是二者皆有?畢竟他們是雙主角。

無論如何,檢察官的結局只是隱喻。在檢察官沒有進一步調查證據之前,就斬釘截鐵地相信被告是以色騙財的時候;以及檢察官利用媒體製造被告有罪的印象的時候;當隱匿對被告有利的證據時,檢察官已經在實施「自殺」行為。有罪推定、洩漏偵查祕密、隱匿對被告有利的證據,都是檢察官在專業上的自殺。

《惡女》告訴觀眾的是:政治專業和媒體專業打趴法律專業!而比起何秀蘭的專業,他們都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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