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時代浪頭後,被沖刷磨損的平凡日子/No.007:宋欣穎
攝影

在路上,是狀態、過程、是進行式。對創作者而言,在(創作)路上的所感所思,難以向外人訴,可能痛,但快樂著,或許焦灼難耐,卻無可自拔。 那滋味究竟哪般,誰不好奇?

2017/12/19,台大校園,17度,陰雨
一切看起來煥然一新,陰暗走廊重新粉刷加上明亮的燈光,破落紗門換成了電子密碼鎖,但是,台大第一學生活動中心還是宋欣穎記憶裡的樣子——它依然叫作「活大」,中午時分學生從校園各處匯集來此,吃喝閒晃或開讀書會。
「238」,當年聚集最多異議性社團的辦公室,因為最近學校舉辦整潔評分,變得不那麼雜亂了,但牆上的《國際歌》和大大「幹」字,都還在。
「我來的時候就有了,那些字絕不可能動的,」自稱到社辦來混時間的男同學敬畏地說,「但自從旁邊的卡漫社來抗議菸味,我們就加上了那個⋯⋯」他指指天花板,手繪的大大禁菸標示下方,有一行字,「我愛卡漫社」。
為了即將上映的作品,電影公司每天都替她安排一連串的採訪、廣播節目、映後座談⋯⋯從昏天暗地的宣傳行程抽離,宋欣穎坐在這個充滿青春回憶的地方,眼睛發著光,環顧四周,問道:「請問勞工社倒了嗎?」「應該不在了」,學弟說,兩人逐一比對過去和現在的差異,知道女研社還在,宋欣穎安心地笑著。
20年前,她也在裡頭跟著吸菸,「愛怎麼吸就怎麼吸」,似懂非懂地聽著女研社學姐們熱切討論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在樓下的活大禮堂生吞活剝一部又一部藝術電影,「別人做過的,我都想嘗試,一直要到長大後,才真正面對自己到底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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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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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社會騷動 內在心靈啟蒙

1990年代初期,剛解嚴的台灣社會從壓抑到騷動,各種文化思潮與社運風起雲湧,台大校園內也爆發豐沛的能量,不停撞擊這位來自新莊工業區的女孩的內在心靈。
一連串的校園反性騷擾運動、女生宿舍放A片的行動中,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性別在社會框架中的意義,「與校方碰撞最激烈的一個議題是廢除女生宿舍門禁,為什麼晚上12點前,女生就要乖乖回到被碎玻璃圍牆包圍的宿舍?那時突然深刻理解到,小時候看的灰姑娘故事在講什麼。」
宋欣穎從小就習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看著故事書、模仿電視節目,一個人自言自語飾演不同角色,玩著辦家家酒。雖然偶爾擔心「這小孩子是不是腦袋有問題」,但優異的成績表現,讓母親對於她的幻想沒有太多囿限,甚且買下每一套上門推銷的百科全書。
到後來,她才越發明白,那對於勞動階級的家庭是多麼大一筆錢,其中蘊含著母親寄予的厚望,期待女兒完成她沒能實現的人生:好好讀書考上好學校,以後當醫生、律師,能夠自立自強、改善家境,成為很有用的女人,不要只能做工,一輩子依賴丈夫。
最終,宋欣穎沒有達成母親的心願,步入中年的她,卻用人生最精華的青壯歲月,完成一部台灣罕見的自製動畫電影《幸福路上》,用一位成長在解嚴初期台灣女孩的眼光,回看過去,問觀眾,也問自己,「成為你理想中的大人了嗎?」
曾經被不平凡的時代浪頭高高抬起,日子終究要被平凡的時間之潮沖刷磨損。再回到「啟蒙時代」的校園,能看得更清楚,那些模糊的理想,所為何來嗎?
「我在台大時書唸得很差也很少上課,但那是我的社會意識覺醒的開端,雖然電影裡對這段時期著墨不多,因為不容易用具體的影像呈現,但那些看不見的影響,才使我用『這個方式』講一個小女孩故事。」宋欣穎說,在此以前,從小的教育將周遭鄉土與環境隔離在外,甚至跟著主流價值歧視來自花蓮、吃檳榔的阿美族阿嬤,她心中孺慕的是中國文化,想去看長江、黃河,「連自己是勞工的孩子都沒有想過。」
那時候,故事是逃遁到真空世界的幻想,漸漸地,高中開始離開新莊到台北念書,在全台第一志願的女校中,她發現自己生活的世界有點不同,別人下了課可以去逛街購物、買書與CD,看國家劇院表演,她得去補習班幫小朋友改考卷,打工賺零用錢,沒有空閒像其他同儕早早就接觸許多文化活動;上大學後對課堂外事物更加渴求的她,常因每天得花兩、三個小時坐公車通勤,在社團活動中往往因體力不支睡著,但如海綿般吸收各種思想刺激,才初次看見,不虞匱乏的小康家庭表象後,自身處境(一天到晚很累、羨慕別人懂得很多)與家庭在社會位置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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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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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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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六年級」的生命組曲

「所以我的故事想要去講,大的社會、歷史對人的影響,我唸的政治系根本超保守,但因為在社團的經歷、周圍的人的刺激,開始思考很多沒想過的事情,包括這個作品中很深刻的部分:性別與知識的覺醒。」宋欣穎說。
成長故事是電影與小說歷久不衰的題材,迥異於再現青春的浪漫愁緒或放大戲劇張力,宋欣穎將乍看可愛無害的動畫角色,放進鉅觀的社會脈動,與微觀的個體生命交織互動,那些抽象的夢想、遺憾、記憶因此長出真實的血肉——一首屬於「六年級」(出生於1970年到1980年的世代)的生命組曲。
因為導演幾無任何名氣可言,加上國產動畫過去從來沒有成功的商業模式,在院線正式上映前,電影公司安排大量試片與特映會,期待能帶起口碑,儘管是否能創造票房佳績尚待驗證,導演卻已直接感受到觀眾熱烈的共鳴。
「映後進去戲院跟觀眾打招呼時,幾乎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但很明顯地看到全場都在掉淚。完全沒有預期到這部電影會讓人哭,我很小心、節制地處理剪接,不要輕易讓情緒催出來,我以為這是一個好笑片!散場後,甚至有觀眾跑來抱著我掉眼淚說,我覺得妳講了一個超好的故事,沒有想過有人會講『我』的故事!」宋欣穎說。
在戰後嬰兒潮一代父母庇蔭下成長的六年級,衣食無缺的童年之後,見證黨國教育的尾聲與90年代反體制另類文化的萌芽,在拋不掉的禮教責任與追尋個體自由的矛盾中,跌跌撞撞,倏忽來到中年,不上不下,往前是步向終點的上一輩,往後是理直氣壯的下一代,以及自己嗷嗷待哺的家小。往昔的夢想未逝,卻越來越難辨識影跡,四顧茫茫中,沈默地為生活奔忙。
宋欣穎透過在平凡又不平凡的時代的成長軌跡,描述出這種模糊、猶疑、難定義的狀態,以及與片名裡的「幸福」看似相悖的——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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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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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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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沒有永遠

「曾經覺得我的家庭很幸福,可是,明明前一刻還很高興聊天的人,怎麼一瞬間就戲劇化地遭逢巨變?」
宋欣穎至今仍然記得,某天在台大女九宿舍餐廳吃飯時,看到電視新聞報導剛發生的華航名古屋空難,鏡頭轉到一位女孩的臉,因其母為罹難者之一而悲傷哭泣,她馬上認出是遲未歸來的室友,她之前才興奮地說,改嫁去日本的母親特地回台灣來探親,要把握難得的相處機會,會有好幾天不在宿舍,沒想到再次見到,竟然是在宿舍餐廳的電視螢幕上。
強烈的超現實感襲來,幸福沒有永遠。
人生的路上,或近或遠的生命的逝去,都在宋欣穎敏感的心中留下幽微的迴響。當她準備到京都留學,踏上追逐電影夢想的第一步,卻傳來第一份工作時頗照顧她的前輩——台灣青壯輩小說家袁哲生,自殺身亡的消息,不久前,他們才通過電話。
在辦公室時,只是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已經在文壇頗有份量的大哥,總會將剛寫好的小說初稿,拿給他口中「新新人類」的小妹看,並熱切地期待聽到讀後感想,兩人就此建立深刻情誼。
「當年我根本就只是個屁孩,哲生卻非常誠懇地,把作品給一個不是『同溫層』的人看,想知道妳這樣的『新新人類』有什麼想法,這種開放與謙虛帶給我很大的影響,希望拍出能觸擊到芸芸大眾心靈的片子。」
資金不足、製作團隊出走、技術執行的落差⋯⋯在沒有動畫產業的台灣,要完成一部原創的動畫電影,其中的艱辛過程不足為外人道,宋欣穎無時無刻都面臨放棄的臨界點,但過去的都過去了,即將正式上映的作品,已開啟它自己的生命。
「生命一定會消失,會有很多遺憾,可是作品會留下,這可能是在我眾多無能為力的人生當中,唯一可以掌握的事情:做出一個作品,感動很多人。」宋欣穎說。
宋欣穎導演的首度動畫長片《幸福路上》,2018年1月5日全台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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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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