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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影評
陳柔安/咬一口幸福的滋味——《幸福路上》裡的食物與政治
幸福路映畫社提供
幸福路映畫社提供
(本文涉及電影劇情)
由宋欣穎執導的電影《幸福路上》於今年1月上映,是多年來難得深入描繪台灣社會的原創動畫。劇情敘述誕生於蔣介石過世之日(1975年4月5日)的主角林淑琪(小琪)自新北新莊幸福路上的一個工人家庭長大——從戒嚴下的國小時代步入成年後所面臨的幾番政黨輪替、從幻想迪士尼的粉色公主夢到跨洋逐美國夢後在郊區偌大灰暗的臥室中夢醒——懷著不安和迷惘對追尋幸福一次次質問的故事。
試圖涵括生活在島上的種種族群,《幸福路上》與小琪一同登場的有阿美族阿嬤、「台灣國語」腔濃厚的爸爸、國語字正腔圓的市長兒子文約、美國軍人與台中酒店小姐生下的女兒貝蒂,還有東南亞配偶的孩子魯斯米。電影裡每一位角色似乎都在追尋著幸福,像小琪的同學聖恩國小就輟學幫家庭賺錢,終於實現了黑手變頭家的經濟奇蹟,開了機車行、買了大樓「博士的家」,卻命喪九二一大地震疑為建材偷工減料的坍塌意外。劇情的跌宕起伏又扣回了動畫的片名,而唯一明確回應小琪的質問:「什麼是幸福?」,整部電影只有阿美族阿嬤這一句話:「人只要吃得飽,就很幸福啦。」
這一句話不僅是阿嬤的體悟,也點出了食物之於《幸福路上》解讀起來饒富多重層次的滋味。不論是表哥阿文在美國生下的女兒茱莉亞拒吃非典型美國食物的水餃,或是小琪用食物酸臭的冰箱比喻媽媽老年落寞的心境、用親自下廚來撫慰年邁的父母,均藉由食物見微知著。以戒嚴與政黨輪替的時序為電影背景,尤其這三種食物——綠色的檳榔、咖啡色的巧克力及粉色的草莓冰淇淋——所串起的劇情,更是豐富了《幸福路上》的圖像。

檳榔、巧克力及草莓冰淇淋

電影中喜愛吃檳榔的角色是阿嬤。阿嬤從花蓮原鄉風塵僕僕地搭乘客運(也許是金馬號)北上,提著一籃咕咕叫的雞拜訪小琪一家。可是,小琪跑腿去買檳榔時,卻被同學們嘲笑只有「番仔」才會吃檳榔,小琪的媽媽也要求阿嬤在大城市裡不要吃檳榔。電影中販賣檳榔的角色則是貝蒂的表姊,因為美軍爸爸消失無蹤,經營檳榔攤的表姊早年先是代替在台中酒店工作的單親媽媽扶養貝蒂,當貝蒂長大因為遇人不淑亦做了單親媽媽,表姊的檳榔攤再度成為容納她的避風港。
出身弱勢家庭的貝蒂從小到大未受到福利資源的照顧、異國外貌與女性身份又容易受到交叉歧視和不平等對待,自社會安全網的破洞滑落、弱勢加上弱勢的困境最終竟由一座小小的檳榔攤來承接。
「番仔」作為歧視性的詞彙伴隨著檳榔的污名化,而假如表姊的檳榔攤不足以支撐成為了單親媽媽的貝蒂,貝蒂遂為了金錢走上犯罪一途必將使得檳榔攤更加污名化。《幸福路上》並未真正出現嚼檳榔圖像,經角色們反襯檳榔的缺席,隱約控訴了比起檳榔的原罪、更多的問題來自人禍。較之「檳榔亡國」等等論調,貝蒂充滿生命力的頑強故事,倒訴說了台灣的社會結構如何陷弱勢者於無助,又不斷加強污名化的惡性循環之中。
相對於檳榔,電影中的巧克力則顯得高級、具有禮物的價值。當國小時的貝蒂準備搬家到台中,她把一塊誤以為是美軍爸爸寄來的巧克力送給了小琪。小琪興高采烈地拿著巧克力回家,咬下一口,嘴裡便化開了可可香、奶香,美國的五光十色——繽紛的聖誕燈、微笑的自由女神、壯麗的摩天大樓——跟著一齊迸發。乘載著萬花筒般的想像,在阿嬤準備搭乘客運回花蓮前,小琪特別送了一小塊視若珍寶的巧克力給阿嬤。但是,當已成家立業的小琪在美國接到了阿嬤過世的消息,回台灣奔喪時拿出了一塊同樣的巧克力放在阿嬤的遺照前,那塊巧克力嚐起來仍是童年回憶裡美好的滋味嗎?
長大後,在美國生活的小琪不僅發覺美國不如想像得美好,與貝蒂的重逢更得知了美軍爸爸其實遺棄了貝蒂母女,爸爸自美國寄來的巧克力只是安慰小孩溫柔的謊言。而巧克力作為熱量補給品,為電影中的巧克力形象(HISSHEY’s)所仿效的賀喜巧克力(HERSHEY’s),更是美軍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最大的軍用巧克力供應商。二戰至韓戰、越戰期間,亦不乏駐外美國軍人以巧克力作為禮物追求亞洲女性的流言。雖然巧克力背後的故事難堪,小琪種種與巧克力溫柔的回憶也確實存在過。不過,當親戚的小孩偷吃掉給阿嬤的巧克力,錯愕的小琪應該如何面對——且當軍國主義參與了禮物價值和溫柔回憶的建構——應該如何與下一代分享阿嬤的告別式上的這一塊巧克力?
另個容易自巧克力聯想的食物是草莓冰淇淋。小琪的爸爸在新莊的草莓冰淇淋工廠上班,工廠煙囪飄出的甜香則為小琪帶來了玫瑰粉色的幻想。直至爸爸因為上班受傷,小琪到工廠替爸爸拿東西才發現,製造草莓冰淇淋的標準化生產線既灰暗又苦悶。為了一家人吃飽,爸爸在工廠上班,製造作為高經濟作物的草莓融入消費主義火炬的冰淇淋商品。甚至,粉色與女性氣質的強烈連結,一大部分源自美國迪士尼公主們於20世紀下半歌頌文化帝國主義的貢獻。
對照市長的兒子文約,國小便可以坐飛機去迪士尼樂園玩,電影側寫了買得起和買不起的分野,如何帶來了乍看之下階級躍晉的認同。小琪通過升學和就業成為了消費得起草莓冰淇淋的中產階級,在美國欣賞聖誕燈的她,似乎脫離了她小時候媽媽做家庭代工、爸爸被草莓冰淇淋工廠剝削的工人階級,然而當小琪考慮是否離婚回到台灣,手無生產工具的她對照即將參選的文約,階級複製與貧富差距拉大的全球化的21世紀,加深了經濟奇蹟後所謂小資產階級對追尋幸福的迷惘。

在路上

動畫《幸福路上》暖和的色系和圓滾滾的角色們,給人的印象彷彿童年裡天真爛漫的卡通。不過偶爾閃現的蔣公銅像或總統選舉陳幸妤站台的場景,均透露了此電影許多值得探討的豐富面向。
若從食物這一軸線著手,藉由檳榔、巧克力及草莓冰淇淋所串起的劇情,或可以如此解讀:台灣有不少弱勢家庭,像貝蒂仰賴污名化的檳榔產業的援助,暴露了國家社會福利體制的不完善;而國家體制的不完善多數時候源自弱勢者被排除參與,像巧克力回憶的分享一樣,有待經轉型正義去釐清、瞭解過去如何成為現在,又應該如何迎向未來;至於草莓冰淇淋代表的消費與階級矛盾,進一步指出了近年轉型正義研究的看法,認為轉型正義不應該僅限於公民和政治權利,更需要擴及經濟和文化領域,處理「裙帶資本主義」(Crony Capitalism)等深根於社會的問題。
小琪要怎麼扶養她的孩子、這些社會問題要怎麼辦?當年徒手殺雞的阿嬤,丟下了這一句「幸福是沒有永遠的」,便騎著大公雞飛走了。雖然種種大哉問不見得有答案,《幸福路上》邀請觀眾們——可能是成長背景類似踏上升學一途的小琪、黑手變頭家的聖恩或單親家庭的貝蒂——在忙碌的生活中稍微歇歇腳步,思考幸福的滋味、思考我們正追尋哪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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