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交通安全議題到世代次文化

騎士、追焦手和機車網紅:北宜公路上的「山道猴子」為何而跑?
連接台北和宜蘭、以其中一段「九彎十八拐」聞名的北宜公路,每逢假日都有大批騎士跑山。圖為台9線20.9K處。(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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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爆紅的影片《山道猴子的一生》你看了嗎?劇中描述一群年輕人揪團騎車跑山,不惜貸款買重機改車、壓彎側掛、追焦刷照經營網路粉絲,主角最後在山路競速過程中失去生命。上下兩集影片在短短兩週內就達到約1,220萬次點閱,堪稱現象級作品。

除了從其劇情引發的世代和人生哲理討論,或每人都曾經歷年少輕狂的那一點「猴」共鳴,對於劇中描述的「山道猴子」,你知道他們在追求什麼嗎?「山路追焦文化」有多麼盛行?追焦和猴子又涉及哪些交通安全問題?下集主角們跑的北宜公路,其實就是台灣最著名的跑山勝地,這條路有什麼故事?警方在北宜公路全段裝設區間測速,為何仍阻擋不了騎士們前仆後繼地朝聖?

暑假某個週末的早上7點,當大多數人仍躺在床上補眠時,台9線坪林段卻是熱鬧滾滾,一台台機車沿著山路馳騁,偶爾有拔除排氣管消音器的改裝車刷過去,更是劃破早晨寧靜的山道。

32.8K這個彎道,又是整條路段中最熱鬧的地方──一個長又寬的彎道,外側廣大腹地上已經拉起一頂頂大棚傘和桌椅,幾十人坐在傘下喝著飲料開心地聊天;突然,遠方傳來的四缸引擎轟鳴聲,只見所有人停下嘴巴、手拿起長鏡頭,對著進入彎道的重型機車猛按快門,隨著重機重煞車發出碟盤與煞車皮摩擦的蟬鳴聲、車身傾倒、通過apex點
彎心,為車速最低、傾角最低的點。
後補油、拉正車身,再亮起煞車尾燈進入下一個彎道,才短短3、4秒鐘就消失在眾人眼前,轟鳴聲也漸漸遠去。

重機離開後,大家又開始聊天,有人繼續喝咖啡,有人則趕快檢視剛剛的作品,把糊掉的照片直接刪除。車流量多的時候,一分鐘內雙向可能就會30、40台車刷過彎道,拍到讓你連講話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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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宜公路32.8K的財茂彎,許多車友在此休息或追焦,此景也是《山道猴子的一生》中的背景。(攝影/陳曉威)
北宜公路32.8K的財茂彎,許多車友在此休息或追焦,此景也是《山道猴子的一生》中的背景。(攝影/陳曉威)
這個彎道叫做財茂彎,因有一間財茂茶莊而得名,茶莊本是賣茶給過路旅客,不過好幾年前就直接擺起桌椅,改賣咖啡和點心給騎士們。財茂彎因為有著廣大腹地,可以一群人邊坐著喝茶邊追焦
在攝影上指拍攝移動中的主體,例如重機、火車、單車等,追焦手法會讓主體部分清晰,而背景呈現流動的速度感。在此則擴大代稱,指站在山路旁拍攝路上行進的汽機車;追焦通常會鎖定彎道,除了彎道相對直線車速較慢,拍攝成功率高外,騎士在過彎時也會有不同騎乘姿勢。
,是車圈的知名聖地,甚至可說是台灣公路中最有名的一個彎道。除了財茂彎外,這條路其他許多彎都有名字:茶壺彎、SONY彎、雅香灣⋯⋯。即便是沒有名字的彎道,也能常看到有車友把機車停在旁邊,就蹲在路邊追焦。

這條路叫做台9線,也就是台北到宜蘭的北宜公路,俗稱北宜。自從雪山隧道開通後,到宜花東遊玩的汽車幾乎都改走筆直又安全的國道五號,又因法規仍禁止機車上國道,「九彎十八拐」的台9線就變成一條以兩輪通行為主的道路。也因為車流量多、速差大,幾乎每逢週末都會有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

北宜的騎車跑山和追焦文化盛行多年,最近更因為講述車圈文化的網路動畫影片《山道猴子的一生》一夕爆紅,上集7月7日上線,下集8月13日發布後僅兩週,兩集就達到約1,220萬觀看次數,成為現象級關鍵字,讓外界對於山路上的玩車文化多了一份好奇。只是,山路的玩車文化不能僅用次文化視角觀看,因在開放道路上行駛,又涉及交通公共安全議題。

騎車的人都是山道猴子嗎?山道猴子帶來什麼樣的交通安全問題?《報導者》從交通安全角度切入,以北部玩車勝地台9線北宜公路作為背景,採訪這條路上的車友、追焦攝手和執法員警、駕訓班教練以及劇中出現的機車網紅,試圖在山路騎車文化跟交通安全中找到一個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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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台黃牌街跑(藍色)騎士用的是內傾側掛的姿勢通過財茂彎,左膝突起物即是測量傾角用的滑塊。第二台勁戰騎士則僅有上半身意圖做出內傾騎姿,但屁股並未移動位置改變重心;第三台勁戰騎士用的則是同傾姿勢過彎。(攝影/陳曉威)
第一台黃牌街跑(藍色)騎士用的是內傾側掛的姿勢通過財茂彎,左膝突起物即是測量傾角用的滑塊。第二台勁戰騎士則僅有上半身意圖做出內傾騎姿,但屁股並未移動位置改變重心;第三台勁戰騎士用的則是同傾姿勢過彎。(攝影/陳曉威)
什麼是「山道猴子」?

「山道」兩字來自於日語,如字面意思就是山上的路。「猴子」則是源於台灣車圈的流行用語。

為什麼叫做猴子?因為機車在過彎的時候需要壓低車輛傾斜的角度才能過彎,根據騎士的騎乘姿勢,又有外傾、同傾、跟內傾的姿勢。其中,身體大幅度側掛的內傾姿勢,俗稱側掛或卡普(源自英語的彎道curve),是賽車場上常見的主流姿勢,因為可以將身體的重心放置於彎道內側以抵抗離心力,藉此達到更高的彎速。賽車手在側掛時經常會打開內側的腳,用膝蓋位置的滑塊摩擦地面,用以測量車輛傾角,避免車子用完傾角(over lean)而摔車。側掛雖然可以高速過彎,因為重心轉換不如一般同傾過彎來的迅速,騎士對於路況臨時反應會更慢,在安全駕駛觀念裡,屬於賽道專用、公路禁止的騎姿。

側掛需要一定時間及正確訓練才能做到標準,許多騎士並未經過正規訓練,自行模仿側掛姿勢卻不到位,常出現車子本身保持直立、無太多傾角,但身體卻大幅度地掛出去。用上半身硬把車拉過彎的姿勢,就像是猴子掛在樹上。因此,車圈將這種過彎技術不成熟卻硬要耍帥側掛的人稱為「猴子」。(本文以下所稱猴子皆指側騎乘技術不佳卻硬要側掛過彎的騎士,並非真正的猴子。)

「猴子」除了使用錯誤的姿勢騎乘公路,對於車輛性能的理解和駕駛道德通常較低,因而肇事比例偏高。

年輕跑山仔打工貸款買重機⋯⋯《山道猴子的一生》太真實引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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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道猴子的一生》上集中,主角購買二手重機時,採用了店家提供利息不明的貸款方案。(圖片來源/經作者同意之影片截圖)
在《山道猴子的一生》上集中,主角購買二手重機時,採用了店家提供利息不明的貸款方案。(圖片來源/經作者同意之影片截圖)
《山道猴子的一生》中的男主角平常在便利商店工作,每月賺新台幣37,000元,每天省吃儉用,靠貸款買了一台被改壞的中古公升級超跑
指1,000cc排氣量以上的摩托車。
後,又為了面子再貸款幫女友買車,最後在山道競速下賠上性命。影片之所以會引起共鳴,無非是因為許多年輕人就像是男主角一樣,不懂車卻又為了面子買車、改車。

21歲的小凱(化名)是機車行技師,女友小林(化名)車上的改裝品,就是小凱出錢買的。週日早上,他們跟兩三個好友一起騎車到財茂彎打屁聊天,大家騎的車都是白牌的BWS,算是因為騎同款車認識的車友。

「影片完全是真的,我朋友就像裡面的男主角,」小凱說,他朋友本來是騎爸爸給他的勁戰二代
勁戰是台灣山葉長青的125運動車款,從一代銷售至今已經推出六代。二代的銷售期間約為2008年左右。
,平常在全家便利商店擔任正職員工,只要能加的班都會加,每個月賺47,000元,只為了要去買一台公升級跑車。他本來想勸朋友打消念頭,但朋友最後還是超貸了100多萬元,買了一台二手的精品版BMW S1000R,車價約110多萬元,分期60期以上。朋友買車後,想耍帥甚至騎跑車通勤
公升級跑車因為騎姿低趴、汽缸散發熱量多,主要作為賽道競速使用,不適合作為市區代步通勤。
,但後來因為還不出貸款,車子已經被扣走。
小凱店裡也有不少「猴客人」,車子才大改後過兩三天又出車禍回來修車。「猴子」看得多,但他笑說自己也「有點猴」,「停紅綠燈的時候一定要鑽到前面,綠燈起步的時候一定要孤輪
騎車的時候把前輪故意騰起懸空的耍帥動作。
一下」。
追焦助長猴子壓彎肇事?警方曾開單勸離追焦攝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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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茂彎是台灣跑山追焦聖地,彎道旁的停車場在週末熱門時段常常一位難求。(攝影/陳曉威)
財茂彎是台灣跑山追焦聖地,彎道旁的停車場在週末熱門時段常常一位難求。(攝影/陳曉威)

《山道猴子的一生》中角色們在山路騎車時,常出現關鍵字「追焦」,指的是站在山路旁拍攝汽機車的照片。財茂彎就是追焦聖地,也成為劇中出現多次的背景圖,許多騎士甚至會為了多刷幾張追焦照,刻意來回往返同一段路線,小凱和小林他們當天就在財茂彎折返跑了好幾趟。

追焦可能還與交通安全有關,去年(2022)苗栗警方即針對台3線上的追焦手依照《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第78條第1項第4條
行人在道路上有下列情形之一者,處新台幣五百元罰鍰:
一、不依標誌、標線、號誌之指示或警察指揮。
二、不在劃設之人行道通行,或無正當理由,在未劃設人行道之道路不靠邊通行。
三、不依規定,擅自穿越車道。
四、於交通頻繁之道路或鐵路平交道附近任意奔跑、追逐、嬉遊或坐、臥、蹲、立,足以阻礙交通。
開罰。今年高雄警方對山路的追焦手開出「勸導單」,指追焦手在易肇事路段拍攝車輛,導致駕駛分心容易引發事故,若該路段發生事故,會將追焦手列為公共危險關係人。警方此舉引發熱議,不少人質疑,引發駕駛分心的因素很多,況且警方為取締超速,也常常在路邊架設三腳架測速照相,是否也該用同樣標準取締跟勸離?

到底看到彎道有人追焦會不會改變駕駛行為?這個問題問騎士或是追焦手各有不同答案。

小凱說,當他知道這個彎道有人在追焦時,他會有意識地去改變自己的騎姿,希望照片看起來的姿勢不要太奇怪;小林說,她偶爾也會穿少一點騎上山,「因為穿這樣(指上半身穿小可愛,下半身穿牛仔短褲)大家比較會拍。」

追焦會不會助長壓車耍帥?「猴子才不管你拍不拍,下個彎道沒人拍,他也是這樣過彎,」人稱呂大的呂建興坐在財茂彎邊追焦邊說。他10年前開始追焦,只要有空都會上山,可說是財茂彎的大前輩。所有人的車都要停在財茂茶莊旁的停車區,只有呂大的X-ADV
本田的雙離合器紅牌重機。
可以直接停在座位區。同時,他也是北宜公路追焦Facebook社團的版主,這個社團現在已超過21萬人,幾乎每天都會有人上傳追焦照,騎士們也會上去翻相簿領照,看到自己的相片時還會丟留一句「感謝美攝」。

呂建興認為,追焦是每個人的興趣跟選擇,只要追焦手離開道路範圍,在安全的地方拍攝,沒有權力要求他離開或是禁止拍攝。有的追焦手看到「猴子」就不想拍,或是刻意放下相機作為抵制,但呂建興自己是都會拍,「我都會拍(猴子),因為(姿勢)很好笑,而且他也滿有可能會摔車(更值得拍)。」

實際安排北宜公路交通勤務的新店分局交通組組長趙連順則認為,追焦確實可能對危險駕駛「有強化作用」,但目前法規並無法處理道路範圍外的拍攝行為,頂多只能取締追焦手違規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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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稱呂大的呂建興,10年前就開始追焦,也成立車友救援協會協助處理山路事故跟交通疏導,和在地員警非常熟絡。(攝影/陳曉威)
人稱呂大的呂建興,10年前就開始追焦,也成立車友救援協會協助處理山路事故跟交通疏導,和在地員警非常熟絡。(攝影/陳曉威)
區間測速真能提升道路安全?騎士自有補時對策
北宜跑山文化盛行,車流量多也出現許多交通事故,事故多為超速或跨越雙黃線,車輛失控與對向車輛相撞而傷亡,車禍多的時候甚至平均不到一個月就死一個人。即便是現在,假日都幾乎會發生大小車禍,坪林又只有一台救護車,一旦同時發生多起事故,難以提供救援。呂建興有感於此,在約10年前便創立新北市北台山路救援協會,目前有數十名成員,很多都有EMT
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的簡稱,中文翻譯為「緊急救護技術員」,領有EMT-1證照可以合法上救護車、提供緊急救護服務。
證照,一旦山路上發生事故,會互相聯繫通報,派人前往事故地點提供緊急醫療,或是協助管制雙向來車,避免二次事故。

為了降低事故數量,新北市警察局在2019年於北宜的19K至23.1K架設區間測速,是台灣第一條實施區間測速的山路。啟用不到兩年,即因照相設備為中國製產品,有資安疑慮而一度停用,最後在2022年1月重啟。

新店到礁溪的北宜山路(19K至56.3K)共架設8段幾乎沒有中斷的區間測速(但目前只有部分區段啟用),全部速限40公里,低於實際平均車速。在區間重啟時,台灣交通安全協會等團體便號召數百名車友「乖寶寶運動」,以不超速40公里的速度騎到坪林集結,抗議濫設區間測速及過低的速限,訴求速限應以科學方法訂定,國際都是以自由車流
指的是沒有在沒有法定速限等人為干擾因素下,該路段駕駛正常行駛的車流速度。
速度的85%區間
把最慢的車速到最快的車速做排序,取其中百分位85位置的車速,作為該路段的法定速限。代表自由車流下,有85%的駕駛行駛速度在該範圍內。
作為速限標準,以此標準,北宜速限可能需再提高10公里以上。
區間測速到底能否提升道路安全?警方提出數據證明,趙連順表示,從整段北宜的事故數據來看,2021年有共905件事故
「事故關係人24小時內死亡」為9件,「事故關係人受傷或於24小時後死亡」為507件,「無人傷亡僅有車損」為389件。
,2022年共有774件事故
「事故關係人24小時內死亡」為1件,「事故關係人受傷或於24小時後死亡」為447件,「無人傷亡僅有車損」為326件。
,今年1月至7月則有482件
「事故關係人24小時內死亡」為1件,「事故關係人受傷或於24小時後死亡」為301件,「無人傷亡僅有車損」為180件。
──數據上來看,區間測速對降低事故仍有幫助。

雖然傷亡數據有下降,但實際在北宜山路觀察,除了一般自小客車或貨車較多以40公里左右速度行駛外,跑山的機車速度一樣遠超過速限──那是因為區間測速若設置在非封閉式的高快速道路,就會有執法漏洞。

區間測速是以車輛通過兩個測速桿位的時間,計算平均速率,車輛只要在經過第一個測速桿後,停放在路邊停等「補時」,等時間達標後再通過下一個測速桿,即可獲得較低的平均時速而不會超速受罰。山路雖路幅受限,但對體積小的機車而言,仍有很多位置可以合法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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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規避北宜公路上的區間測速,騎士多會在測速點前停等補時。二格公園測速點前的路側有廣大腹地,幾乎是跑山必停的區域。(攝影/陳曉威)
為了規避北宜公路上的區間測速,騎士多會在測速點前停等補時。二格公園測速點前的路側有廣大腹地,幾乎是跑山必停的區域。(攝影/陳曉威)

常跑北宜的騎士都知道,哪些區段的區間測速有啟用,哪邊又可以安全地停等補時,如二格公園上山的23K處,就有大片的路側空地,或是下坡的26K處,一過測速點就能停在路邊先補時後再繼續衝,車多的時候甚至都還要排隊才能停靠。現實情況是,騎快的車一樣騎很快,而慢的車則更慢(刻意降到時速40公里以下),兩者的速差反而變大。

呂建興就認為,區間測速沒有效果,反而容易造成交通壅塞。阿賢(化名)是退休交通警察,財茂彎這段也是他的轄區,他退休後更常上山來追焦。阿賢說,40公里速限是40多年前這條路的標準,當時路面狀況不好很多地方也沒有拓寬,但現在路面平整、多處都有拓寬,加上車輛性能提升,本就應該要提高速限,「但公務員不會這樣想,今天我提高速限萬一車禍多了一點,誰要負責?」

區間測速後,事故總數雖下降,但台灣交通協會副理事長林志學卻懷疑,會不會因為駕駛無法忍受不合理的速限選擇繞道而行,路段車流量下降自然事故數量下降,但肇事比例可能根本沒有降低?為進一步了解,他查詢交通部公路總局的公路交通量調查統計發現,僅查得到台9線坪林段在區間測速前的車流量數據,區間測速實施後就沒有數據了,「如果施行後,流量降低,事故率又提高,那這樣的結果等於是雙輸,希望公總能開放完整數據供民間分析使用」。

車友自建App回報路況,公權力除了執法鬥智還能做什麼?

北宜是台灣相當特別的一條跑山熱門路線,除了很多彎道有名字外,它甚至有一個專屬的App,App除了有山路各重要位置(如財茂彎)的即時影像外,也有車友路況回報功能──除了回報天氣、路面、車禍狀況外,還會回報警方在哪個位置架設測速照相或是臨檢。不少騎士上山前都會看社團或是App回報的路況,行經車禍或測速點時就會降低速度通過。趙連順坦言,因為騎士們會互相通報,有時候機動測照擺下去可能抓不太到超速,第一線員警就會回報勤務中心,再到另一個點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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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北宜App外,臉書的追焦社團、各種LINE社團也都會有車友通報警方機動測速照相訊息,不管是紅牌、白牌機車車友在上山前或是在停等區間測速時,都會先了解最新路況。(攝影/陳曉威)
除了北宜App外,臉書的追焦社團、各種LINE社團也都會有車友通報警方機動測速照相訊息,不管是紅牌、白牌機車車友在上山前或是在停等區間測速時,都會先了解最新路況。(攝影/陳曉威)
《山道猴子的一生》中有個磨膝過彎磨出火花、藉此賺追焦照的情節,這在北宜上也屢見不鮮,有人會特定裝上金屬成分的滑塊
又稱滑行塊、磨包,裝黏在騎士膝蓋下方,在騎士側掛過彎時,能作為測量車輛傾角使用。在騎姿正確的情況下,過彎磨擦到地面即代表車輛傾角已經到極限。
磨出火花。趙連順說,警方還會有網路巡邏的作法,透過追焦手的照片去鎖定像這種來回刷追焦照、側掛磨出火花的騎士,加強蒐證並舉發危險駕駛。
即便警方有固定測速、機動測速和舉發跨越雙黃線、區間測速跟網路巡邏這些手段,但仍無法消減跑山風氣。趙連順指出,末端執法只是一小區塊,以提升交通安全來說,目前只有黃紅牌(大型重型機車)考照才有強制場內駕駛訓練,應該要考慮加入白牌(普通重型機車)考照(註)
根據規定,排氣量49cc以下機車為輕型機車,懸掛綠色牌;50cc~249cc為普通重型機車,懸掛白色牌;250cc~549cc為大型重型機車,懸掛黃色牌;550cc以上為大型重型機車,懸掛紅色牌。
。此外,北宜有很多地方其實可以加裝減速坡,車速太快就會騰空飛起,強迫駕駛人一定要減速通過。
對於尋求認同的「猴子」,他們想辦法引導「成人」

「山道猴子」除了因為側掛姿勢不標準被取笑為猴外,還有另個特性也與真實的動物類似:聚集成猴群。阿賢分析,「猴子」會出問題的原因是「做出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猴群聚一起就會互相比較、炫耀,「第一台車騎很快,第二、第三台明明沒那麼快,硬要跟上去,就會出事。」

為什麼會有「猴子」?「猴子」需要什麼?台灣交通安全協會監事、大台北駕訓班經營者兼教練黃飛發認為,年輕人聚集在一起,其實只是需要族群認同,騎車跑山或改車只是其中一種團體。少年隊會轉介無照駕駛屢犯的少年到黃飛發這裡來請他協助,黃飛發觀察,這群人有個特點:家境不一定不好,但與父母關係疏遠,每個人都在尋找群體認同感,「要他(少年)不要無照駕駛有點難,大眾運輸並沒有很發達,但至少可以輔導他考照,或即便無照騎車(未達考照年紀)也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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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交通安全協會監事、大台北駕訓學校負責人兼教練黃飛發認為,年輕人都需要群體認同,而騎車的年輕人更需要接受安駕訓練,才能騎得更安全。(攝影/陳曉威)
台灣交通安全協會監事、大台北駕訓學校負責人兼教練黃飛發認為,年輕人都需要群體認同,而騎車的年輕人更需要接受安駕訓練,才能騎得更安全。(攝影/陳曉威)

黃飛發說,年輕群體尋求一個追隨的對象,但這個有世代隔閡,他用自己過來人經驗去溝通卻很難被聽進去。最後他請來一位駕訓班結業的女學員,她自己的車也有大量改裝,讓年紀相仿、有經驗的人去帶領無照少年,效果就好很多。

除此之外,黃飛發還做了一件事:帶無照少年們去賽車場開眼界。他認為,年輕人追求刺激的速度感是很正常的事情,既然有這樣的需求,就應該引導他們到正確也安全的環境。但他也發現,台灣賽道資源相當不足,北部幾乎沒有什麼合法場地可以練習或比賽,若要跑到台中麗寶或屏東大鵬灣這兩座大型賽道,費用也相當昂貴,「沒有賽道跑,就只好在山路上跑了。」

如何減少「猴子」?黃飛發認為,首先要建立親近且安全的賽道環境,引導山路的年輕人到安全場地競速;提升駕照難度,汰選不適格的駕駛,但同時也要加嚴執法,如將無照駕駛納入刑責,而非只有罰鍰。提高無照駕駛的成本,才會鼓勵駕駛接受正規的安駕訓練。

片尾彩蛋真有其人:網紅做車禍教材影片,4年3萬封投稿收不完

《山道猴子的一生》劇中男主角在山路競速,逆向超車與對向卡車對撞身亡後,視角一切,跳到一位YouTuber拿著卡車行車記錄器畫面在嘲笑男主角愚蠢的行為,再切到廣告置入情節,全劇終,擠出命喪山路「猴子」生命的最後一點點剩餘價值。片尾中這位網紅其實是真實人物,他是機車YouTuber「康康嘴機車」的康康。

康康經營機車頻道6年多,現在已有30多萬訂閱數,其中最有名的是「康康嘴三寶」系列影片,也是劇中所模仿的橋段。嘴三寶
馬路三寶如今泛指不守交通規則,恣意在道路上任意行駛或穿越而增加交通風險,甚至引發事故的人。至於三寶是哪三寶,有各種說法:像是老人、女人、老女人;老人、女人、小孩等,但缺乏正確用路觀念的人並不侷限於特定族群。
系列影片每集約20分鐘以內,播放12支台灣馬路上的車禍影片,除了影片外還會搭配康康觀看影片的反應跟講解,從影片解析車禍發生的原因和肇事責任歸屬。該系列影片曾一度因社群規範認定涉及暴力、血腥而被封鎖,後來影片採分級制度,把死傷較為嚴重的車禍影片限制為付費會員才能觀看。

康康受訪時表示,他一開始經營頻道只是為了教大家一些進階騎車技巧,像是跑山路線怎麼選,但沒想到至少有8成的觀眾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他才發現原來大多數人連最基本的在市區怎麼騎車都不知道,便開始做車禍影片分析;做下去才發現,竟然是個藍海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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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康嘴機車」YouTuber康康4年多來使用了近千支車禍素材。他希望透過分析車禍肇因影片,能讓駕駛提前防備三寶跟猴子。(攝影/陳曉威)
「康康嘴機車」YouTuber康康4年多來使用了近千支車禍素材。他希望透過分析車禍肇因影片,能讓駕駛提前防備三寶跟猴子。(攝影/陳曉威)

康康說,4年多來他至今製作了約近100支嘴三寶影片,實際有用到的車禍影片大約1,000支,但他的收件信箱永遠都是滿的,他也來不及統計,粗估沒有用來製作的車禍影片至少還有20、30倍以上;意即這4年來他至少收到了2、3萬支車禍影片投稿。

常被質疑靠著別人的不幸賺錢,康康說他欣然接受這樣的批評,但他得到更多的卻是正面的回饋,很多網友反應,因為常常看嘴三寶,而更了解「防禦性駕駛」,在路上更能察覺三寶提早反應。

「猴子」跟三寶的差別在哪裡?康康認為,猴子是車圈耍帥把妹的文化產物,三寶則是台灣普遍的交通現象,等級差很多,兩者雖都是技術、觀念低落的駕駛,但真正最危險的反而是馬路上的三寶,人數多且外觀沒有「猴子」那麼容易辨識。

為了讚數而騎車、追焦,「大家都想受關注,卻沒去想為什麼要這麼做」
今年34歲的康康自己也是玩車過來人,從白牌仿賽到紅牌街車、仿賽
街車的騎士騎姿較直立,操駕較為輕鬆;仿賽則騎姿較為低趴,在急加減速或過彎比較需要耗費額外體力,技術要求難度較高。
都騎過,待在車圈這麼久,他也感受到騎車文化的改變。以前重機比較昂貴、選擇也少,留下來騎車的人多是真正想磨練技巧的騎士,圈子小也比較容易遇到師傅帶路,「我們以前跑山有規矩,第一趟上山慢慢騎,觀察路況順便暖胎,情況ok,第二趟開始才會出力騎。」但現在車價便宜、選擇多,加上車輛電控輔助技術提升,不再需要扎實技術也能壓彎壓很低,玩車人口變多了,「猴子就是沒跟對人,或者沒人可以跟,所以才變成猴子,」康康說。

此外,網路社群的興起也深深影響車圈。劇中男女主角都有在經營Instagram,出門騎車一定要拍照、發文賺追蹤數。康康說,以前車圈單純,出門就只是為了騎車,追焦是為了拍出好作品,但現在騎車和追焦的很多人都是為了求關注、拓展社交,「大家都想受到關注,但卻沒去想為什麼要這麼做?」

回到《山道猴子的一生》,下集上線才僅僅兩週就帶動1,200萬次點閱,是否代表大眾開始關注車圈甚至交通議題呢?自己經營頻道的康康倒是看得很開,「影片不會改變什麼,9成的人還是用訕笑的角度去看,是猴子的人也還是猴子。」就像他的嘴三寶影片,從來不是拍給三寶看的,而是給正常人看,用來防範三寶用。

對於山道猴子或是機車議題的討論,康康認為,跟行人地獄議題一樣,一直存在,只看何時才會受到關注。但他會持續製作車禍影片,直到沒有人看為止,「如果有天我再也無法靠車禍影片賺錢,那也很好,代表台灣交通安全進步了,我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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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猴子的一生》爆紅引起討論,但在訕笑「猴子」違規競速之後,社會是否還能對於交通安全進一步深化討論?(攝影/陳曉威)
《山道猴子的一生》爆紅引起討論,但在訕笑「猴子」違規競速之後,社會是否還能對於交通安全進一步深化討論?(攝影/陳曉威)
索引
年輕跑山仔打工貸款買重機⋯⋯《山道猴子的一生》太真實引共鳴
追焦助長猴子壓彎肇事?警方曾開單勸離追焦攝手
區間測速真能提升道路安全?騎士自有補時對策
車友自建App回報路況,公權力除了執法鬥智還能做什麼?
對於尋求認同的「猴子」,他們想辦法引導「成人」
片尾彩蛋真有其人:網紅做車禍教材影片,4年3萬封投稿收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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