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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國際機場、殺死聯合國援糧隊,蘇丹的軍閥大戰有多危險?
4月15日蘇丹再度發生政變,直至4月17日,在喀土穆機場的衛星空照中可見戰鬥仍在進行,機場內有多架飛機遭破壞。(圖片來源/Satellite image (c) 2023 Maxar Technolog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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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曾以公民革命推翻獨裁政府的非洲阿拉伯國家蘇丹,4月15日清晨發生震撼全球的「齋月兵變」,由臨時政府主席所指揮的蘇丹軍隊,與副主席所率領的武裝民兵團,在首都爆發全面巷戰。短短72小時,戰火已從首都擴散至蘇丹全境,大開殺戒的雙方各自動員10萬大軍,不僅首都國際機場陷入火海、光是首都就超過數百平民死亡,美國與歐盟駐蘇丹大使都遭亂軍襲擊,甚至連聯合國在蘇丹的人道援助團隊也被捲入戰鬥、導致至少3名世界糧食計劃署(WFP)員工不幸遇害。

蘇丹的軍閥衝突正急遽失控成全面內戰,除了昔日公民革命的民主幼苗恐再次破滅,錯愕的國際社會更極不樂見蘇丹因戰爭而崩潰,因為蘇丹的地理位置不僅掐住了中東石油運往歐美的紅海航線,大半非洲與阿拉伯世界都可能會一起被捲入蘇丹往昔的大饑荒、跨國戰亂、恐怖主義活動、甚至種族滅絕暴行的噩夢重返。

外國客機遭攻擊,殺紅眼的士兵不理將軍們的停火令

4月15日清早,全球社群網路突然傳遍了來自蘇丹首都喀土穆(Khartoum)的求救信號,一則又一則的驚恐貼文中,全都慌亂地敘述著同一件事:蘇丹的國家門戶喀土穆國際機場(KRT),正遭到武裝民兵團「快速支援部隊」(RSF)的無預警攻擊。

在第一波傳開的目擊影片中,喀土穆機場的出境大廳陷入一片恐慌,原本正在候機的旅客全都匐匍抱頭臥倒在地上,眾人臉上都是害怕,他們低聲禱告呼喚著阿拉的名號,搭配著從遠方隱隱傳來的槍戰悶響。接著傳來的第二波畫面,RSF的武裝戰士與蘇丹陸軍則在跑道上激烈交火,燃燒中的機場不斷爆炸,黑色濃煙猶如一條不祥的巨龍直衝天際。

根據美國衛星影像公司馬薩爾科技(Maxar)的太空空拍照片,截至4月17日下午為止,喀土穆機場不僅仍在戰鬥,國際機場內至少有20架飛機遭戰鬥破壞、甚至爆炸全毀──其中包括至少兩架俄製的IL-76運輸機、一架烏克蘭航空SkyUp的波音737-800客機、以及一架聯合國人道運補專機被摧毀;另一架沙烏地航空(Saudia)的空中巴士A330-500客機,則在準備起飛返回利雅德前遭砲火擊中,所幸機組員緊急棄機逃離而倖免於難。

蘇丹殺紅了眼的亂軍衝突,不僅嚴重威脅國際飛安,蘇丹正規軍與快速支援部隊更直接把喀土穆平民區當成戰場。軍方的MIG-29戰鬥機不斷在市中心發動低空炸射,與之交戰的快速支援部隊則闖入醫院、學校與民宅。雙方皆無視夾在巷戰火網中的喀土穆平民而瘋狂開火,就連歐盟駐蘇丹大使的宅邸都在17日晚間遭到亂軍暴力洗劫。

儘管在美國為首的國際社會施壓下,蘇丹軍隊與RSF在18日傍晚一度宣布「無條件停火24小時」,但前線部隊卻不理會將軍們的休戰命令。直到19日上午,各地戰鬥與燒殺擄掠都不見停歇,電力、自來水與網路信號都出現供應問題的60萬喀土穆市民則因街頭交戰困守愁城,除了傷亡平民完全得不到醫療援助,就連飲水食糧等生存物資都已見底。

戰鬥開始的48小時內,光是蘇丹首都圈平民就通報超過100人死亡,亂軍戰鬥更迅速擴散到了過往曾發生種族滅絕危機達佛(Darfur)地區,全蘇丹的和平與秩序就在一夜之間舉國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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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7日,蘇丹首都喀土穆市內許多地方在戰鬥中發生大火。(攝影/AP Photo/Abdullah Moneim)
2023年4月17日,蘇丹首都喀土穆市內許多地方在戰鬥中發生大火。(攝影/AP Photo/Abdullah Moneim)
從達佛種族滅絕之禍,到被軍人綁架的蘇丹革命

蘇丹的準內戰狀態,是由目前實質統治蘇丹的臨時政府主席、同時身兼蘇丹武裝部隊總司令的布爾汗將軍(Abdel Fattah al-Burhan)所率領的蘇丹國家軍隊(SAF),與臨時政府副主席達加洛將軍(Mohamed Hamdan Dagalo)指揮的武裝民兵團「快速支援部隊」(RSF),因就國家權力與軍權鬥爭所爆發的全面衝突。

現年48歲的達加洛將軍在蘇丹以綽號「黑梅提」(Hemeti)聞名。他出生於蘇丹與查德交界沙漠的阿拉伯遊牧部落,從小隨家族往來於查德、利比亞與蘇丹邊境,是經營駱駝商隊的走私商人。

1990年代,當時的蘇丹獨裁者奧馬爾.巴席爾(Omar al-Bashir)為了開採蘇丹西部達佛地區的黃金礦產,並壓制當地黑人農民富爾人(Fur)的政治力量,進而大量邀請阿拉伯牧民部落從查德、利比亞移入,並刻意煽動富爾農民與阿拉伯牧民爭奪水源與草場的生存衝突,最終更在2003年引爆了超過40萬人慘死的「達佛戰爭」,這也讓黑梅提趁勢成為地方領袖,並引來外界對他狡詐殘酷的軍閥評價。

在達佛戰爭期間,巴席爾一方面下令自己忠實的親信將軍──也就是如今成為蘇丹實際統治者的布爾汗──率領蘇丹正規軍以「維穩」之名鎮壓達佛;另一方面巴席爾也擔心國際壓力與軍方系統的作大,因此他祕密武裝達佛地區的阿拉伯牧民,成立以部落為單位的「騎兵隊」(Janjaweed),並指使這批被稱為「馬背上的惡魔」的武裝民兵在達佛燒殺擄掠,以集體性侵、大規模屠村等殘酷方式,對富爾人發動種族清洗、甚至是種族滅絕。

黑梅提在達佛戰爭期間被巴席爾招募,並迅速成為「騎兵隊」裡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領袖人物。他一方面對巴席爾百般輸誠藉此取得倍數於其他部落的資金與軍火,二方面也透過中央政府的默許在蘇丹邊境建構了以人口販運、毒品貿易、軍火走私與血礦石交易的巨大跨國犯罪網。最終,黑梅提更取得了巴席爾總統授予的「免死金牌」,將麾下私兵合法改組成領取國家軍事預算卻不受國防部與軍隊指揮、名義上只聽命於總統本人的獨立武裝民兵團:快速支援部隊(RSF)。

在巴席爾的授意下,RSF很快地就茁壯成足以對抗蘇丹正規軍的龐大武裝──專屬於RSF的軍事基地遍及全國各地,黑梅提麾下更編制有10萬大軍,此一數量幾乎與蘇丹陸軍總兵力看齊──這是因為軍人出身的巴席爾,自己當年就是憑藉武裝政變奪權上台,因此非常忌憚正規軍隊對自己權力地位的潛在威脅,因此巴席爾才特意讓RSF成為足以制衡軍系人馬的「總統親兵」,並用抽成的方式默許黑梅提在邊境經營非洲犯罪網。

然而巴席爾對蘇丹長達30年的獨裁統治,最終卻在2019年4月崩潰垮台。由於國內通膨失控引發經濟危機,以醫師與律師公會為首的公民組織,從2018年底號召蘇丹人民發動全國性的「非暴力抗爭」。抗爭過程中,巴席爾雖然直接頒布全國緊急命令,數次派出軍隊與國安警察武力鎮壓,甚至直接封鎖醫院、將組織公民示威的醫護人員拖出來公開槍斃,但被刺激的社會情緒卻再也無法忍受。於是在舉國沸騰與百萬人示威的巨大壓力下,巴席爾長期倚賴、甚至數次在公民抗爭期間射殺平民的蘇丹軍隊與RSF,眼見大事不妙而公開倒戈支持公民革命,並於2019年4月11日清晨聯手發動軍事政變,以武力強迫巴席爾下台並成立以軍人為主體的「過渡軍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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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蘇丹人民發動全國性示威,時任總統巴席爾在民情激憤與軍隊政變的壓力下,結束在蘇丹30年的獨裁統治。(攝影/REUTERS/Stringer)
2019年4月,蘇丹人民發動全國性示威,時任總統巴席爾在民情激憤與軍隊政變的壓力下,結束在蘇丹30年的獨裁統治。(攝影/REUTERS/Stringer)

巴席爾獨裁政權的垮台,一度被國際社會視為是蘇丹遲來的「阿拉伯之春」,但軍人與公民團體之間很快就因過渡政府的權力協商問題而撕破臉,甚至在2019年6月3日爆發震驚全世界的喀土穆國防部廣場大屠殺──當時以RSF為主的武裝部隊,無預警朝包圍國防部大樓的和平示威者開火,遍及全城的搜捕、公開處決、甚至將被刑求虐死的數十具屍體丟進尼羅河的殘酷事件,重創了蘇丹民主革命的希望。

在聯合國、非洲聯盟、阿拉伯國家聯盟與美國的協力施壓下,蘇丹軍政府仍在喀土穆廣場大屠殺之後與公民團體簽訂了〈民主過渡協議〉,雙方約定要以3年為期重新規劃蘇丹的政治與選舉制度,並各推代表成立14名領袖組成的過渡權力委員會來管理國家,並由代表軍方的蘇丹總司令布爾汗將軍擔任主席(臨時總統)、RSF指揮官黑梅提將軍則成為副主席(臨時副總統)。

諷刺的是,臨時政府當時對國際的重要承諾,即是要追究前獨裁者巴席爾在達佛戰爭中的「反人類罪」,甚至不排除將被國際刑事法院(ICC)通緝的巴席爾送往海牙受審。但執臨時政府牛耳的兩大首腦人物──布爾汗與黑梅提──卻正是直接參與達佛種族滅絕的鎮壓指揮官,兩人不僅沒有被公開咎責,甚至趁亂搭上了政治轉型的列車,將自己宣傳成蘇丹民主開放的關鍵領袖。

雖然國家過渡權力委員會被國際社會視為「蘇丹民主轉型的鑰匙」,期待能透過國際金援、經濟改革的方式,說服軍方還政於民,或至少恢復一定程度的民選政治。但隨後而來的COVID-19疫情與俄國入侵烏克蘭戰爭,卻嚴重影響了國際社會對於蘇丹民主進程的關注度,不僅原先承諾的民主援助資金遲不到位,受國際局勢影響的嚴重通膨、經濟蕭條與糧食危機,反而加劇了蘇丹的動盪局勢與軍民衝突窘境。於是在2021年10月,布爾汗與黑梅提再度聯手發動軍事政變,試圖強行修改〈民主過渡協議〉並控制時任文人總理的人身自由,但此一做法不僅讓蘇丹臨時政府的形象掃地,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國際民主金援更再次被美國與歐盟懲罰性凍結。

竊國者的權力遊戲,一場「沒有好人」的軍閥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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綽號「黑梅提」(Hemeti)的臨時政府副主席達加洛將軍(Mohamed Hamdan Dagalo,車上中央站立者) 。圖為「黑梅提」於2019年6月18日在喀土穆會見支持者。(攝影/AP Photo/Mahmoud Hjaj)

2021年蘇丹政變後,國內的政治氣氛急轉直下,民間政黨與公民團體不再能直接參與臨時政府的施政規劃,國家權力也高度集中在持有兵權的將軍──布爾汗與黑梅提──兩人手上,甚至從2022年底開始,快速惡化成蘇丹軍隊與RSF公開爭權的軍閥對立。

成為蘇丹實際領導人的布爾汗將軍主張:按照過渡權力委員會的決議,蘇丹應該在2024年結束臨時狀態,重新舉行國會與總統大選還政於民。但為了避免國家權力的分散與軍閥割據的可能性,軍方認為應該重新改組國家武力資源的配置,並將獨立於國防部與軍方指揮──在巴席爾獨裁垮台後,實際上只聽命於黑梅提一人──的RSF,重整或解編成「蘇丹陸軍的一部分」,全面收回並統一國家軍權。

布爾汗的「統一軍權」主張,很快地引發了RSF與黑梅提的強烈抗議。黑梅提認為,布爾汗之所以急著要向RSF開刀,背後的意圖是要讓「軍人獨裁復辟」成為另一個巴席爾。但實際上,讓蘇丹軍方忌憚的不只是RSF的龐大兵力,還有黑梅提擁兵自重的巨大跨國犯罪網。

在巴席爾垮台之後,原本僅限於達佛地區的RSF犯罪網路,迅速擴散到蘇丹全國。除了原本介入的難民人蛇販運、軍火毒品走私商機更為龐大,黑梅提甚至還與惡名昭彰、目前正在烏克蘭燒殺擄掠的俄國傭兵組織「華格納集團」(Wagner Group)合作,共同在達佛地區非法開採金礦,並以蘇丹為出口基地將大批非洲出產的「血礦石」送回俄羅斯。

除此之外, RSF也擴大在蘇丹各地招募私兵,並以「國際志願軍」的名義派兵介入葉門內戰,藉此賺取作為「傭兵雇主」的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大筆金援。

在華格納傭兵團與沙烏地等海灣金主的贊助下,黑梅提成為了蘇丹國內最有權勢與國際能見度的軍閥領袖;其涉足的犯罪貪腐網路,卻也讓長期壟斷國家經濟的軍系裙帶為之眼紅。因此隨著時間的逐步逼近,代表守舊派軍系勢力的布爾汗與象徵新挑戰者的黑梅提,才會不斷就2024年大選的「遊戲規則」公開衝突。

雖然俄烏戰爭與葉門內戰的混亂狀態,讓黑梅提在地球另一端的蘇丹大發戰爭財,但詭譎多變的國際局勢卻也同時影響著蘇丹的權力現勢。2022年初,黑梅提背後的大金主沙烏地阿拉伯,在中國的外交斡旋下與伊朗達成外交和解,雙方不僅準備重新恢復邦交,更在4月份展開葉門內戰的停火談判,有意結束這場從2014年開打的中東代理人戰爭(伊朗軍援胡塞軍,沙烏地則直接出兵助陣政府軍)。然而葉門內戰的即將落幕,卻也象徵著沙烏地與黑梅提之間的「傭兵合作」即將大幅縮水,再加上國際社會不斷施壓蘇丹臨時政府儘速達成2024年還政於民的原則談判,種種情勢的演變都讓黑梅提感受到了地位危機。

黑梅提與布爾汗的公開對抗,從4月初開始明顯升溫。雖然由國際社會斡旋的民主過渡協議仍持續有交涉進度,但蘇丹軍隊與RSF卻各自出現「極不尋常」的軍事調度。像是兵變發生的一個星期前,RSF就開始從各地集結部隊往喀土穆開進,甚至大膽出兵包圍蘇丹北部的軍事重鎮、駐有埃及空軍戰鬥機教官團的梅洛韋空軍基地(Merowe Airbase)。這些舉動雖然讓布爾汗將軍極為震怒並多次要求RSF「停止未經政府批准的軍事調度」,但直到4月14日──也就是蘇丹兵變的前一夜──黑梅提將軍都對外表示:自己對政治協商的進度很有信心,蘇丹一定會順利在2024年還政於民。

黑梅提的樂觀發言最終被證明只是兩手策略。4月15日清晨,RSF的部隊以「蘇丹軍隊無故襲擊RSF為名」於全國各地發動同步攻擊,原本就是對峙熱點的梅洛韋空軍基地被RSF突襲攻佔,埃及空軍派駐於該處的數架MIG-29戰鬥機與30多名埃及空軍教官團都被RSF俘虜;以輕裝部隊為主的RSF前鋒更快速殺進喀土穆市區,並在國際機場、國防部與蘇丹總統府等戰略要地,與蘇丹軍隊爆發激戰。

「RSF的戰士們一定會抓住布爾汗這個混帳!」在與蘇丹軍隊全面交戰後,黑梅提也透過社群網路宣稱這場戰爭是「反軍方獨裁的民主聖戰」,揚言一定會與布爾汗將軍鬥個你死我活:「布爾汗要不被我們抓住送上戰犯法庭,要不就會和野狗一樣橫死街頭。」

布爾汗將軍則反控RSF與黑梅提「陰謀發動軍事政變」,更於4月17日下達緊急命令,剝奪黑梅提在過渡委員會的副主席職位,並將RSF列為「叛亂組織」,下令蘇丹三軍全面接戰。

恐怖分子與種族滅絕的歷史陰影,蘇丹軍閥內戰恐引國際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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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蘇丹人民在紅海蘇丹港迎接陸軍士兵。蘇丹的軍人表示,他們已同意進行約數小時的人道主義暫停,以讓雙方疏散傷員。截至4月17日深夜為止,蘇丹全國已確認至少185人死亡,其中包括3名聯合國工作人員,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強烈抗議。(圖片來源/AFP)
4月16日,蘇丹人民在紅海蘇丹港迎接陸軍士兵。蘇丹的軍人表示,他們已同意進行約數小時的人道主義暫停,以讓雙方疏散傷員。截至4月17日深夜為止,蘇丹全國已確認至少185人死亡,其中包括3名聯合國工作人員,引發了國際社會的強烈抗議。(圖片來源/AFP)

RSF的武裝大軍15日一早就無預警開入了首都市中心,並沿著藍色尼羅河(Blue Nile)與蘇丹軍隊爆發激烈巷戰。一開始,由於RSF的部隊數量較多,遭遇突襲的國防部大樓很快就失守著火。但RSF的第一波突襲不僅沒能第一時間「斬首」布爾汗將軍,在正規軍調來空軍與坦克等重型武裝之後,雙方在喀土穆國際機場與總統府一帶的交戰,更蔓延成全城打帶跑的拉鋸巷戰。

以阿拉伯牧民戰士為主的RSF,雖然在達佛與葉門久經戰陣,部隊更號稱有10萬大軍、士兵規模幾乎能與蘇丹陸軍達成1:1的數量均勢,但其武裝部隊多以輕型步兵為主,主打快狠準的突襲作戰;與之相比,蘇丹軍隊雖然組織較為笨重,但除了空軍火力之外,也擁有更完整的重型火炮與坦克編制,因此隨著雙方戰鬥的加劇,殺紅了眼的RSF開始滲入喀土穆人口稠密區,試圖用狹小且充滿平民的巷戰環境,與蘇丹正規部隊短兵接戰。

喀土穆的巷戰不僅直接波及非軍事目標,就連醫院、學校也都遭到槍砲攻擊。之中,許多市民也都通報了RSF士兵對於民宅的掠劫行為──像是歐盟駐蘇丹大使就在官邸內,被RSF的武裝士兵闖入搶劫現金,美國駐蘇丹使節團的撤離車隊亦遭到亂軍開槍射擊。

喀土穆的全面巷戰,在極短時間內造成平民慘重傷亡。根據蘇丹全國醫師公會的粗估統計,截至4月17日深夜為止,蘇丹全國已確認至少185人死亡,超過1,800人輕重傷──但這些傷亡數字僅限於各地醫院可回報的數量,因此統計主要以喀土穆都會區的平民死傷為主,不包含交戰軍隊以及另一個激戰熱點達佛地區的具體傷亡狀況。

根據聯合國與眾多國際人道救援組織的回報,在喀土穆之戰爆發後,達佛地區的數十個城鎮都通報有戰鬥或武裝掠劫的行為。除了蘇丹陸軍與部落武裝的一團混戰,聯合國旗下負責蘇丹賑災濟糧的世界糧食計劃署(WFP)也在達佛遇襲,目前已知至少3名WFP僱員在混戰中遇害,包含聯合國在內的所有國際人道援助被迫全面中止。

根據WFP的統計,截至2023年初,蘇丹境內至少有1,500萬人亟需人道糧食援助;換句話說有四分之一的蘇丹國民正處於饑荒邊緣。假若RSF與軍方的戰鬥持續惡化,蘇丹的政治危機恐怕將在夏天來臨之前惡化成無法收拾的大型人道危機。

達佛地區的失控混戰,更讓許多富爾人難民回憶起昔日戰爭的種族屠殺記憶,因為除了RSF與蘇丹軍隊的正面交戰外,許多沒有被收編成官軍的阿拉伯牧民部落戰士,也謠傳重新集結對富爾人的農耕聚落發動掠劫與清鄉攻擊。許多疑心生暗鬼與資訊不明的戰時猜忌,讓達佛局勢比起其他地區更為複雜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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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武裝衝突仍不斷加劇,蘇丹人民陸續從喀土穆逃離。(攝影/AP Photo/Marwan Ali)
4月17日,武裝衝突仍不斷加劇,蘇丹人民陸續從喀土穆逃離。(攝影/AP Photo/Marwan Ali)

蘇丹的軍閥混戰在國際社會中激起不小的焦慮感,原本因俄烏戰爭與台海局勢而高度分裂的聯合國安理會,更因此罕見團結,在第一時間集體通過決議要求蘇丹各方「即刻停火」。此外,長期與黑梅提互動密切的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也協同支持布爾汗將軍的埃及政府發起外交斡旋,直接要求交戰雙方停止交戰,避免蘇丹局勢走入不可收拾的內戰危局。

對於沙烏地與埃及等阿拉伯盟國而言,蘇丹的內戰危機將對區域局勢帶來極為頭痛的長期混亂──這是因為蘇丹東部控制著紅海中段,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波灣石油與歐美貨物往來的船運安全與成本費用;此外,在巴席爾時代也曾是阿拉伯世界的極端組織避風港,許多宗教激進組織、甚至恐怖分子都有在蘇丹活動的紀錄,像是在賓拉登(Osama bin Laden)躲入阿富汗之前,就曾以蘇丹為蓋達組織的指揮基地,因此蘇丹陷入長期內戰的悲觀前景,也讓鄰近的埃及、沙烏地都非常焦慮。

除了阿拉伯世界,蘇丹的秩序崩潰也讓非洲聯盟頗感頭痛。因為在蘇丹南部邊境的衣索比亞,中央政府與少數民族的提格雷戰爭(Tigray War)仍未完全落幕,許多提格雷部隊仍在蘇丹南境活動、甚至受到蘇丹軍方的間接支持;此外,黑梅提指揮的RSF不僅向葉門派出傭兵,在中非的查德、北非的利比亞也都有參戰足跡,因此隨著內戰的情勢升溫,情勢本就緊張的達佛地區會不會迎來更多「馬背上的惡魔」從海外移入?從蘇丹出逃的難民潮又會否衝擊鄰國的種族情緒?牽一髮動全身的狀況,非洲各國無不繃緊神經。

包括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hony Blinken)在內的國際外交領袖,目前紛紛親自致電布爾汗與黑梅提兩名軍事領袖,試圖冷靜局勢、說服雙方在徹底內戰之前重回民主過渡的協商舞台。但截至4月18日清晨為止,非洲聯盟、阿拉伯世界與聯合國的施壓調停,似乎都無法阻止RSF與蘇丹正規軍在各地捉對廝殺的瘋狂戰鬥。

「我不知道這場混戰該如何落幕。」曾大力支持蘇丹公民民主運動的蘇丹裔富商莫.伊布拉欣(Mo Ibrahim),對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表達自己對於眼前衝突的悲觀預期,如果布爾汗代表的傳統軍系贏得這場對決,蘇丹極有可能走回巴席爾時代的強人統治;若最後贏家是黑梅提,蘇丹則恐陷入國際犯罪、種族仇恨與社會失序的駭人狀態;但如果衝突拖成長期內戰,不僅蘇丹本地生靈塗炭,埃及、沙烏地、衣索比亞等鄰國,甚至是蓋達、IS其他區域武裝勢力都可能被捲入這場超級混戰。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這兩大軍閥都吞下敗仗而垮台、再也不要出現在蘇丹。」伊布拉欣表示:「沒有他們的蘇丹,才值得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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