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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記憶拼圖

敘利亞來的禁忌黨旗:阿拉伯之春前夕,大馬士革的火焰與鞋印

(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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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路上往往會帶回一些莫名其妙的紀念品,它們大多不具備任何實際功能,僅負責「記錄回憶」的任務。像是《報導者》國際新聞主編張鎮宏從敘利亞帶回來的紀念品,如今就成了不可能使用的禁忌之物。

這塊旅行的碎片,記憶的是在阿拉伯之春前夕、2009年新年的大馬士革,是如何回應一場數百公里外正在爆發的中東戰爭,是關於一首叫做〈是與非〉的阿拉伯歌曲,以及一面當時被視為自由鬥士、後來卻代表恐怖統治的爭議旗幟。

出發

由於敘利亞與我國沒有邦交,外交立場亦極不友善,因此2008年12月時,僅能經約旦首都安曼(Amman)搭乘特約計程車,並在陸路的賈伯爾─納希卜(Jabir-Nassib)邊境關卡申請敘利亞臨時入境簽證。抵達大馬士革車程總時長約3~4小時。但2011年3月敘利亞內戰爆發,敘約陸上邊境一度封鎖、甚至成為戰鬥現場,直到2022年春天才恢復一般通關。

馬什里克的歷史巨輪

那是一面充滿爭議故事的旗幟,是2008年12月的跨年前夕,我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的舊城市場裡,一間專賣「反以色列政治宣傳道具」的獵奇小店鋪找到的──旗面的黃底綠字,是用經書、地球與一隻用右手高舉的AK-47步槍,結合阿拉伯書法寫下的「真主黨」(Hezbollah)──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真主黨的旗幟曾被借代為「抵抗帝國主義」的符號,但在十多年後的現在,它卻成了象徵恐怖政治和助紂為虐的反人民之旗。

2008年底的敘利亞之旅,是我作為一個阿拉伯語系學生的自我實現。位於亞洲西緣的敘利亞,自古就是東西文明的交匯之地,從十字軍東征到蒙古西征,不僅各種冒險與征伐的弘大史詩都以敘利亞為舞台,在現代的中東政治史裡,敘利亞更是牽動區域戰略的核心要角。因此一趟實地旅行就像是走進課本一樣,不僅象徵著自己求學過程的具象化,更證明了知識與歷史的存在是真實而有形。

那年,我們一群同學正在北非的突尼西亞留學──在阿拉伯世界,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與利比亞,傳統稱為「馬格里布」(Maghreb),意即西方世界或「日落之地」;阿拉伯半島、埃及、伊拉克、巴勒斯坦與敘利亞則是「馬什里克」(Mashriq),指的是東方世界或「日出之地」,也象徵著阿拉伯文化與伊斯蘭文明的傳播起點──於是,就在那年年假閒得發慌的時刻,幾個同學才臨時起意飛往「中土世界」,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漫遊旅行,而與台灣互動極少、歷史故事與文明遺產又極多的敘利亞,才成為我們的目的地。

但我沒有想過,「歷史的巨輪」竟然可以那麼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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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中部的沙漠城市帕邁拉(Palmyra)。這座古城是古代歐亞貿易的沙漠入口,也是聯合國認證的世界遺產。圖為帕邁拉的貝爾神廟(祭祀天空之神),但此地一度被ISIS攻陷,並成為集體處決平民的刑場。(照片提供/李汝謙)

鞋子與火焰的怒吼

進入敘利亞的第一個星期,我們在街上聽見了戰爭爆發的意外消息──衝突地點在巴勒斯坦,以色列為了剷除加薩走廊哈瑪斯(Hamas)武力威脅,發動名為「鑄鉛行動」(Operation Cast Leads)的大規模入侵,除了陸海空三軍日以繼夜持續20多天的密集轟炸,以色列更動員了2萬大軍直接攻入加薩巷戰掃蕩。

戰爭的當下,我們正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遊覽,儘管衝突的前線區域距離這裡還有數百公里,敘利亞政府也僅有口頭譴責而沒有相應參戰,但在一切如常的舊城街頭,敘利亞人之於「巴勒斯坦手足」的激憤情緒卻是清晰可見。

當時,敘利亞各大城市都出現了反戰示威,他們多大多以觀光客聚集的舊城區與大清真寺為軸集結。而在大馬士革,自然就以世界遺產「奧米亞大清真寺」(Umayyad Mosque)為抗議地點。只不過在獨裁政府的威權統治下,就算是符合特殊政治正確的反以色列遊行,也分成官方動員的「大會」與一般來市民自發的「小會」。大會的活動,能扛著各種聲援旗幟,在主要幹道上「極為準時而守秩序」地高歌遊行;小會則以數十個人快閃集會,用盡各種創意手段來表達市井小民對入侵者的咒罵,而當年最常見的抗議道具,就是「鞋子」與「火焰」。

2008年,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訪問伊拉克的巴格達記者會上,被一名伊拉克記者當場脫下雙腳的皮鞋「擲靴襲擊」。此一國際事件在阿拉伯世界引起巨大轟動,用鞋子踩踏敵人的動作,自此成為抗爭集會的必備儀式──在大馬士革舊城區巷弄裡,到處都是地上的小布希與大衛之星,許多忙著布置抗爭作品的年輕示威者,更熱情地邀請我們這些異國觀光客上前一起補一腳、踩幾下。

火焰則是市民抗議的另一種宣洩。當年必備的橋段是焚燒美國星條旗,但由於市面上找不到店家販售以色列國旗,幾個年輕人乾脆自己手繪、或特別用彩色列印「土製的六芒星旗」。但最省成本的做法則是拿酒精膏在地上塗鴉寫字,例如「以色列」、「美國」、「小布希」(儘管當時他再做兩週總統就任期屆滿),然後一把火點燃這些名字──每一次的火光,都能引燃示威現場的氣氛高潮──等到火焰燃盡之後,圍觀的眾人才又兩人三腳地一邊滅火、一邊咒罵,侮辱性地踩踏著地上焦黑的小布希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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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8日,以色列對加薩走廊發動首波空襲,造成上千巴勒斯坦人傷亡的隔日,在敘利亞大馬士革街頭的示威者焚燒支持以色列行動的美國國旗,並用鞋子持續撲打旗幟。(攝影/AFP/Louai Beshara)
2008年12月28日,以色列對加薩走廊發動首波空襲,造成上千巴勒斯坦人傷亡的隔日,在敘利亞大馬士革街頭的示威者焚燒支持以色列行動的美國國旗,並用鞋子持續撲打旗幟。(攝影/AFP/Louai Beshara)

境外勢力的道具小店

在幾道高牆之隔的奧米亞大清真寺裡,埋葬著中世紀的伊斯蘭英雄──薩拉丁(Saladin)──的陵寢。這位庫德族出身的驍勇戰士,不僅從十字軍手中收復了耶路撒冷,與英格蘭「獅心王」理查一世亦敵亦友、互相敬重的騎士精神故事,在東西方世界都是震古鑠今。若再往舊市集裡走深一點,則會出現那家充滿抗戰符號的「反以色列政治道具小店」。

年輕的店員無精打采地接待著我們幾個異國觀光客,幾坪大的小空間裡,最顯眼的位置則擺放著以「真主黨」為主題,一系列獵奇到荒謬的周邊商品。

像是真主黨的旗幟、真主黨的反以色列抗戰歌曲KTV光碟(伴唱影片則是部隊閱兵與多管火箭砲射擊)、真主黨首腦納斯魯拉(Hassan Nasrallah)的文革版畫風海報,以及我只曾在敘利亞看過的某種特產「手電筒打火機」──頂部是正常的點火設備,尾端則安裝了一個投影手電筒,能讓你在某些時刻打燈投影出納斯魯拉的英雄大頭照。

詭異的是,真主黨其實並不是敘利亞組織,而是鄰國黎巴嫩的武裝政黨。在1975年至1990年的黎巴嫩內戰期間,以宗教教派為號召而崛起的真主黨,在敘利亞與伊朗的鼎力支持下,迅速成為了黎巴嫩境內最有權力的合法政黨與武裝軍閥,並與趁亂入侵黎巴嫩南部的以色列軍隊長期交戰
以色列在1982年發動「第五次中東戰爭」入侵黎巴嫩,並一度佔領首都貝魯特東部。之後以軍也持續以反恐為名佔領黎南地區,一直到2000年才全面撤出黎巴嫩。
,更因此成為支援巴勒斯坦武裝建國運動的象徵旗幟之一。

儘管擅長恐怖攻擊與暗殺的真主黨,在以色列、美國、英國、德國與日本,都是被指名制裁的「恐怖組織」。但在當時的敘利亞,真主黨卻是阿拉伯世界裡最為巴勒斯坦兄弟出頭的武裝旗幟,更是敘利亞政府最忠實的外國同盟。因此,就算是「境外勢力」,真主黨的符號仍能自由出現在大馬士革城內,甚至開設這種半官方禮品店、享受本國在野黨都沒有的曝光能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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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5日,在大馬士革市區的一間紀念品店,販售以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Hassan Nasrallah)、敘利亞總統巴夏爾·阿塞德(Bashar al-Assad)頭像,以及真主黨旗幟等圖案裝飾的鑰匙圈。(攝影/AFP/Joseph Eid)
2008年8月5日,在大馬士革市區的一間紀念品店,販售以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Hassan Nasrallah)、敘利亞總統巴夏爾·阿塞德(Bashar al-Assad)頭像,以及真主黨旗幟等圖案裝飾的鑰匙圈。(攝影/AFP/Joseph Eid)

被國際制裁的紀念品

在沿街的反戰抗爭聲中,我無腦地選了兩面真主黨的旗幟,當作給自己2009年的跨年禮物,也作為這場黑色旅行的記憶錨點。而最終,加薩的戰爭也在我們結束敘利亞之旅、返回突尼西亞後沒多久結束,數千名巴勒斯坦人平白死於轟炸之下,但對以巴雙方都沒帶來任何政治成果。

但當時我們都沒想到,在這場旅行的十幾個月後,阿拉伯之春爆發。我在突尼西亞的宿舍門口成了民主革命的第一線,在大馬士革的旅行則成了敘利亞內戰前的最後一眼──最諷刺的是,當年在街上被敘利亞展示為「反入侵旗幟」的真主黨,則搖身一變成了敘利亞政府引狼入室、雇用來鎮壓平民反抗,甚至插手中東毒梟犯罪網的境外傭兵。

這場內戰直到今天都還沒結束,我後來則回到了台灣,開始國際新聞主編的工作。那兩面黃底綠字的旗幟,則一直都封存在工作桌裡,偶爾提醒著桌前的自己:歷史的巨輪,怎能如此讓人頭皮發麻。

#旅行的歌單

蘇阿德.馬西,〈是與非〉

大馬士革留給我的另一樣紀念品,則是在舊城區一家專賣盜版的地下唱片行。當時店內播放著的民謠女聲,是另一位當代的阿拉伯流亡歌手──蘇阿德.馬西(Souad Massi)──的歌曲〈是與非〉(Le Bien Et Le Mal ),歌詞以寓言的形式,唱誦凡人們是如何被「真實」與「虛妄」兩位巨人的遊戲困住,而任時代與宿命擺布捉弄。

馬西,其實是阿爾及利亞歌手,因為政治迫害的緣故而在1990年代流亡巴黎。她的音樂雖然結合著阿拉伯樂曲與歐洲傳統民謠的多文化元素,但輕柔卻哀傷的曲風卻往往暗藏一些諷刺時政的歌詞,這也可能是她的專輯儘管能在敘利亞傳播,卻無法正版發行的原因。

有意思的是,在北非待了一整年的我,此前從不曾聽過馬西的名字與音樂,反而是在敘利亞的街頭無意間被她的歌聲吸引──就像是在馬什里克看見馬格里布,在日出之地找到了日落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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