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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記憶拼圖

緬甸來的白紙寫滿抗爭回憶:青旅老人告訴我,自由不死

(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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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路上遇到的人、事、物會讓你界定對這個國家的印象。像是《報導者》記者楊智強從緬甸帶回來的幾張寫滿英文的白紙,除了記載緬甸幾十年來的血跡斑斑的歷史外,也乘載了緬甸人民對軍人統治的不滿,以及對民主自由的嚮往。

這塊旅行的碎片,記憶的是歷經數十年軍事統治的緬甸,終於在2015年底的大選之後,打開國門迎接世界。獸人樂團的〈汝之骨〉歌詞裡的野性與奇幻,有如緬甸在2021年軍事政變後,再度將國門關起;而人們不願意接受,多年拼死爭來的自由、民主,只是緬甸歷史中的曇花一現。

出發

2016年秋冬接壤之際,辭掉工作2年的電視台新聞編譯一職後,我開始了為期4個月、從中國東北到中南半島緬甸的長途旅行。先從中國與北韓邊境城市延邊作為起點,搭著綠皮火車先後在瀋陽、長春、大連、旅順等城市,總共花了一個多月遊覽滿洲國的歷史;結束在東北的旅程,我先飛到中國西南角雲南待了幾天,才進入中南半島。接下來一個多月的旅程中,走遍寮國永珍、泰國曼谷、泰緬邊境美索,再進入旅程的最後目標國:緬甸。

在前往緬甸大城仰光的路上,旅客會經過一個名為帕安(Hpa-an)的小鎮。在這個跟宜蘭人口差不多只有40多萬人的城市中,讓外國遊客歇腳的地方不多。順著載我過來的司機大哥介紹,我入住了「蘇兄弟」(Soe brother’s)青年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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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兄弟」(Soe brother’s)青年旅館由民宅改建,宅內擺飾都是蘇兄弟家族的相片紀錄。(攝影/楊智強)

青旅中的緬甸血淚史

這間由民宅改建的三、四層水泥透天厝,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大家對於剛對世界展開雙臂的緬甸感到興奮,三三兩兩在客廳的木製長椅上上討論行程。

一位身形精瘦、白髮、白鬍的老者,正在熱情地跟金髮碧眼的年輕背包客們介紹帕安附近的觀光景點。他流利的英文吸引了我的注意。

老者名為翁蘇(U Aung Soe),是「蘇兄弟」之一,也是這間青旅的老闆。他言談中信手捻來的緬甸歷史帶有博學多聞的氣息,讓我對他充滿好奇。隨即跟他約了兩天之後一起喝茶聊天,做個簡單的訪談。

來到跟翁蘇約定的日子,他特別穿了有領子的衣服,欣喜地跟我說:

「你知道嗎?在5年、10年以前,我們不可能坐在這裡聊天、講話。」

因為緬甸長期受到軍事政權的高壓統治,國家長期對外隔絕,人民害怕跟外國遊客說話,因為你不知道,有誰在偷聽、偷看。

為了讓我了解緬甸這幾十年來發生了什麼事,翁蘇遞給我幾張寫滿英文字的白紙,頁號標記清楚。他跟我說,為了可以更清楚地表達,他花兩天寫下了他想說的話,裡面記載了緬甸的歷史還有他的一生。

翁蘇在2016年已經74歲,他的一生有如緬甸的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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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有如緬甸歷史的翁蘇(U Aung Soe),親眼見證、並參與了緬甸各種起落。(攝影/楊智強)
1943年出生的他,緬甸正陷入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中。殖民母國英國跟中國結盟,在緬甸土地上迎戰大日本帝國。戰爭結束後,緬甸在1948年迎來獨立,那時翁蘇5歲。緬甸經歷十多年難得但紛亂的議會民主政體後,1962年尼溫(Ne Win)發起軍事政變
尼溫在二戰時期與緬甸國父翁山將軍一起從事反抗獨立運動,緬甸獨立之後擔任國防軍總司令等職位。尼溫在1962年發起政變,推翻文人總理吳努,開啟數十年的軍事政權。
,讓緬甸進入了數十年的軍政府統治。

籠罩數十年的血腥與恐怖

翁蘇在1962年政變爆發時,正在就讀仰光大學。那年7月7號他跟同學在學校外圍,滿腔熱血地抗議軍人政變。忽然槍聲大作,他與同學跑散了。躲了一陣子之後,他回到學校,看到滿地的屍體跟血跡,他發現了幾位同學躺在屍體堆中。

「大家都在哭,很混亂、很害怕,」翁蘇說,有一些還沒有離開的軍人拿槍強迫倖存者,幫助軍人把屍體搬上卡車。他沒有選擇,只能照做。

翁蘇跟活下來的同學被解散回鄉,因此中斷了學業。他說,在那幾十年的時間裡,社會充滿著恐怖與肅殺的氣氛,好像每個人都是軍政府的間諜,沒有人敢亂說話。「那幾年連翁山(Aung San)將軍
翁山在二戰初期與日軍合作,試圖推翻英國殖民政府。但後來翁山不相信日本會給予緬甸獨立的機會,倒戈與英國合作擊敗日軍。二戰結束後,翁山與英國首相艾德禮簽訂協約,保證緬甸獨立。但翁山在1947年7月19日遭到保守派暗殺,死時年僅32歲,被緬甸後世尊稱為國父。翁山蘇姬即為翁山將軍的女兒。
的畫像都不能掛,」他說,軍政府的眼睛,時刻監視著每家每戶。

但是翁蘇還有緬甸人民們,仍不斷發起反抗。

1988年的民主運動拉下了獨裁者尼溫,但1992年另一位軍事將領丹瑞(Than Shwe)取而代之,繼續軍事統治。直到2007年的由佛教僧侶為首發起的「番紅花革命」,才讓軍政府不得不退讓。

迫於社會與國際的壓力,軍政府在2008年頒布新憲法,並在2010年逐步開放各種對社會的箝制。在2015年的大選中,以翁山蘇姬為首的「全國民主聯盟」(NLD)贏得勝利,讓緬甸進入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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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8日緬甸舉辦大選,世界各地的媒體記者蜂擁而來,見證緬甸的轉變。(攝影/楊智強)
「緬甸的未來是光明的,好多國際公司、旅客都來了,我們正走在對的道路上。」

當我在2016年跟翁蘇坐在「蘇兄弟」青旅客廳喝茶談天時,他臉上滿是笑容,熱情地接待每一位來訪的外國遊客,迫不急待想要讓大家看看他美麗的國家。

這一切都停止在2021年2月1日。

軍人又回來了

最後一次到緬甸採訪旅行,是在2019年初。COVID-19在2020年擴散到全世界之後,我就沒有機會再踏上緬甸的土地。然而2021年2月1日,緬甸再度發生軍事政變,讓經歷了將近10年開放、自由社會的緬甸,被迫走上了軍事統治的回頭路。

不願回頭的緬甸人民發起抗爭,而這次的抗爭比過往都還要久、還要堅決、還要全面。但是沒有武器的人民,難以對抗擁有各式武裝的緬甸國防軍。

雞蛋砸向高牆,雞蛋通常是玉碎的一方。

據緬甸的人權組織「政治犯援助協會」(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統計,政變爆發至今,軍方已經逮捕超過1萬7千多人、2千7百多人遭到殺害。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OCHA)在2022年12月發布的報告推估,因為軍政府武力鎮壓反抗,已有150萬人流離失所,更有780萬名兒童因此失學。

政變發生後,我仍不時會想到那時候跟翁蘇在青旅裡的談天說地,想到那幾年去緬甸在仰光的茶館喝茶,想到2015年在滂薄大雨中、開心慶祝民主派歷史性勝選的神情。

人事已非,有人加入反抗軍、遁入山林受游擊戰訓練;有人持續不合作運動、向政府發出無聲抗議──他們都還在、都還沒有放棄。

#旅行的歌單

獸人樂團,〈汝之骨〉

來自冰島的「獸人樂團」(Of Monsters and Men)的多張專輯,是我在2016年到2019年以自由記者身分在各地旅行時,搭飛機、搭火車、坐長途巴士時的好夥伴。

獸人樂團主唱清爽的聲線、具有野性的鼓聲,以及奇幻歌詞相互融合之後,每一首創作都令人深深著迷。其中〈汝之骨〉(Your Bones)是我非常喜愛的一首歌,歌詞節錄、簡單翻譯如下:

In the spring we made a boat. Out of feathers, out of bones. We set fire to our homes. Walking barefoot in the snow.

春天來到,我們用羽毛跟骨頭造了艘船。過往的回憶被焚盡後,我們孑然一身踏上了雪地。

Distant rhythm of the drum. As we drifted towards the storm. Baby lion lost his teeth. Now they're swimming in the sea…

遠方的鼓聲引導我們漂向風暴。小獅崽的乳牙已經掉落,他們正在大海中徜徉⋯⋯

Million stars up in the sky. Formed a tiger's eye. That looked down on my face. Out of time and out of place.

百萬顆星海從天往下看,猶如堅定的老虎之眼,時刻盯著我的臉龐。

So hold on, Hold on to what we are. Hold on to your heart.

堅持住吧,我們必須堅持下去,堅持心之所向。

擔任自由記者時,緬甸以及相關的議題(羅興亞難民、少數民族抗爭),是我著重採訪的領域。但在這些苦難已是常態的地方,有時候開啟YouTube、跟著獸人樂團的MV動畫進入他們創造出來的奇幻國度,是徬徨心神休息的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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