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往遭滅絕的路上——羅興亞悲歌再起

緬甸若開邦的羅興亞難民管制區,14萬人僅有兩間小型緊急診所提供醫療設備,大部分的人每天只有兩餐可吃。緬甸政府的惡行讓羅興亞小朋友心靈染上無法抹滅的惡夢。採訪時,記者問翻譯的同伴「為什麼他們看到我會哭呢?」同伴回答:「他們以為你是緬甸軍人,拿著武器要來殺他們!」

烈火熊熊燃燒,緬甸軍用直昇機向村莊開火。
10月初,緬甸西部的若開邦,其北部的小鎮貌奪(Maungdaw)發生羅興亞穆斯林攻擊當地警察局的暴力事件,若開邦政府為了報復,在這個月對羅興亞穆斯林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聯合國高階官員11月底接受BBC採訪時表示,緬甸軍方正在對羅興亞人進行種族屠殺。
這一波的衝突緣起於10月9日,當天羅興亞極端穆斯林團體發動攻擊,導致了9位員警喪生(攻擊方也有8人死亡),有數十枝長短不一的槍械遭到奪取。因此若開邦政府開始對該地區嚴格管制,並且引發一連串若開佛教徒與羅興亞穆斯林互相攻擊的事件。至今,已有超過百人在這一波的衝突中死亡。
緬甸政府也在10月發出聲明,表示經過調查,攻擊事件是由當地的極端穆斯林組織 Aqa Mul Mujahidin所發動,甚至直指這個組織是由阿富汗大名鼎鼎的塔利班神學士所資助、訓練,定調這起案件為國際恐怖攻擊事件。而這樣的聲明也讓若開邦風聲鶴唳,緊繃情勢加劇。
昭昭(Zaw Zaw)口中咀嚼緬甸人常吃的檳榔,神色緊張的跟我說:「還好你是亞洲人,皮膚也比較黑,不然我才不敢帶你進來!」這位緬甸若開族的司機,冒著遭到緬甸警方逮捕的風險,開著他的嘟嘟車(Tuk Tuk)帶我進入若開邦首府實兌的羅興亞穆斯林難民管制區。
「貌奪的恐怖攻擊讓很多若開人跟羅興亞人遭殺害,這裡的檢查演變得更嚴,你能進來真的很幸運!」說著說著,我們經過了最後一個進入管制區前的哨口,四周的景色慢慢起了變化:崎嶇不平的道路邊,一位戴著穆斯林傳統頭巾的老婦人拿著掃帚,將一隻小狗的屍體推到水溝裡,水溝裡的水因為過於混濁,流動的速度相當緩慢。空氣中混雜著垃圾的腐臭跟魚腥味,原本在實兌市區常見用來代步的機車變成人力踩動的拉車。
這裡就是緬甸政府最不想讓你知道的角落,羅興亞難民管制區。

2012年6月後 風雲變色

在距離實兌市區約5公里的羅興亞難民管制區內,不少羅興亞部落原本就座落在此區域,而非全被政府強制移居。但在2012年6月發生若開佛教徒與羅興亞穆斯林的衝突後,緬甸政府才強制移動原本居住在實兌市區的羅興亞人到這個區域。此前,羅興亞人跟當地佛教徒都在市區比鄰而居,相安無事,跟現在兩族群完全隔離的狀況完全不同。
目前,共有12個難民營區散落在方圓5英里(約方圓8公里)的管制區裡,總人數約有14萬人。但是這份禁令並不包括若開族或是其他緬甸族群,每天下午4點半以前,非羅興亞人的國民都可以自由進出管制區,因此有人將這個地方戲稱為「羅興亞人開放式監獄」。
在邊境12個難民營區散落在方圓5英里(約方圓8公里)的管制區裡,約有14萬羅興雅人。(攝影/楊智強)
在邊境12個難民營區散落在方圓5英里(約方圓8公里)的管制區裡,約有14萬羅興雅人。(攝影/楊智強)
隨著這座開放式監獄的成立,當地羅興亞人的狀況急轉直下。一位原本在實兌大學攻讀法律的羅興亞人諾蘭(Ronan Ronan),只讀到二年級就被迫中斷學業,現在只能靠著幫管制區內的國際組織打工,勉強維持生計。
從2012年衝突發生後就被強制移居到管制區的阿山(化名),冒著被緬甸守衛逮補的危險,在採訪期間帶我深入管制嚴密的營區。
在這個地方,幾乎每一位居民都可以跟你侃侃而談自己所遭遇過的憾事。阿山在一次訪問中跟我說,他在2012年衝突發生之前,住在靠近實兌的羅興亞村落,衝突發生時,因為雙方仇恨情緒高漲,當地軍警甚至縱容或幫助若開佛教徒迫害羅興亞人,有如無政府狀態。他的朋友因為要去撲滅被放火焚燒的村莊,在阿山面前被緬甸警察開槍打死,「那時候我下意識的要過去幫我朋友,但被警察阻止,我們連收屍的權利都沒有。」
另外一位住在難民營中的羅興亞大叔穆罕默德(Muhammed Ali)在受訪時也指出,「那時候我們就像是動物一樣被集中管理,他們想打就打、想殺就殺,死了很多人。」
其實,雙方會有這麼深的恩怨,可以一路追溯到19世紀英國殖民時期。
當時,緬甸、孟加拉、印度等國都是日不落帝國的殖民地。而英國殖民者為了開拓緬甸西部,鼓勵了大量羅興亞人到若開邦墾拓,讓原本都是佛教徒居住的若開邦,開始起了變化。而在二戰時期,英國人又利用羅興亞人來對抗跟日本政府合作的緬甸人,間接導致若開佛教徒跟羅興亞穆斯林出現大規模的衝突,雙方水火不容的狀況,也就此展開。

「緬甸政府根本蓄意謀殺!」

一位長期在當地進行人權工作的羅興亞人沙達克(Jack Sadak)受訪時說,「在管制區裡,羅興亞人被分為兩項種類,一種是已註冊的難民,可以獲得世界糧食組織(World Food Program,WFP)每個月的糧食供給;另一種是沒有註冊的難民,獲得的糧食則是必須依靠獨立小型NGO的幫助,才有可能存活。」
我好奇問了沙達克:「政府是用什麼標準來區分這兩個種類的呢?」沙達克笑了一下回答我:「通常沒註冊的難民都是從坦多里(Thandoli)村落來的人,因為那個村落在2012年的衝突中強烈反抗,也殺了不少若開佛教徒,所以政府才這樣分類。」沙達克再補充:「但是政府在法律上,當然不會公開的使用這個理由,而是用各種技術上的方式,阻止他們成為註冊的難民。」
原本默默在一旁聽著對話的諾蘭在旁邊也補充說明:「在這裡,有註冊的難民平均下來,一天可以吃2餐。但是沒有註冊的難民就很不穩定,有時候甚至四、五個月沒有組織提供他們食物,他們必須自己想辦法。」傑克忿忿不平的說:「這個管制區裡,總共只有2間小型緊急診所。而他們一天只開兩到三個小時,一個禮拜只開2天。根本是蓄意謀殺!」結束了跟管制區內的人權工作者的會談之後,阿山開車帶著我進入幾個營區,見證羅興亞人在管制區所受到的待遇。
「在這裡,你們跟我來!」我跟阿山在營區內探訪時,一位打赤膊的羅興亞大叔在遠處向我們揮了揮手,要我們過去。「你是記者吧?來這裡!把他的故事傳到外面,讓世界知道緬甸政府怎麼對我們的。」
我跟阿山走過去後,發現一位全身癱軟的小男孩「躺」在一張塑膠椅上,身體不斷掙扎,看起來很不舒服。打赤膊的大哥跟我們說,這位5歲的小孩因為出生時受到感染,因為缺乏醫療照護,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辦法站立或是坐在椅子上,甚至也不會說話,再加上他的舌頭過短,只能進食流體食物,讓他根本沒有辦法擁有正常小孩子的童年。我聽完之後,一時間不曉得該如何反應,愣在一旁。
跟著阿山在探訪營區的路上,只要我拿出相機,都會有幾位小孩開始大哭大喊,甚至害怕地跑回家裡。我問了阿山他們在怕什麼,阿山苦笑後回答我:「因為他們以為你是緬甸軍人,拿著武器要來殺他們。」聽完,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排山倒海的歧視

其實去年在翁山蘇姬所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全民盟)贏得大選之前,國際上就已經有聲音批評這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對羅興亞人面臨的災難不聞不問。
在緬甸社會中,大部分的國民都對羅興亞人有相當嚴重的歧視。記者去年在仰光採訪大選時,也跟仰光的緬甸人談到這個議題,大部分的民眾都表示羅興亞人本來就是非法移民,完全不給予同情。緬甸政府也公開聲明,在緬甸沒有羅興亞人,有的只是孟加拉的非法移民。這樣的說詞,也加劇了全國對羅興亞人的反感,尤其在實兌的城市裡,雙邊對立的氣氛,更是顯而易見。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要拍清真寺?你是哪國人?住哪家飯店?」記者在實兌的最後一天,前往當地最古老的清真寺拍攝新聞畫面,一位緬甸便衣員警前來阻止拍攝,態度相當不客氣,讓我感受到這個地區氣氛的緊繃。尤其因為10月9日的攻擊事件,政府開始嚴格管制外國記者以及NGO進入,甚至連拿到管制區許可證的團體,進入後也會被以各種理由「請」出營區。
緬族人阿溫(化名)騎著一台日產機車,載我經過繁忙的實兌主要街道,來到他跟他的夥伴們一起成立的NGO總部。阿溫從2012年的衝突發生之後,就開始在這裡深根,希望靠著舉辦各種社區活動,教育當地民眾,進而化解羅興亞人跟當地若開人之間的衝突。
「這裡的狀況,比一般人想像的複雜多了!」阿溫在他的辦公室裡,手臂靠在桌面上,身體傾向我,向我解釋這裡的狀況:「其實,若開族在這裡的地方勢力都不希望這個衝突真正得到解決,因為,這樣他們才可以繼續控制若開邦的狀況。他們不會希望羅興亞人來這裡打亂他們的利益現況。」
羅興亞人雖然沒有公民身份,但是在歷史的軌跡中,軍政府與「聯邦鞏固與發展黨」(鞏發黨)為了換取羅興亞人的選票,讓他們在1990年跟2010年時擁有投票權。在2010年的選舉中,羅興亞籍的候選人甚至在若開邦拿到了48%的選票,奪下3席,讓當地若開人嚇了一大跳。但是在2015年2月,因為佛教徒上街抗議,要求政府收回羅興亞人的投票權,而政府也隨即答應抗議人士的要求,讓這些被緬甸刻意遺忘的族群,活得更加艱辛。
「若開人對羅興亞人可以收到比他們還多的國際資源感到很不平衡,若開佛教徒也有很多人受害,甚至活在相當貧窮的地區,一輩子無法翻身,」阿溫補充,「2012年也有很多若開人的村落被燒毀,很多人被殺。」
我反問:「那他們現在住在哪裡呢?也有若開人的難民營嗎?」
阿溫看了我一眼說,「沒有,他們還是住在實兌裡,都有新的房子可以住。」聽到這樣的答案後,我再問他:「為什麼只有羅興亞人要住難民營?」阿溫沈默一陣後回答:「這也沒有辦法,因為法律上,羅興亞人沒有公民權,所以只能這樣。」在聽到他的回答之後,我也曉得自己無須多言,因此轉向其他問題。

東南亞人球,留下來或偷渡?

面對國際上不斷加劇的批判,身為「前民主鬥士」的翁山蘇姬,在今年8月邀請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Kofi Annan)到緬甸,除了組織委員會調查若開邦侵犯人員的事件,也排定時間表,希望在2017年下半年提出報告以及建議,讓翁山蘇姬新政府可以在國際上扭轉形象。
緬甸政府開始正視這個問題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羅興亞人因為受不了在若開邦的待遇,開始利用各種方法前往鄰近的第三國。有的人前往西邊的孟加拉或是東邊接壤的泰國,有些人冒著相當大的風險跟著人蛇集團搭船,前往更遠的馬來西亞或是印尼;但沒想到,逃離了豺狼覬覦,卻進了虎豹之口。
上百位羅興亞難民,在只有足夠轉身的小船上,望向天空,盼望國際社會可以對他們慘況,施予援手。這是2015年在泰國跟馬來西亞附近,安達曼海域上發生的悲劇。透過這一張張的照片跟媒體攝影機的影像,羅興亞船民(Boat People)這幾個字,才開始受到國際社會重視。
這些羅興亞船民帶著前往新天地的心情跟著人蛇集團上船,但沒想到除了在船上遭到暴力相向之外,「蛇頭」還會勒索船上難民在若開邦的家人,若不付贖金就將其殺害。甚至許多成功上岸到泰國南部的難民,遭蛇頭拘留待在山中叢林有如監獄的安置所裡,等待「適當時機」進入馬來西亞。但是後來被揭露,數百位羅興亞人都等不到這一天,葬身異鄉。
海上羅興亞船民事件被揭發至今,已經過了1年半的時間,雖然當時的泰國人口販子跟泰國官商勾結的地方勢力,以及政府官員都被起訴,但是這起案件的偵訊進度,並沒有想像得來的順利。
國際人權NGO「鞏固人權組織」(Fortify Rights)專員普坦妮(Puttanee Kangkun)跟記者表示,泰國政府2015年在國際社會的壓力下,開始大刀闊斧地掃蕩羅興亞人口販賣的網絡,但因為牽涉到的泰國軍警層級相當廣,所以阻礙重重。
原本負責的檢察官,因為接了這件案子之後,一直受到死亡威脅,現在已經逃到澳洲了。」普坦妮眉頭深鎖跟我吐露她的不安:「其實我們最怕的就是泰國政府會就此不了了之。尤其現在過了這麼久,國際上的關注不如事件剛發生時的頻繁,我很擔心這個案件的調查進度,會被泰國政府無限期擱置。」普坦妮也指出,她相信,若這起案件沒有完整的通過審判,並且徹底剷除這些人口販子的組織,這樣的事件,絕對會再度發生。
普坦妮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羅興亞和平協會(Rohingya Peace Network)的會長伊斯邁(Hajee Ismail)在受訪時也指出:「雖然現在大型船隻的人口販賣已經減少很多,但是從陸路,或是用小船偷渡的方式其實都還在進行。尤其現在雨季要結束了,偷渡潮會再出現。」
在泰國專門幫助羅興亞人的伊斯邁眉頭深鎖,繼續跟我說:「我們羅興亞人現在是活在地獄裡,就算我們跟家鄉的同胞說『不要相信掮客,不要再搭船過來了,很危險』。但是他們跟我們說,住若開邦家鄉隨時有生命危險,冒險出來至少比待在那裡等死有機會,那我們能說什麼呢?」一字一句從伊斯邁的口中說出來,像把利劍,譴責著緬甸政府還有國際組織長久以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才會讓羅興亞人落得如此下場。
難民營裡羅興亞小孩。(攝影/楊智強)
難民營裡羅興亞小孩。(攝影/楊智強)
緬甸翁山蘇姬政府從去年11月大選勝選之後,至今已經過了一週年。羅興亞人的問題沒有得到舒緩,反而更加嚴重,緬甸政府甚至宣稱有外國極端勢力介入,讓當地若開人對羅興亞人更加反感。翁山蘇姬和他的全國民主聯盟政府,面對國內的壓力以及國際上的譴責,要找出讓雙方都滿意的解決辦法,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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