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裡戲外系列/導演高炳權、曾英庭

《用九柑仔店》的溫柔提問:人生百味裡,思考什麼是成功

人與人之間,是何時開始陌生的?電視劇《用九柑仔店》改編自台灣漫畫,看似一個青年返鄉的故事,層層疊疊藏著許多線頭,都市更新、北漂青年、人口老化、隔代教養、失能的家庭⋯⋯在在都是台灣社會正在面臨的問題。隨著劇情軸線捲動,觀眾得以看見昔日的柑仔店如何承載人與人的關係。《用九柑仔店》持續叩問的是:現代化市場經濟帶來便利與發展,但是,發展就是進步嗎?

(※本文與影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觀看)

「阿公,如果爸拔不回來載我,是不是就不會死掉了?」 「恁爸爸出車禍,是因為雨落太大,才出車禍,不是因為欲載恁。」 「真的嗎?」 「真的啊。若要怪,要怪雨落太大。」 「那你什麼時候會死掉?」 「阿公會死掉?對喔,阿公也會死掉,毋過不是現在⋯⋯每一個人都會死掉,每一天也都會有人死掉⋯⋯。」

夜色裡,一張餐桌,一對祖孫,一段對話。

那是才失去父母親的俊龍,小俊龍不想上學了,他躲在家裡,心裡滿是悲傷與問號。小俊龍扒著碗裡的飯,兩代之間關於生死的疑問,阿公最後也沉默了,只能靜靜拿起飯碗。這是《用九柑仔店》第九集裡的段落,飯桌上祖孫倆沉默著,鏡頭從屋內轉換到屋外,以路人視角溫柔凝視著窗內。

這也是總導演高炳權特別喜歡的片段。一段華語與台語交雜的對話,觀眾得以看見故事的背景,遠離家鄉到台北工作的兒子,留下稚子請老父親照顧。北部生活穩定了,兒子回鄉接稚子北上,卻在大雨中車禍身亡。但就像常見的現實故事,孫子後來也北漂,從事房地產,負責說服都更土地上的釘子戶,成為所謂的成功人士。

什麼才是「成功的人生」?這是隱藏在電視劇《用九柑仔店》裡的潛台詞,也是導演與編劇們內心的提問。

《用九柑仔店》改編自台灣漫畫家阮光民的同名作品。故事裡,阿公楊進德病倒了,楊俊龍捨棄剛升遷的工作,返鄉接手阿公的雜貨店。

回家,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人生方程式,卻是現下許多年輕人渴求卻不敢行動的決定。

語言是戲劇的靈魂,「氣口」足才有戲

綜觀近年的台灣電視劇,類型與題材上都有突破,堪稱是台劇復興進行曲,其中更不乏在地題材。以2018年獲得多項金鐘獎肯定的《花甲男孩轉大人》為例,劇本大量設計台語對白,邀請蔡振南、龍紹華等多位資深演員擔綱甘草人物,真實呈現傳統大家族的樣貌,彷彿人人都能是主角。其中蔡振南以台語飆罵盧廣仲的一鏡到底片段,更成為熱門話題。

語言是戲劇的靈魂,要做就要做到位。《用九柑仔店》亦是如此。

這部電視劇以道地的台語台詞貫穿全劇,忠實呈現鄉鎮面貌。為讓對話流利,劇組還找台語老師授課。高炳權透露,飾演年輕進德的演員王柏傑的台語「氣口
說話的語氣及措辭。
」很好,但實際上,王柏傑原本不會講台語,劇組為他規劃私人課程,台語老師一字一句為他錄音,讓他不斷反覆練習,硬生生把台詞都給背了起來。

演員群則是《用九柑仔店》另個亮點,由資深演員與年輕演員組成,雷洪、龍紹華、林義雄等資深演員,對上張軒睿、莫允雯、侯彥西等年輕演員,兩個世代演員的精采對手戲,巧妙拉出故事軸線裡的世代差異。有趣的是,在原著漫畫中,劇中長輩們年輕時的故事並不存在,編劇重新編寫塑造角色,加入阿公、廟公與勇伯們年輕時的故事,加深電視劇的厚度。

追溯每個甘草人物背後的因:誰不曾年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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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九柑仔店、戲裡戲外
《用九柑仔店》編戲統籌陳潔瑩回想,原著漫畫第一集還看不到三分之一,「就開始爆哭。」(攝影/蔡耀徵)

唯有回望過去,才能理解現下,進而思考未來。不同於日本,以台灣漫畫改編的電視劇,在台灣並不常見。高炳權認為,《用九柑仔店》原著漫畫非常動人,漫畫家阮光民擅長描繪鄉土人情故事,許多對話與旁白也充滿人生哲理,好比主角俊龍一席逼哭觀眾的台詞:「其實從台北回到這裡頂多3個多小時,但我通常用了365個日子,有時還會更久⋯⋯。」

這些人生哲理是「果」,改編成電視劇時,那些角色對白背後的「因」,便是必須重新建構的部分,每一個甘草人物才能夠立體。編劇統籌陳潔瑩為此費上不少心力,她記得,最初捧著漫畫開始做功課,「第一集還看不到三分之一,我就開始爆哭。」

那段故事是這樣的,姨婆一早買不到手工醬油,等不及補貨,索性走路到豆油伯家提醬油。半途遇到俊龍,姨婆笑笑說:「兒子突然說晚上要回來吃飯,我滷肉要早點準備⋯⋯也不提早一天說,有夠折騰。」說是「折騰」,但兩個字卻充滿愛。陳潔瑩想起自己,「我也折騰過媽媽呀,我離娘家好近,但常常一年回去不到幾次,有時說了要吃飯,又突然不回去⋯⋯。」

北漂轉向,重新思考成功定義

寫劇本初期,她反覆思考,俊龍為什麼要返鄉?「多數的人返鄉,可能是在城市裡受到傷害。但如果是一個混得很好的人,為什麼要回去?」陳潔瑩想起自己曾看過一則廣告,大批跑者往同一個方向跑,只有一個人突然改變了路徑,「跑著跑著,他心中想,為什麼大家要跑同一個方向?」於是他改變路徑,彎進巷子裡,田野在眼前展開,他看見不同的風景。

那便是陳潔瑩想說的了。

什麼是所謂的成功?「一直以來,我們總是不假思索地跟著走向傳統定義中的成功這條路,但這真的是我們要的嗎?」電視劇第一集,張軒睿飾演的主角楊俊龍就是個成功者,他工作努力、善於溝通,為達目的不計代價。其中有一幕是他說服釘子戶不成,竟大費周章找來好久沒回家的屋主兒孫們,讓兒孫來說服屋主賣地。

屋主拗不過孩子,終究答應賣屋了。準備簽約的那天,俊龍卻看見屋主載著妻子的遺照往海邊去,他以為屋主要跳海自殺,自己一股傻勁就跟著跳下去想救人。最後是屋主救了他。那落海的瞬間,海裡的俊龍眼前模糊,看見的是阿公伸手拉住他,像是呼喚一個孩子回家。陳潔瑩用了整整一集鋪陳俊龍返鄉前的心路歷程,讓觀眾看見他內心的掙扎與爆炸。

柑仔店,童年記憶的藏寶窟

關於價值觀的拉扯,我們都曾有過。現實生活中,用九柑仔店也確實存在過——它是原著漫畫家阮光民阿公過去經營的柑仔店。兒時放學後,阮光民便甩著書包到柑仔店等媽媽下班來接他。午後時分是阿公阿媽的午睡時間,阮光民變成為代班老闆,他邊寫功課邊顧店,整個柑仔店都是他的了,冰箱裡的彈珠汽水、櫃檯的足球巧克力,想要多少都自己拿。

柑仔店也是鎮上的社區中心,小鎮裡的人們在柑仔店裡流轉,阿伯阿姆拉張椅寮,就在門口乘涼聊天,阮光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有時還充當大人給建議。小朋友下課後奔來買零食、打遊戲機台,搬張桌子就在門口寫作業。不小心忘了帶錢包,沒關係,往牆上的小黑板記錄好,就能賒帳。但隨著鄉鎮現代化,明亮的超商逐漸取代傳統柑仔店,卻不再承載人與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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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西進中國工作的《用九柑仔店》總導演高炳權,近年決定回到台灣做戲,感覺到「實」,人也穩定下來。(攝影/蔡耀徵)

都是快消逝的記憶了,在《用九柑仔店》裡,觀眾與創作者一起重溫那個溫暖的年代。回看自己的童年,也有相扣連的經驗。高炳權說,自己雖然在台北長大,但幼稚園中班以前,他住在深坑鄉下,是阿公阿嬤帶大的,「我成長的環境跟柑仔店很像,鄰里沒事就會來家裡坐坐,鎮上的柑仔店會賣很多神奇小物。」即使長大後,高炳權仍跟阿公阿嬤很親近,關係甚至比爸媽還好。

高炳權記得阿公疼孫。小時候,家裡訂羊奶,高炳權最喜歡巧克力口味,有一回找不到開罐器,年幼的高炳權急著想喝,阿公情急之下便徒手使力扳,竟然打開了,遞給他時,他才發現阿公的手上都是血,「我邊喝邊哭,想說,阿公真的很疼我,但沒必要這樣啊,我只是想喝個羊奶⋯⋯。」這段記憶也成為劇中的橋段,被另名導演曾英庭放在鳳玉與兩金身上,弄哭了不少觀眾。

鳳玉與兩金是劇中的甘草人物,在《用九柑仔店》裡,俊龍身邊的甘草人物們是更閃亮的存在,好比龍紹華飾演的「廟公」、雷洪飾演的「勇伯」、黃西田飾演的「水昆」,乃至於吳朋奉飾演的「吉誠」,一票資深演員與年輕演員的對手戲,呈現出故事裡的世代差異之餘,更多的是世代理解。原來長輩也曾年輕過,原來他們也瘋狂過,他們是認命的,卻也是堅持著理想的強韌生命。

高炳權曾在中國工作4年,那些日子,他總覺得自己是「浮」的,「就是賺錢吧,販賣我的技術,但沒有自己。」近年他決定回到台灣做戲,很多東西回來了,他感覺到「實」,人也穩定下來,「那些東西是很實在的,不用刻意去迎合誰,我可以回到創作本質,回到實的東西。」再問導演曾英庭,《用九柑仔店》是怎麼樣的故事?他笑開了:「就是那種很溫柔、有軟軟的人情味的戲。」

戲劇其實沒辦法給觀眾解答,關於那些難解的問題、人與人的關係,觀眾都無法得到答案。但戲劇是這樣的,當故事夠真實、人物夠立體,每個人便能在裡頭找到一點點自己,也回問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都說人生如戲,有時內斂彆扭、有時主動熱情,有時沮喪厭世、有時積極生活,這便是人生百味吧。如同陳潔瑩觀察的:「每個觀眾被打中的點都不同,因為回望人生,總有一些點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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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九柑仔店》劇照。(照片提供/《用九柑仔店》劇組)
【戲裡戲外】系列/《用九柑仔店》導演小傳

總導演:高炳權 年齡:39 家鄉:台北 學歷: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 作品: 2019《江湖無難事》、2019《用九柑仔店》、2012《愛的麵包魂》

導演:曾英庭 年齡:37 家鄉:台中 學歷: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 作品: 2019《用九柑仔店》、2018《高山上的茶園》、2017《最後的詩句》、2016《衣櫃裡的貓》、2015《双重約會》、2012《椰仔》、2012《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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