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山台青蕉:「我的職業,由家鄉決定」

從都市回鄉務農、工作、從事文創等產業的青年越來越多,讓部分青年外流、人口老化的鄉村有了不同的產業氣象。同樣是開店,有些年輕人不只關心個人賺錢溫飽,還把關懷擴大到地方公共事務,進而成為地方一股新生的改造力量,為青年返鄉熱潮留下重要印記。

4月1日是高雄旗山的大日子,百年歷史的旗山火車站,將以「糖鐵故事館」的身份重新開放,成為拉動地方觀光的火車頭。
下午2點開幕,人群從上午就開始集結,小鎮的興奮不只為了車站,更為了站在蒸汽車頭上的旗山之光,副總統當選人陳建仁。
作為旗山出身的4個中研院院士之一,陳建仁在台上細數回憶,期許旗山從歷史文化邁出新生,高雄市副市長許立明跟著說,我們要真的歷史、活的文化,才有商機。
兩位高官說的話,在警察人牆的另一端,一對兄弟用10年的時間實現了。
他們是王繼維、王繼強,開了間「台青蕉香蕉專賣店」,打造了現在人們認識的旗山。他們用抗爭保存古蹟;用技術研發為老街旗山獨賣商品;連續7年,他們不靠政府經費辦「搖旗吶喊」音樂季,把上千人的群眾、外國遊客帶進旗山。他們還辦小旅行、種香蕉、志工培訓、老產業的紀錄跟復興⋯⋯。
「我們在創造一個新的職業,」王繼維說,「看家鄉需要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如同台灣各地小鎮,受到都市化影響,產業外移、人口外流,又遇上全球化對農業的影響,本來以農業生產重鎮、地方貿易樞紐之姿繁榮了幾個世代的旗山,在王繼維這一代走向落沒,香蕉價崩。
如果旗山是個品牌,兩兄弟過去10年試圖做的即是品牌再造、產品創新、建立競爭門檻。
但一個近4萬人的小鎮,一家小店真能有這樣的影響力?地方最大活動「搖旗吶喊」音樂季是最好的見證。

用搖滾樂賣香蕉,翻轉旗山命運

2月27日,第一次見到王家兄弟,他們今天的身份是策展人和搖滾樂團。
「我們種田、我們寫歌、我們賣香蕉,我們什麼都會,你也可以!」台青蕉在台上,一下用台語唱著旗山的好,一下唱地方公聽會的荒謬,然後在歌與歌之間送香蕉,還送上一句「土地都不種香蕉,要拿來種房子了!」
旗山最大活動「搖旗吶喊」音樂季,吸引上千人來。(攝影/劉致昕)
旗山最大活動「搖旗吶喊」音樂季,吸引上千人來。(攝影/劉致昕)
一整天的音樂季來了上千人,孩子玩寫真、觀光客搭三輪車,一座市集近20個攤位,除了環保、手作、文創,他們還把地方老技藝請來擺攤,社會議題拿來策展。於是,阿公阿嬤帶著孫子吃香腸、喝飲料,拿起桌上廢爐渣看看,聽旗山近7甲面積的農地如何被廢爐渣污染,配著監察院的糾正文件看見政府的失職。
下個攤位,香腸還沒吃完,他們又聽到旗山大溝頂反拆遷自救會的聲音,當市府宣傳著花了2千萬補償、為了居住安全而必須拆除,攤位上的故事卻完全相反。
在旗山要辦市集並不容易,兩兄弟及志工花了近一年掃街募款,近20萬經費都來自地方商家的小額贊助。招牌、海報、指示物用厚紙板畫,台青蕉樂團除了表演,更身兼活動總召、表演者接待,其他全靠青年志工。
在沒有台鐵車站,離高雄市區要一小時巴士的旗山,咬牙辦7年音樂季,為了什麼?
「在這裡,沒有憤青、文青,只有家庭、人情,」王繼維說,他們想擴大地方發展的問題意識,增加受眾。
如同台灣各地小鎮,要討論公共事務並不容易,原因有三:一、資訊不流通。駐地媒體常感受到地方政府壓力,例如抗議活動前一天被請去吃飯、活動當天收到其他地方的採訪通知等,影響許多公共議題進展的報導。
二、居民不表態。曖昧不明的態度被視為護身符,與其對公共事務表達支持或贊成,不如搭著順風車。
王繼維解釋,旗山的問題是「產業斷了一、二十年,在地有了自己的社會結構⋯⋯在這裡很少人相信公民有權利,認識民意代表、有人幫忙喬事情,才有安全感。怕一表態,就失去全部。」
第三,在南部,不少牽涉公共議題的地方團體都難以彰顯獨立性,因為只要開始跟政府合作、拿政府預算,從此失去自由與自主。但若地方團體被政府豢養,要談公共議題、公民權利,不如閉眼。
音樂季的舞台下多是白髮的阿公阿嬤,即使台上是外國人在唱歌,他們的腳也偷偷打著拍子,攤位上的老照片、老鄰居被爐渣廠商打的紀錄,讓他們終於有理由碰觸公共議題。即將被拆遷的大溝頂老街,也在音樂祭之後,居民開始正式的表態、討論,自救會組成之後決定抗爭。
市集的展演,如同攤開旗山品牌內涵的底蘊及發展問題,兩兄弟的另個身份,香蕉農,則如同品牌下產品的開發部門。

產業是根本,然後才有地方意識與認同

3月中我們再訪旗山,兩兄弟正在接受媒體採訪、做香蕉蛋糕、帶韓國參訪團到香蕉園。 走上旗山最熱鬧的老街,短短200公尺內,香蕉蛋糕的店家一隻手數不完,但在過去,旗山人談到香蕉,臉上可是毫無光彩的。王繼維拖著香蕉車在街上春風淋雨的賣了2年,才終於打響香蕉蛋糕的名號。如今,光是台青蕉的小店中,香蕉酒、香蕉染、蛋糕、衣服,甚至是單曲唱片「香蕉他不肥」,一步步重新定義香蕉印象。
台青蕉香蕉專賣店,王繼維。(攝影/王文彥)
台青蕉香蕉專賣店,王繼維。(攝影/王文彥)
「我們是從香蕉蛋糕之後,才轉白的,」王繼維苦笑。王家從父親王中義開始,就提倡在地古蹟保存、環境保護,包括旗山火車站,有近半古蹟都是他們與政府抗爭所留下,但在當權者及開發者的耳語之下,也為王家人換來「文化流氓」的標籤,冷言冷語是他們的日常。
到了下一代,台青蕉從小旅行做到香蕉加工,認清「產業是根本,然後才有地方自信,才有認同,才會有意識要保護旗山。」王繼強說。
當香蕉蛋糕賣遍整條街,當老火車站成為賣票的地方博物館,王家成了政府表揚的對象,台青蕉是旗山最受媒體矚目的故事。
「今天的開幕,首先要感謝幾位地方人士的努力,首先,是尊懷文教基金會的王中義先生。」4月1日,我們隨著副總統當選人陳建仁走進旗山,在陳建仁致詞前,王繼維的父親因為在抗爭後保留了火車站,而率先受到感謝。
同時,麥克風正試圖壓過王繼強、王繼維的叫喊聲。
他們正在警察人牆的另一側被警察包圍,兩兄弟身後是大溝頂七、八十歲的住戶,他們在民國43年,陳建仁父親陳新安擔任高雄縣長任內,與政府簽訂合約,每一戶出資1萬5千元與政府(出資1萬元)合建商場,33間店舖在過去60年為旗山商圈帶來繁榮。
一旁當時同樣市值1萬元的房子,如今售價破千萬。
但政府即將因都更為由,拆除老街,即使法院已經公告,雙方的契約關係是不定期的長期合約,除非雙方同意,否則無法解約。數十名七、八十歲老人家用坐、用躺、用爬,為即將被拆除的家向陳建仁請命,「以前都只會喊『凍蒜、凍蒜』,活到現在才來抗爭,」綁上白布條的那一刻,阿嬤緊張的說。

為了觀光,歷史文化再度成為犧牲品

王家兄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寄託,從2月底市集上自救會的擺攤,到音樂季後住戶們的自主集會,一直到陳建仁抵達的上午,自救會長鄭淵文對著兩兄弟及來聲援的青年表示感謝跟請託,中年男子的淚掉的突然,「我回家做生意,是因為看見旗山這幾年有希望,沒想到因為發展,大溝頂突然要被消失了,請幫幫我們!」
抗爭現場並不如台灣各地的社運那麼火爆,大太陽下,3小時的衝突在幾名年輕人被架走、抬離之後,阿公阿嬤已累的坐在地上,有的被送上救護車。王繼強的聲音早就破了,大聲公也被警察搶走、損壞,但阿嬤站在他的身後,要警察別動他,也要王繼強繼續衝。
一旁,當歸鴨店家唸著這樣作亂人們怎麼做生意,市府文化局人員說,那兩個紅色衣服的兄弟跟裡面那個一樣(王中義),都是來亂的。一邊的在地民眾圍觀,說大溝頂一定是拿不夠錢,才演這一齣。某位電視台在地男記者對著被抬離的抗爭青年說,「垃圾!敢打警察!」
大溝頂自救會抗議。(攝影/劉致昕)
大溝頂自救會抗議。(攝影/劉致昕)
警察人牆的另一端,陳建仁來了。刑警登記了所有媒體的個人證件,開幕活動原來只有受邀者才能進去,地方協調委員會、各里長都經過抗爭群眾,他們沒有停下腳步直向會場而去。
市府對於大溝頂自救會抗爭的回覆是,已經給了2千萬補償費,已經請土木技師公會認定危樓,為了治水必須拆除,「排水整治計畫在106年8月完成,完工後除可改善旗山當地的淹水災情外,同時可營造水岸都市景觀,兼具防洪、觀光、休憩功能,為旗美地區增加觀光遊憩景點。」隨後陳建仁鳴起汽笛,慶祝旗山觀光邁向新的里程碑,聲音之大,讓大溝頂從沒淹過水的聲音都被蓋過。(編按:4月7日大溝頂住戶收到必須在4月30日前搬遷公文)
旗山是個品牌,歷史文化是內涵,香蕉是產品。要樹立競爭門檻,讓旗山品牌走得久、走得長,王繼維眼中,大溝頂的老布行、皮箱行等老產業,是最高的門檻。要守住這個門檻,4月1號這一天,兩兄弟再次理解了,有多難。
隔一天,他們登上墾丁春吶舞台,不再被叫死小孩了,他們以地方驕傲之姿宣揚旗山之美,我問王繼維已經懷孕的太太,她守著小店維持香蕉蛋糕的生意,「難道不擔心嗎?」
「沒辦法,我們家就住這邊啊,」她看著老街另一端,被表揚的王中義、被警察包圍的兩兄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