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能盛興工廠:最苦的小確幸

古都台南近年充滿「小確幸」氣息,年輕人開起各類小店,吸引觀光客目光。

一群年輕人改造市中心廢棄鐵工廠而成的「能盛興工廠」,則呈現另一種走向社會、積極介入公共議題的風貌,從獨立書店、表演空間、小農市集到舉辦同志遊行,在地方激起了一波漣漪⋯⋯

台南,老屋裡,你想嚐什麼?
甜點、文創、早午餐、背包客棧,每個月超過200萬的旅遊人次灌溉,老屋成為新台南滋味的沃土。「小確幸之城」,過去幾年媒體這麼描寫它。
但在能盛興工廠,一群年輕人集資租下超過80年的鐵工廠,只為端「最苦的社會議題」給你嚐。
「來逛菜市仔喔!」週末台南最擠的神農街、正興街上,幾個年輕人背著吉他、非洲鼓沿街吶喊,每個月的第三週,「能盛興菜市仔」是市郊小農的城中據點,有機棉內衣、手作果乾、無毒蔬果,在廢棄的鐵工廠裡一字排開,門口架起一大鍋燒酒雞,一根一根木頭慢慢燒,髮型師在一旁路邊義剪,所得三分之一作為能盛興的「環保基金」。
傍晚,一人50元,四、五十個人一起在「工廠」內吃晚餐。能盛興把小農的菜一道道端上桌,攤販、遊客、社區媽媽,邊挾青菜邊聊彼此的農地,原來菜可以這麼煮、原來你們年輕人喜歡一起吃飯。不同世代、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國籍的人一起吃台灣土地的滋味。
門口架起一大鍋燒酒雞,一根一根木頭慢慢燒,髮型師在一旁路邊義剪,所得一半作為能盛興的「環保基金」。(攝影/王文彥)
門口架起一大鍋燒酒雞,一根一根木頭慢慢燒,髮型師在一旁路邊義剪,所得一半作為能盛興的「環保基金」。(攝影/王文彥)
在市中心租一座廢棄的鐵工廠,「當初只是想要一個基地,」能盛興成員普京說,幾個朋友想要一起過理想生活,把對環境、性別、食安議題的理念,活成真。
2年多過去,獨立書店、表演空間、加上每個月的市集,這裏已經成為一、兩百個志工社群的基地,辦過4場大型集會,包括一個星期內號召起的第一次大規模廢核遊行,超過3千人走上街頭。日本樂團來此巡演、德國、美國人來此換宿,當他們的小幫手。

最苦的小確幸:清潔工、水泥工、油漆工,什麼都做

要在城市中的鐵工廠蓋一個理想國,代價不貲。
光是老房子,半年多自己敲敲打打,木工鐵工一步步學,開張之後,為了分擔工廠房租跟填飽肚子,從油漆工到工地小工、採水果、水電師傅助手、清潔工等,以女孩為主的能盛興,什麼都接、什麼都做,加上本來人體模特兒、鼓手、樂手、建築科系的技能, 他們為了理想四處討生活。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免費出借場地給相關議題的團體、展覽、表演,只為讓理念「焊」進都市生活。
「我們就是想要讓這裡成為家的感覺,」能盛興成員高郁宜說,開放、包容,讓有相同理念、或者追尋更好生活的每個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夥伴。
每天晚上的晚餐便是一例,在都市裡工作的夥伴、好友,下了班圍著圓桌,真的就像家人一般,一起吃廚房裡端出來的晚餐。
從店的經營者看能盛興,雖然每個月租金與營運收入已經打平,但他們遠遠稱不上成功的創業家,若從社會運動的角度看,能盛興則是把議題藏入都市生活的社群經營者,把有距離的議題透過生活方式實現,接著吸引更多的人加入社群。
用菜市仔推動食安議題、支持在地小農,是第一個成功例子。與市郊小農的合作,不但把好農作帶進都市裡,也讓小農的經驗、技能彼此交流,能盛興還在工廠裡設了柑仔店,長期販售小農的作物,「健康的東西是每個人都應該吃得到的,」高郁宜說,一起吃晚餐,則讓忙碌的上班族、不方便煮的年輕人,也能夠吃到好的食物,用集體消費支持小農。
一起吃晚餐,讓忙碌的上班族、不方便煮的年輕人,也能夠吃到好的食物。(攝影/王文彥)
一起吃晚餐,讓忙碌的上班族、不方便煮的年輕人,也能夠吃到好的食物。(攝影/王文彥)
另外一例,是婚姻平權議題。

同志的愛沒有不同,200人一起喝「她和她」的喜酒

以家人相稱的能盛興,其中的高郁宜跟林昱穎曾經辦了場200人喜酒,目的,就是為了用最熟悉的方式,讓更多人了解這份看似陌生的愛。
2個女生就像一般婚禮上的主角一樣,一桌、一桌敬酒,不只是親朋好友,能盛興的左右鄰居也都到了現場,坐滿了整條巷子。喜酒現場,不分世代的對兩人獻上祝福,感受與一般婚禮並無不同。人們除了給禮金之外,還可以簽署要求台南市府開放註記同性伴侶的支持連署書。
「婚禮之後,我們就繼續想還能做些什麼?」高郁宜說。於是,當去年底高雄、台北陸續宣布同性伴侶註記,台南仍沒有動作,能盛興決定與各地同志團體串連,在台南發起遊行,一同推動多元成家法案。
從發起、募款到製作主題曲EP,台南第一次嘗試大規模同志遊行,能盛興最終共獲得了20個公民團體、2千多份的連署書。號召了兩千多人上街。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同志遊行,」當時也在現場、36歲的阿豪說,「在這裏走好像很輕鬆,(身材)不用有肌肉,」他笑說,從市集上認識能盛興開始,阿豪今年準備跟著搬到台南,「感覺那些理念在這裡(能盛興)都可以連結到生活,你發現有人跟你想的一樣,而且他們的生活就是那樣。」
當晚一起吃飯的,還有法國來的Jonathan Petragallo。「我走進來以為我到柏林了,」他笑說, 能盛興工廠就像是柏林中任一處年輕人聚集之處,曾被稱為歐洲最窮首都的柏林,是靠新型態的生活、實驗性質的社群,吸引多元文化人才,把城市印象從二戰的破敗變成前衛。
能盛興的存在,也在觀光浪潮下的台南老屋群中,開了一扇門,平均26歲的他們可能沒有高深的論述、沒有對議題長達十幾年的耕耘,但他們用自己的生活在市中心實現理念,讓在地、觀光客都能更輕易地走入議題,看見新的可能跟夥伴的存在。
「這些辛苦只是過程,」林昱穎說,他跟其他成員一樣,父母的不諒解、財務吃緊、甚至被社會抹黑,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夥伴越來越多,「辛苦的都會變快樂,」回想一開始鐵工廠的百廢待舉、遇過的火災,到現在連社區阿嬤、外國人都來能盛興買菜、吃飯,他們的理想生活慢慢從鐵工廠走進社會,「(遇到障礙)就是一直跨、一直跨,一直累積,有一直往前的感覺,就夠了。」林昱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