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裡戲外系列/導演趙德胤 X 編劇兼演員吳可熙

《灼人秘密》:藝術是地獄裡的地藏王菩薩

趙德胤首部聚焦台灣的劇情長片《灼人秘密》,以懸疑驚悚的類型,包裹#MeToo的嚴肅議題,最近上映,再次挑戰觀眾。有人說,這部商業片證實了趙德胤是台灣新電影的叛徒。也有人認為,這部電影讓所有追求夢想而付出代價的人們,得到理解。秘密是過去沈重的枷鎖、或是打開未來的鑰匙?一層層剝開《灼人秘密》後,每個人將會有自己的答案。

(※本文與影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觀看)

她掉下去了。

那接近無限透明的藍,美麗地令人暈眩。

即使已經在泳池學了兩個月的自由潛水,演員吳可熙還是學不會平衡耳壓,等不到耳膜鼓起那「啵」的一聲。那天,原本風平浪靜的碼頭,颳起強風,劇組已經枯等6小時,導演趙德胤大喊,「拍吧!」她硬著頭皮準備拍攝船隻爆破的落水戲。在氣溫只有5℃的冬日浸到海水裡,吳可熙全身發抖,什麼都看不見。要拿掉氣瓶的呼吸管的瞬間,她又感到被巨大的恐懼包圍。

誰來救我?好好活著就能被拯救嗎?我應該要可以的⋯⋯

念頭紛至沓來,在水裡憋氣的每一秒,都讓吳可熙直接面對昏厥、死亡的恐懼。但她就是要撐到導演喊卡。

她學潛水的過程,彷彿是她掙扎成為一名女演員的成長縮影。水底世界如同演藝圈,如夢似幻,那奇異又危險的世界,一直吸引著吳可熙。

從國中起,只要電視上一有選秀會的消息,吳可熙就會把午餐錢省下來去士林夜市買洋裝,週末自己坐公車去選秀會,排在長長的隊伍後,拿著一百多號的號碼牌,一次又一次地試鏡,從來沒被選上過。連晚上倒個垃圾,吳可熙都要梳妝打扮,換好蕾絲襪子才下樓倒垃圾。

「我就幻想應該是有一個人會發現我,我就可以完成明星夢。我就一直在等待那個人,」她說。

不到五歲,吳可熙就知道自己迷戀表演。

冒牌症候群的緊箍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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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人秘密、戲裡戲外、吳可熙
吳可熙這次在《灼人秘密》中身兼編劇和女主角。(攝影/蔡耀徵)

有一天,吳可熙媽媽牽著小吳可熙走在台北的中山北路上,一群孩子圍著臉塗粉白、穿著紅白條紋衣服、站在繽紛小舞台上表演的麥當勞叔叔,小吳可熙渴望地靠近他。麥當勞叔叔突然說:「誰要上來跟我跳支舞?」吳可熙的媽媽立刻拉起吳可熙的小手,麥當勞叔叔選了她,把小女孩抱上台旋轉一圈,放下,所有小朋友熱烈鼓掌。但,小吳可熙回家後,生媽媽悶氣生了一個禮拜。

「我就覺得很羞愧、很丟臉,我應該要先學一個很厲害的招式或舞步,我應該要可以⋯⋯ 」她滔滔說著,那種老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值得成功的自我懷疑,在小女孩心裡悄悄生根。

首度嘗試編劇的吳可熙,將這樣無時無刻害怕自己被拆穿的冒牌症候群(impostor syndrome) ,也放進了《灼人秘密》女主角妮娜的性格刻劃中。

《灼人秘密》講述一位鄉下女孩妮娜到城市追夢的孤獨心路,劇名取自導演趙德胤衷愛的短篇小說《灼人的秘密》。在十九世紀奧地利小說家茨威格(Stefan Zweig)筆下,《灼人的秘密》小說裡的小男孩,發現母親外遇,這個秘密是童年的門閂,獲取這個秘密意味著長大成人。在吳可熙的想像中,秘密賦予妮娜力量,最後圓了妮娜的明星夢,卻以摧毀妮娜的心靈為代價。

「我拿到劇本就很喜歡,因為整部電影是一個女藝術家私密的創作旅程。在整個電影史裡面,沒有一部電影是以女演員的角度,深入看待電影工業的創作過程。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男導演的世界;楚浮的《日以繼夜》,男導演的世界。昆汀的《從前,有個好萊塢》,都是男導演的世界,」導演趙德胤有把握,《灼人秘密》會在華語電影史印下心痕。

菜鳥演員被羞辱的經歷,是創作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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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可熙這次劇本的創作從自身經驗而來。(攝影/蔡耀徵)

這私密創作之路的起點,是吳可熙12年前拍廣告被凌辱的親身經歷。

那一天,還是菜鳥演員的吳可熙舉手問了導演,下一個鏡位會怎麼拍,沒想到這位廣告導演安排了一位臨演,拿一大疊鈔票對她甩巴掌。

導演開始導戲,對男演員說:「你待會呢,就用這疊鈔票往她的右臉這樣打下去,很賤的那種打法你知道齁,然後妳,妳要揪歡喜(台語)很爽地大笑! 「你記得要一直打,打得很爽,我沒喊卡不要停,知道嗎?」 「Action!」 導演大喊。 於是我開始被打耳光——男演員小力地用鈔票打我耳光,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十二、十三⋯⋯ 一種酸楚的感受,從心臟蔓延到我的眼睛,立即要轉化成淚水⋯⋯ 但我不敢落淚,因為,導演沒有喊「卡」。我被欺負了嗎?到底怎麼回事?有誰可以來救我?我要現在舉手說:我要聯絡我的經紀人嗎?那現場的這批人,會不會說我不專業?會不會說我難搞?這樣傳出去,接下來我一輩子就別想在影視圈接到工作了。

12年後,吳可熙在臉書貼文如此自述。

一次事件,是一次爆炸。這段隱埋12年的創傷,再加上母親心肌梗塞住院、拍完《血觀音》後失業的壓力,吳可熙終於爆發,決定不要再等待被救,自己救自己。足足兩個禮拜,她頭也不洗、日夜伏案,寫出《灼人秘密》劇本第一稿。

劇本中,被性侵的妮娜,和當年的菜鳥演員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反抗自己置身其中的權力結構。菜鳥吳可熙和妮娜的不知所措,反映出自由意志與結構位置的天生矛盾。

許多#MeToo運動的反對者會說,「不滿上司性騷擾,妳就辭職」、「別在飯局上喝酒」、「妳其實有選擇」、「妳應該要懂得保護自己」。但,#MeToo運動風起雲湧,正是因為許多人終於意識到,結構暴力下沒有自由人,一旦說出口,就會失去權力結構裡那個讓自己受益的位置。

《灼人秘密》在坎城首映後,吳可熙驚覺,原來,性侵在這個社會竟是如此廣泛、大規模、跨種族、跨性別地存在。

她在坎城影展受訪,有一位初次見面的美國男記者,採訪完忽然丟出兩句:「我很喜歡這個電影,因為,我在6歲的時候被神父強暴。」吳可熙愣在採訪現場,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力量給予安慰。

電影是超渡眾鬼的地藏王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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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人秘密、戲裡戲外、趙德胤
導演趙德胤。(攝影/蔡耀徵)

對緬甸臘戌出生、被貧窮一路追著長大的導演趙德胤而言,電影本來就無法反映人生。因為,人生太重,電影太輕。

身為異域孤軍的後裔,趙德胤一家七口擠在用竹子和茅草搭著的破房子裡,只要來陣強風,房子就被吹得半倒。大哥去挖玉賺錢了,十歲的趙德胤聽說搬一塊石頭可以賺五角錢、買半條油條,也想去家裡附近的砂石場打工,卻被父親厲聲禁止。看著同學都賺錢去了,趙德胤一時氣不過,和父母大吵起來,像野獸般發狂,很想砸東西。只是,家裡都是摔不破的鐵盤、鐵碗。他只好衝進房裡、鑽入床下,使勁大哭大叫。

床底下,其實就是沒有鋪上水泥、地板的黃土。

躲在床下哭鬧時,我盯著地上的黃土,佈滿了了形狀有點像是爆米花隆起的小洞,那是老鼠打洞的痕跡。看著家裡這麼窮,我卻要放棄打工的機會,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在《聚離冰毒:趙德胤的電影人生紀事》一書裡,如此回憶童年。小時候凝視老鼠挖出的黑洞,36歲的他,如今用電影凝視人性的黑洞。

「我拍這樣的電影,讓觀眾去看,觀眾會問,你為什麼拍得那麼痛苦?人生有哪麼多美好,為什麼那麼重擊我?但是,地藏王菩薩為什麼還在地獄?就是因為地獄還有鬼緬甸有很多說法,晚上12點鬼就要出來,早上6點才回去。鬼跟佛是可以一起同在的,」趙德胤說,藝術家就是地獄裡的地藏王菩薩

為什麼還要拍那麼激烈讓觀眾受不了的東西? 那些東西後面是邪惡、是醜陋、是不堪、是痛苦,那些東西都是鬼,都是冤魂,藝術是來超渡他們的。不一定總是要去歌頌美好跟陽光,」7歲曾當過半年多和尚的趙德胤,這樣看藝術。 

趙德胤大學時床頭書是《紅樓夢》,最近嗜讀茨威格、杜斯托也夫斯基,他喜歡文學裡對生命虛無的探討,和小說家對不斷在命運困境中掙扎人們的那份同情。因此,他的電影從不逢迎、從不討好,即使從10萬台幣成本、直覺式游擊般的《歸來的人》,拍到6000萬台幣成本、200人劇組的《灼人秘密》,他一直沒有給觀眾輕易的出口,也把觀眾丟到電影主角困境裡,和主角一起飽受折磨。

三個世界,三種色彩

收到吳可熙的劇本那晚,趙德胤做了個夢。夢到他小時候在緬甸,在山上砍柴時,遇上的那個女人,因為發瘋而脫光了衣服在荒山奔跑的美麗女人。「我們聽過很多勵志故事,說人生總會苦盡甘來。但在真實世界裡,有些人,她們的苦難是永無止境、了無盡頭,」他說。

直覺,讓他馬上決定要用虛實不分、如夢似幻的敘事策略來拍攝這部電影。

從色彩設計、鏡頭語言可以看出,《灼人秘密》的世界有3個,妮娜的現實世界、電影世界、心靈世界。妮娜的現實和電影世界是兩個平行世界,妮娜的心靈危顫顫走在這條交界上,不知道哪一秒會失去維繫這兩個世界的平衡。

學設計的趙德胤,很講究邏輯。以色彩計畫來說,妮娜的幻想世界是紅色,紅衣、紅地毯、紅色的燈光,影射妮娜內心的惡魔。妮娜拍攝的電影《諜戀》的世界是宋美齡喜歡的翠綠與靛藍,帶著誇張的塑膠感。妮娜的真實世界,是回到鄉下老家的土色、棕色,溫暖與質樸。「色彩計畫就會訂得很嚴謹,這就是工業電影,」趙德胤喜歡說,電影就是設計,一層又一層縝密設計。

如夢似幻,圍繞整部電影的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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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人秘密》劇照。(照片/《灼人秘密》劇組提供)

就像趙德胤喜歡的茨威格小說,故事裡還嵌著故事,秘密中還藏著秘密。《灼人秘密》也在夢境中累積各種象徵,帶領觀眾一步一步逼近故事最隱密的核心。

「整個故事有一個大秘密,其中有很多很多小秘密,都要一層一層剝開。觀眾跟著一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患者,重新去回憶,進入她的創傷。看到最後的大秘密,觀眾就會永遠跟女主角一樣帶著那個創傷,」趙德胤說。

比方說,電影一開始,鏡頭帶領觀眾,看著妮娜若無其事煮水餃。水滾的聲音和水餃,是誘發妮娜的創傷記憶的兩個符號。鏡頭掃過冰箱上妮娜穿著藍色禮服、走在紅色地毯的快照,暗示觀眾,妮娜已經成名,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屈辱的秘密。

自我是一個迷宮,而記憶和意識,是這座迷宮裡的地下迷宮。

為了讓觀眾走入妮娜的地下迷宮,趙德胤精心設計了許多聲音與影像線索。坎城金棕櫚、奧斯卡名導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看完《灼人秘密》後,在飯店吃早餐時巧遇趙德胤,急忙抓住他,連珠炮射出一堆問號:「妮娜永遠在惡夢裡面?其實一開始故事就結束了?最後一場才是真的對吧?妮娜去試鏡變成了惡夢?《1408》是史蒂芬金的小說,所有的人都困在裡面出不來?我覺得你所有的hint(暗示)都放得極好,前後呼應,我看得很擔心,你知道,我很怕錯過一個暗示,我就會不懂這故事⋯⋯。

名導大力讚賞的背後,是劇本半年多的反覆推敲。

在修改劇本的半年過程中,趙德胤和吳可熙曾經訪問過兩位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病友,琢磨著要怎麼以女性私密的觀點,呈現一顆受傷的心靈。

「我也很怕,我把《灼人秘密》變成了一部訴苦電影。怎麼把某些戲劇性超現實化,脫離『寫實』或『真實』的描述是非常重要的,」他說。

故事得從後來開始,故事得如夢似幻,畢竟,這是一顆心淪亡的故事。

承認創傷存在,才能開始尋找意義

「思考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方式有很多種。然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藏在第一個字母『P』。解離、麻木、覺察,這一切都只能發生在『後來』(post)。在事件發生之後,我們才會驚訝地發現,我們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了。承認創傷的存在,接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可以摧毀我們,才能開始尋找發生的這一切的意義,」罹患PTSD的前美國海軍陸戰隊中尉大衛.莫里斯(David J. Morris)在《凝視創傷》書中寫道。

吳可熙記得,自己被甩巴掌之後那一個月,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拍片的噩夢裡,還是已經醒了。而趙德胤,從小就能清晰記得自己的夢。以前,他會每天寫3,000字的日記,現在他用手機留言的方式,記錄下自己一百多個夢。他常常夢到緬甸邊境那些無數的關卡,那些在長途夜車裡把他搖醒的警察,夢到軍用手電筒刺眼的光、竹子做成的軍哨柵欄。夢中的趙德胤動彈不得。他一直很怕,就這樣被困住了,很怕從此沒小說可看,很怕,從此不能拍電影。

《灼人秘密》融合了夢境與現實,直視恐懼與黑暗。導演趙德胤和編劇吳可熙出人意料地打開一扇門,讓觀眾看到,在電影這個領域,幻想能夠如同在夢中一樣爆炸,電影能從那「反映人生」的金科玉律中解放出來。

畢竟,電影無法模仿人生。電影只能陪伴我們尋找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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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