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COVID-19第二役

斷鏈的防疫線──確診者家人、醫護接觸者自力救濟下的防疫滑坡效應

快篩站中作業的醫護人員與受篩檢的民眾。(攝影/余志偉)

「現在打1922,只有『凌波』在接聽(「您撥」的電話,現在忙線中⋯⋯),」一名家裡多人確診的民眾無奈對我們說,要怎麼篩檢?出現症狀怎麼就醫?去哪裡隔離?找不到相關單位回應。

一間醫院裡,同一工作區的護理人員感染,高風險的接觸同事卻仍被正常排班,多點齊爆的醫院感染,也讓部分醫護人心惶惶,對醫院向心力瀕臨崩解⋯⋯。

從海關、消防、醫院到警政防疫一條鞭的高效率,疫情指揮中心每日即時、透明的疫情說明,獲得的公眾高度信任,是過去一年台灣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穩定控制的完美防線;但5月15日,北巿萬華地區爆出的社區群聚傳播事件後,令人憂慮的不只是一週破千例的確診個案,而是防疫線若被衝垮、斷鏈,失去指引與出現信心危機的民眾與醫療人員,在慌亂無助中得自力救濟,恐導致防疫崩盤的「滑坡效應」。

原本在離島工作的Patty,5月初才返回台北,想展開新計畫,沒想到面對的不只是全家人深陷疫情風暴,甚至如何篩檢、就醫、檢疫都一籌莫展。74歲的媽媽確診後,住進隔離病房、已插管;同住的53歲大哥篩出陽性、不適症狀愈來愈顯著,仍被要求在家自我觀察,四處求助才住進醫院;嫂嫂和3個小孩也陸續出現症狀,在沒有單位協助下,自己走路去醫院篩檢。

「啊,嫂嫂和一名小孩,剛剛確認PCR篩檢是陽性,」就在我們訪談的過程中,Patty又有2個家人確診,目前她們一家4人確診,2人住院、1人插管,而才確診的嫂嫂和姪女,還不知道要去哪裡隔離,「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看了一年國外嚴峻的狀況,台灣會一下子防疫體系就負荷不了?」

現場1|茶藝館工作者家屬的無助:家人確診了,卻等不到防疫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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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篩檢、新冠病毒
一間位於萬華區的茶藝館,非文中指涉店家。(攝影/楊子磊)

Patty的家人住在大同區,母親、大哥、二哥和姊姊,分住同棟公寓的二、六、七樓,大哥一家四口和母親同住,「我母親,就是在萬華茶藝館工作的。」5月14日,萬華爆發疫情時,Patty的母親出現發燒、劇咳,到家裡附近的馬偕醫院就醫,立即被醫院採檢、收治住進隔離病房;隔天,證實是陽性。

大哥則在母親確診那天,覺得自己身體出現狀況,也到馬偕採檢。這期間,因Patty的母親有些情緒上的障礙,在病房內很不穩定,醫院請他進入隔離病房穩定母親情緒,「但大哥只戴了一般口罩,也沒有特別防護。」當天她大哥快篩呈陰性、但同時也送PCR檢測,醫院要他自行返家,和妻小同住的他,只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我媽媽已確診2天,疾管局電話疫調才來電通知,要大哥全家自行去做篩檢,」結果嫂嫂只好帶著3個小孩走路去馬偕醫院篩檢,雖然向醫院表示是「衛生局要求檢疫的對象」,還是與一般採檢者一起排隊,從下午一直排到深夜11點多,才完成採檢。「我嫂嫂她們是高危險群,其實陽性機率很高的,但卻和那麼多人一起排隊、而且等待的時間那麼長,排隊中的人,可能本來沒有陽性的人,也會被感染了吧?」Patty說。

他們一直掛心大哥的檢驗結果,向醫院詢問得到的回應是:「沒有通知,應該是好消息。」打1922永遠接不通,5月18日查到了疾管局電話直接詢問,得到的答案卻是「陽性、確診,正在等待疾管局派車送醫。」這個派車一等也是2天無消息,「我大哥是自行車愛好者,身體一直很勇健,卻開始出現心跳變快、血壓變高、四肢發麻、大量盜汗,實在很擔心,又找不到防疫資源;打119找救護車,他們卻說:『我們也不知道要送去哪裡?』不得已只有求助里長,里長也不知該如何,轉為聯繫地方民代幫忙,才終於在今(20)日凌晨被送往三總內湖分院。」而哥哥送醫後10個小時,嫂嫂和3個姪子、姪女的檢查結果也出來,4人中有2人陽性。

瞬間爆量的空窗危機:對高風險接觸者的掌控,在層層流程裡塞車

原在離島工作的Patty,回台北也是在外租屋,但曾在5月11日和嫂嫂短暫接觸過;其他住在同棟公寓的哥哥、姊姊們,雖然是獨立樓層,應該也有風險,至今也沒有接到任何單位告知該如何處理和檢疫。她反而是自己廣為「通知」這段期間曾有接觸的親友,要大家小心注意,好險她這段期間往來的人不太多,「現在是民眾防疫要走在政府前面。我們一輩子沒想要去走什麼特權、找特別關係,但我們真的很無助。」

Patty母親發病後,病情進展很快速,加上情緒狀況,確診隔天就已插管。「她確診前就激烈咳嗽,飛沫噴濺,家裡環境應該早就有很多病毒汙染,」加上母親特殊的工作性質,近來因長年吃安眠藥、喝酒,記憶也很混亂,5月初才逼著她就醫,懷疑是有失智症狀,「所以她這段期間和哪些人見面、去了哪裡,我們也不十分清楚,那些人有沒有去篩檢或被防疫單位匡列,都不清楚,也很讓人擔心。」

為何確診者的同住者,檢驗無法分流、和較低風險者一樣相隔3天才得知?馬偕醫院回覆,台北總院的採檢量從5月1日的每日60多件,到5月18日已達600件,爆增了10倍。雖然該院自己有P2級實驗室,可以自己檢驗,但消化的速度已受到影響,「按照規定,採驗的流程都是透過傳染病防治體系,衛生機關通知醫院匡列的高風險者,醫院採檢後必須回報衛生局,再由地方防疫單位去通知受檢者,醫院不能自行通知。之前案例少,流程運轉快速,每個高風險個案也抓得很快;如今案例爆增,衛生單位也可以改變流程,讓高風險的通知更即時、減少空窗,」但他們無奈說,「醫院也可能沒有人力來處理(通知工作)。」

現場2|護理人員的恐慌:同區同事感染了,醫院還要我們照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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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篩檢、新冠病毒
醫院外作業中的醫護人員,非當事人。(攝影/鄭宇辰)

逐漸升溫的疫情,不只影響民眾,更近一步攻破醫院的大門。根據疫情指揮中心統計,至今全台共有11間醫院陸續傳出有人員確診,包括新北市亞東醫院、高雄市仁惠醫院、北區某洗腎中心,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和平院區以及三軍總醫院松山院區等5間醫院出現更院內感染,讓站在一線的醫護人員們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5月17日上午,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護理師小君(化名)突然接獲醫院通知,包含她在內的60多名醫護人員必須回到院區報到,並至急診篩檢處進行採樣。在狀況未明前,她一回到熟悉地工作地點,隨即被告知有同事確診,正進行隔離治療。

消息很快散布開來,原本就緊張的護理區內更是陷入低氣壓,而院方後續的處理方式,則進一步加深了一線醫護與醫院高層之間的不信任。

醫護與院方對隔離、檢驗、降載措施意見不同,引爆信心危機

「確診消息出來那天上午,大家很快就回到急診室等候篩檢,但採驗還沒完成,院方就急著把我們通通趕回原單位,導致第一次群聚。直到下午,我們又被通知到醫院大廳角落排排站,但不少門診病患跟家屬在那裏走來走去,這是第二次群聚,」小君說。

兩次群聚發生後,PCR的採樣才完成,結果排定於18日下午出爐。在檢驗報告揭曉前,小君認為自己曾與確診同事面對面一起工作,按照疾管署所發布的《醫院因應院內發生COVID-19確定病例之應變處置建議》(以下稱《處置建議》),她認為自己的情形只戴了一般外科手術口罩(外科口罩)、而非更高等級的N95口罩,屬於在無適當防護下,2公尺內近距離接觸指標個案,因此可歸類於高風險的「接觸者」,應當在最後一次接觸病例後開始隔離14天。

此外,在《處置建議》中也規定,所有接觸者必須被匡列造冊且全數採檢,實驗室應當優先檢測這些高風險人員,在檢驗結果出爐前,有確診的單位不可收治新病人,且住院中病人暫不可出院。

「按照規定我們應該全數隔離,但院方不這麼認為,覺得有戴外科口罩就算有防護,反而將我們推入火坑,」小君不平地說道,本該列為優先檢驗的PCR,結果直到今日(20日)也還沒有全部出爐,院方卻已叫所有護理人員正常排班,完全忽略分艙分流的管制規範。

不僅如此,另一名護理師方方(化名)也質疑,在單位出現確診案例的情況下,北醫非但沒有降載,反而照常執行常規開刀,讓病患與醫護皆處在高風險的狀況下。

「現在有2名醫護確診(註)
受訪者接受《報導者》採訪時仍未接獲最新消息,19日晚上北醫已公布院內一共4名醫護確診。
,但常態性的手術都繼續做,降載在哪裡?」方方向《報導者》出示一張19日的手術排班表,班表中可見五台手術,前三台分別是手、髖部骨折的急診手術,和幼兒移除腦室外引流管的緊急手術;四、五台則分別是子宮切除、卵巢囊腫、及子宮肌瘤切除等手術。她解釋,四、五台皆屬於預約手術,也就是代表病患基本上可以等候,是一般常規的手術,不應排入降載時的規畫。

面對基層的不滿,北醫昨(19日)晚發布聲明強調,院內一共出現4名醫護確診,在疫調完成後,已匡列「第一圈接觸者」4位工作人員進行PCR篩檢並隔離,其餘人員也已採檢、並等候結果出爐,目前並非院內感染事件。同時,院方也強調,手術室於17日中午起暫停非緊急或必要之手術,關於可延遲診療之醫療行為一律暫緩,關於一線醫護的投訴應是誤會。

不過這樣的聲明卻讓北醫茶壺風暴愈演愈烈。對於自己被匡列為影響較小的接觸者、有戴外科口罩就有防護力而不需隔離,許多醫護表明無法接受,更質疑院方忽視交叉感染風險。

一旦集體隔離、醫院就停擺?「清零」近成不可能任務

原本在病毒與病人之間搭起防護牆的醫護人員,對醫院、甚至防疫政策的不信任風暴正在捲動,對院內感染的憂心也在擴大。隨著全台各大醫院陸續淪陷,台北巿長柯文哲更坦言,醫院已無法進行「清零計畫」,否則醫療業務恐停擺。這也表示,醫院要維持「乾淨」、落實分艙分流以及隔離匡列相關接觸者,愈來愈困難。

同為第一線醫師的台北市醫師工會發言人陳亮甫直言,這是將來一線醫護所要面臨的普遍困境。他指出,現有相關防疫規定裡面,的確有一條是針對「沒有適當防護」而接觸確診病患者,應隔離等候篩檢,「但即便戴上N95口罩,就算是適當防護了嗎?這是目前法規模糊的地帶,若考量到醫院人力配置,現實上很多單位是沒有條件去遵守規矩的,這是很大的缺口,」他形容。

陳亮甫也強調,在資源充足的狀況下,各醫院之間應該協商出彼此能夠互相支援的人力,不過現階段很多醫院防疫跟篩檢的能量是有限的。假如要針對院內員工進行篩檢,實驗室能力有沒有辦法跟上?這些等候結果出爐的醫護可不可以出現在病房裡?高風險的醫療人員要先隔離嗎?低風險的醫護接觸病人要採取怎麼樣的防護?這些都是問題之一。

「要是類似這樣的問題發生,一次隔離所有醫護,那個部門就停了,病人也沒有人顧。一旦發生在ICU更是無解,但ICU不可能停。所以面對這個問題,我認為目前沒有答案,只能祈禱不要發生,」陳亮甫無奈地指出。

防疫前線3大困境:疫調慢半拍、採檢塞車、醫護人力拉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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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篩檢、新冠病毒
萬華區剝皮寮篩檢站前,大量等待篩檢的民眾與醫護人員。(攝影/楊子磊)

短短1週內,本土病例累積破千例,防疫指揮中心昨(19日)宣布全國即起升三級警戒。疫情重災區的台北巿,每日確診數增加百例上下,病房需求量也以每日100床的速度攀升。

如何找出「潛在感染者」,是阻斷疫情的當務之急,但現在是病毒跑的速度遠遠超過檢疫,檢疫人力的不足,是最大困境。

困境1|北市每日新增百例病例、疫調人力不到10人

台北市衛生局長黃世傑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坦言,台北市疫調人力不到10人,已無法像之前一樣詳細疫調,「新的做法不會一個個匡列確診者身邊的接觸者,」他認為,通常確診者自己知道,就要讓周邊的人按照既有規定去處理,例如居家隔離、採檢。至於接觸者有沒有確實按照法規居家隔離、不搭大眾交通工具去採檢,因為人手不足,當然也沒辦法確實去查。

全台確診者最多的新北市也面臨同樣問題。新北市衛生局某位一線工作人員表示,以往並沒有專門做疫調的人力,現在業務量突然增加,各單位都去協助做疫調,連警察局都派人協助,還是不夠用,因此即便是確診者的接觸者,也沒辦法一一通知採檢。他強調,即便是同住家人確診,彼此間防護做得好,沒有共食、平常戴口罩等,只要沒症狀就不用去篩檢,無症狀者、病毒量低,有可能去篩了也驗不出來。

病例增加,不需要串聯感染源頭的細緻疫調,已是各界都有的共識。然而,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檢疫資料無法連線,甚至有人被家人感染直到都確診了、疫調通知書才送達,民眾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風險程度,變成高風險、低風險全擠在一起等篩檢。甚至119消防防護人員也不知道哪些人是高風險、可以送往哪個醫院。「最近看到119出勤待命的救護員,得先穿尿布、再穿救護衣,一待命就是好幾個小時,卻不知道該怎麼出勤務,真的很辛苦,」一名醫院工作者說。

確診者接觸者只能自力救濟,就連到了篩檢站也不一定排得到位置。黃世傑表示,現在的篩檢量太大,沒辦法做到讓確診者接觸者優先採檢,必須一起排隊。至於疫調人力、採檢和流程能否改善,黃世傑僅表示,會盡量去做,逐步改善。

困境2|採檢完然後呢?1.6萬筆檢體待判讀,確診者家屬無法優先處理、通知與篩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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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篩檢、新冠病毒
篩檢站外張貼號碼牌發完的告示。(攝影/陳曉威)

病毒持續在社區蔓延,民眾和醫療人員的壓力都在上升,恐懼來源就在「不知道敵人在哪裡」。防疫網被病例衝破後,篩檢和執行檢疫間的時間落差,是現下最大的困局。

指揮中心評估,目前全台採檢量每天可達16,000件,但後續判讀確實嚴重塞車。疾管署副署長、指揮中心醫療應變組副組長羅一鈞今天在疫情記者會上坦承,因為檢體要分批上機,還在努力調度資源,讓重災區的檢體分流。昨日16,000件檢體,有些已經上機還沒結果,有些做出結果還沒輸入,有些檢體運送中,有些已完成報告、但還未通知到當事人。

衛福部長、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說,現在正在簡化篩檢通報流程,有滿多縣市有高通量全自動PCR檢驗儀器,中央也有幾個準備要補助,有需要就來申請,看看資源如何分配。

新北一名衛生局人員指出,若確診者家屬擔憂想要採檢,目前的確無法優先。但他也坦言,資源確實應該用在更需要的民眾身上,新北衛生局正在研議,若接到隔離通知單,到篩檢站可以優先篩檢,不用跟一般民眾一樣排隊,但因為目前每天來採檢的量很大,仍在思考如何規劃優先者通道。

對於篩檢沒有分級、被民眾擠爆,第一線急診人員也覺得相當頭痛。一位在台北地區醫院工作的急診護理師便說,醫院現在將沒有接觸過、沒有症狀、沒有疫區旅遊史的篩檢民眾,放在乾淨區,其餘則是感染區,但感染區的人數非常多,不論是有可能確診、發燒患者,全部都坐一排,其中還有小朋友發燒,其實小朋友發燒原因很多種,全都坐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誰會傳給誰。

採檢、篩檢作業對一線醫療人員的壓力極大,「每一個採檢,防水隔離衣、N95 口罩、頭罩、頭盔、護目鏡、手套全部穿戴,採檢完後要再全部換裝著裝,光著裝就要5到10分鐘,」馬偕紀念醫院新竹分院醫務部主任蔡維謀說,「以急診來說,台灣大多數醫院沒有人力進行分艙分流,現在只能延長醫師上班時數,和增加上班天數來因應。目前擠來醫院篩檢的,許多不是真正需要的人。」

困境3|人力不足沉痾未解,疫情後恐爆護理師離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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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急診室外的醫護人員,非當事人。(攝影/余志偉)

許多醫護人員都表示,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確診,而是家人。在台北市地區醫院工作的護理師表示,他們院收治了好幾個確診病患,但至今急診人員都沒有接受採檢,大家不斷詢問何時可以採檢,醫院都沒有給答案;醫護人員希望這段時間不要回家,詢問醫院能否安排住宿,也沒有下文,只能一回家就去洗澡,請家人在家也都要戴著口罩,「這工作有風險,我也知道,但醫院有沒有重視我們,給我們該有的、沒有替員工著想,為什麼我們要賣命工作?」

和平醫院第一波疫情時被隔離的急診護理師小天(化名)對《報導者》表示,隔離期間受到很好的照顧,有感受到醫院和政府的支持,但看到急診同事一直加班,大家都非常不捨,「我們隔離同仁有一個群組,每天都會通話討論可以怎麼協助,目前只能幫忙訂訂便當,大家都很希望趕快隔離結束,回到戰場。」他也坦言,和平醫院是專責醫院,每天要穿著隔離衣,遇到這麼多可能確診的病患,而且看不見疫情尾聲,長期抗戰的心理壓力很大,每天都在嚴重消磨護理人員耐心和熱忱。

和平醫院位於台北市萬華區和中正區交接處,萬華區普遍年齡層偏高、就醫頻率本來就比較高,疫情爆發前每日來診量就不少,護理人員早已和主管反映人力不足,主管也只回覆有符合護病比,「但問題是急診往往是瞬間來的量會爆增,有時瞬間來1、20個病患,急診白班到小夜班,內科、外科護理師各1個,加上檢傷分類的護理師和其他人員,只有5個人力,疫情爆發前,護理師人數就在臨界點,但因為急診來診量在醫院收入佔了重要的比例,醫院想要拼來診量,卻沒想到線上人力夠不夠消化這些,」小天說。

台灣基層護理產業工會創辦人梁秀眉最近接了許多通會員電話,哭著說不想上班,也有許多會員投訴醫院因為人手不足,不敢讓醫護人員普篩,也無法落實分艙分流。她直言,這波疫情後一定會有離職潮,「現在大家留下來是為了使命,不是為了有什麼好留戀。」工會在去年疫情時,就不斷要求醫院要補足醫護人力,卻都沒有下文。觀察過去20多年來,護理人員不斷減少,一個病房少了10~15人,醫院發現這樣仍可以運作,就不補人力,一年省下好幾億。

梁秀眉認為,應該要修改《醫療法》第46條、第53條,醫療財團及社團法人機構,應提撥年度醫療收入結餘20%以上,用於補足護理人力,而非放進營運基金;如果違反勞檢,醫院應該要降級處分。

在新北某醫學中心擔任護理師的小貞(化名)堅定表示,這波疫情後就要離職,過去常反映醫院人力問題,卻沒有改善,自己已經懷孕,沒辦法再待在這種惡劣的環境。她直言,這次政府要求許多醫院增加負壓病房,但增加後,醫院根本沒有多餘人力,其他科別雖然降載,許多專科護理師被調動去別科,可能內科照顧外科,小兒科照顧確診者,但隔科如隔山,血管有沒有通、點滴有沒有順、病人為什麼血壓掉,加上很多專有疾病名詞,新過去的人沒辦法馬上判斷,以往訓練新進人員最少要1個月,現在幾乎是直接丟到前線,也沒有人力可以帶,對醫護和病人本身都是很大很大的風險。

許多護理人員因為照顧確診病患,都不敢回家,住在醫院宿舍,但宿舍電梯、空調重疊很多,增加群聚感染疑慮,醫院對此卻沒有防疫和對策,也讓護理人員憂心忡忡。

拆解崩盤危機,關鍵在策略與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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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市中壢區一處設置中的篩檢站。(攝影/陳曉威)

近來台灣從全球防疫模範生,急速墜落至疫情惡化最快速的地區之一,也成國際媒體報導的焦點。《彭博新聞社》(Bloomberg News)報導,認為台灣過去的成功讓防疫太自滿、篩檢量太低,失去找出潛在感染者的偵測,報導引用梅約診所(Mayo Clinic)疫苗研究集團主任、病毒學家古格里・波蘭(Gregory Poland)說法:「如果他們(台灣)有300確診病例,就會有3,000例在社區內,只是不知道而已。」

解方1:分層篩檢,應明確訂出指引

社區篩檢還是目前疫情持續攀升期重要的工具,但分流不當卻可能加速醫療能量消耗。台灣大學公衛學院教授陳秀熙指出,篩檢一定要捕獲「真正要捕獲對象」,民眾有疑慮難免會想快篩,但確診個案的接觸者,是真正要先做的對象,先抓出這些人,可以減低民眾被感染的風險。

篩檢可以分兩個層次:一個是社區有篩檢站的,若肯定自己有跟確診者接觸過,可以到社區設檢站採檢;若社區沒有篩檢站,主管機關就要說明家庭接觸者怎麼處置,可以到醫院篩檢。

台大急診部、品質管理中心主任陳世英認為,醫院當然要隨時準備好接收病患,但礙於人力有限,最近已經開始拒收急診輕症病患,中央應該要有明確規範出來,哪些人要到社區篩檢站、醫院;此外,現在入住台大醫院的病患都要先篩檢,為了求時效,台大醫院用的是比較貴的病毒核酸快速檢驗,敏感度和特異性比較高,一次成本要價2,200元(外面一般社區篩檢站的成本是250到400元),這筆費用,目前也是由醫院自行支付,「國家應該要有策略和資源,到院前分流,到院後的病人安排、篩檢策略。」

此外,現在醫院篩檢量大增,還需照顧確診病患,陳秀熙認為必須注意醫護人員的身心狀況,醫院必須和醫護人員溝通,這波疫情過後,醫護的調度安排、休假計畫,「醫護都很願意貢獻,也了解現在疫情狀況,但要知道哪個時間點可以休息,醫院不能只高談闊論說『你很辛苦』,提出後續的緩解計畫,對醫護來說比較實際。」此外,可以了解醫護現在的需求,例如醫護如果這段時間不想回家,中央和地方政府可以討論給他們專屬旅館。

解方2:政策轉檔,加強風險溝通和資源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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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篩檢、新冠病毒
快篩站中醫護與工作人員。(攝影/余志偉)

「2020年2月20日,當時還是副總統的公衛專家陳建仁,在自己Facebook發文明確指出,COVID-19將流感化,這是一個很大的轉折點,防疫應該就要轉檔,讓社會了解,它的死亡率不及SARS那麼可怕,就不該把『清零』當成目標,讓民眾也過度期待,」陽明大學前校長、曾任疾管局(現改制為疾病管制署)局長郭旭崧認為,指揮中心應該不是沒想到,但轉化時機點是慢了點。

郭旭崧以2009年H1N1新流感為例,一開始也是把它當成SARS全面防堵,逐案做疫調、清查接觸史隔離,「大約到100例時,大概知道它流感的特性,重症和死亡率沒有想像中的嚴重,便開始轉成減災,放寬標準時也遭到很多壓力、民眾也會擔心,但防疫體系本來就是要隨疫情變化和對病原體的了解而改變,資源一旦錯置,是『自己傷自己』,現在要全力保存重症和減少死亡率。」

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教授陳敦源分析,目前疫情爆發本就屬於醫療體系的「尖峰時刻」,難免有資源量能不足的情形,「分流」的概念本就容易讓資源配置下量能短缺的問題更加嚴重,因為傳染病的本質,讓資源的量能更加稀缺,這造成醫療人力的短缺、與獨立隔離醫療空間的不足等問題被凸顯。陳敦源認為,有限資源配置要有系統性的方法,是跨醫院和跨縣市的協調工作,但面對現有問題,好的解方或許是招募退休與半熟成(學校)醫護人員投入。台北巿即已率先開始號召退休醫護歸隊。

台灣原本中央一條鞭的防治,在疫情遍地開花後,地方政府也紛紛跳到前線,除了例行每天下午2點的疫情指揮中心記者會,又增加「全國防疫會議」,而雙北、台中、高雄,甚至宜蘭、桃園、彰化、台南等,幾乎也有自己的防疫記者會。

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副教授陳志瑋認為,除了統合資源外,更重要的目的還有避免資訊、防疫措施不同調,甚至彼此矛盾的情況發生。例如有地方要自行發布「準四級」警戒,就應該利用防疫會議這個平台來進行充分討論和溝通,以免出現不必要的負面影響,畢竟全國統一,絕對比各行其道更能安定人心。

索引
現場1|茶藝館工作者家屬的無助:家人確診了,卻等不到防疫單位
現場2|護理人員的恐慌:同區同事感染了,醫院還要我們照排班
防疫前線3大困境:疫調慢半拍、採檢塞車、醫護人力拉警報
拆解崩盤危機,關鍵在策略與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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