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聞人蔡金塗》是一本十分特別的書。

其實我對作者鄭進耀並不熟悉，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我1979年時就離開臺灣，一直到2014年退休後才到花蓮定居。去年尾的某一天，我的太太游韻馨告知有位她熟識的出版社編輯跟她說，有本書的作者想引用我所寫《江南案槍手董桂森》裡面的一小段，希望我能同意。我當然應允了，對方也寄來簡單的同意書讓我簽字，我也才知道蔡金塗原來是當年臺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教父級人物，《臺北聞人蔡金塗》顧名思義，當然是蔡金塗跌宕起伏的一生，這樣的內容，要引述曾為「竹聯幫」最剽悍忠堂堂主董桂森的相關文字，我也就不意外了。

我原本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不料一個多月前收到「鏡文學」企畫藍偉貞的電郵，邀請我寫一篇書評，也附上了《臺北聞人蔡金塗》的書稿，我當然也同意了，因為，我也想知道蔡金塗究竟何許人也，是哪一個幫派的老大？結果，由於這本書實在太引人入勝，我愛不釋手的一口氣讀完之後卻突然發現，我還是不知道蔡金塗屬於哪一幫派，也或者作者有提及，但《臺北聞人蔡金塗》裡的其他內容太精采，以至於蔡金塗是否真為黑道人物，已經不重要了。

《臺北聞人蔡金塗》，鄭進耀著，鏡文學

也正如作者鄭進耀在《臺北聞人蔡金塗》最後一章中所述：「進行蔡金塗故事的寫作時，始終讓我好奇的核心是，為何一個戲曲演員會涉入江湖事務，並成為一方之霸。」連對蔡金塗做了大量研究的作者都還有這種感慨，我們如果期待這會是一本腥風血雨的江湖砍殺錄，就未免太不務實了。

讀完《臺北聞人蔡金塗》之後，我對他的「黑道」印象僅有他曾經被送往綠島管訓3個月，以及當年出手打了槍殺芳明館老大林茂照的梁國愷（珍珠呆）一巴掌。要知道，名列十大槍擊要犯之一的梁國愷是個脾氣暴烈、目中無人的殺手，蔡金塗能出手甩他一巴掌，還像教訓兒子一樣的跟他說，「你再這樣下去，會給芳明館帶來很多麻煩。」就這麼短短的一段畫龍點睛敘述，讀者已經了然蔡金塗的江湖地位。

但《臺北聞人蔡金塗》真正可讀之處，在於作者鄭進耀以蔡金塗的一生（雖然相關的敘事真的相對簡略）以及他做為一位民間社會與政權間的重要協商者為軸線，回溯許多饒有興味甚至不為人知的歷史，進而反映出臺灣早期從日治時期到國民政府遷臺後，地方勢力與政權、商界、地下秩序之間複雜的互動關係，而書中訊息量之大，才是真正引人入勝之處。

舉例而言，蔡金塗屬於傳統意義上的地方「角頭」，但恐怕鮮有人知「角頭」這個名詞的來由，鄭進耀則在《臺北聞人蔡金塗》內給了答案，亦即清朝時臺灣的移墾社會經常發生械鬥，甚而引發大規模民變，而中央政府又力有未逮，於是「為了防止民變再起，清代採取『保甲制度』，十戶為一牌，十牌為一甲，一甲之長為『甲頭』，閩南語發音為『Kak-Thau』，為今日所謂的『角頭』」。

又如《臺北聞人蔡金塗》中提及，「1948年2月27日，戰後凝重的政治氣氛終於爆發。臺北天馬茶房門外，一名查緝員查緝私菸，打傷了婦人，沒收私菸，引來民眾不滿。人群開始聚集抗議，軍方為驅散人群，向群眾開槍示警，意外打死一名啞巴陳文溪。人群一哄而散。死者陳文溪剛好是萬華角頭的弟弟。隔日，角頭帶著人馬到行政公署討公道，引發一系列暴力衝突。衝突又更擴大，在臺灣各地遍地開花，一發不可收拾。」

這段敘事讓人不禁遐想，當年被打死的人如果不是萬華角頭的弟弟，人群「一哄而散」之後，隔日也許不會有人去行政公署討公道，是否臺灣歷史上就不會有「二二八事件」了？

蔡金塗對傳統戲曲（如北管）有很深的造詣，長期贊助基隆、臺北一帶的軒社（如基隆聚樂社），在民間文化界也很有名望，他甚至還曾粉墨登場為蔣介石祝壽。傳統戲曲與地方宮廟有很密切的關係，地方宮廟又與江湖人士千絲萬縷結合在一起，《臺北聞人蔡金塗》就從這一點切入，讓讀者對傳統戲曲也有了難得的認識。

《臺北聞人蔡金塗》藉由敘事觸及許多有趣話題，如馬來西亞檳城的黑社會，日治時期在中國的「臺灣籍民」，日本的山口組如何捧紅並保護一代歌姬美空雲雀，臺灣人如何在日本東京新宿的歌舞伎町打出一片天下……，不一而足，都十分引人入勝。

《臺北聞人蔡金塗》的另一個特點就是真實呈現了「黑道見慣亦常人」，顛覆了大多數人對「黑道」的想像。鄭進耀寫道：「2013年，我採訪一位剛出獄的大盜黑金城，他馳名於1980年代，專以藝術畫作為目標。採訪途中，一位名為『阿肥』的男子來訪。阿肥帶來啤酒和鹹酥雞，黑金城簡單向我介紹阿肥，三人便邊聊邊吃起鹹酥雞。黑金城講話時偶向阿肥眼色示意，阿肥便默契的遞上飲料或是筷子。黑金城與阿肥多年來，每個月固定時間會開車前往宜蘭監獄探訪詹龍欄，兩人各自與詹龍欄有交情。阿肥一旁憨厚笑著，直說：『這無算啥啦。』阿肥招呼我們吃喝，像是親切的鄰居阿伯。我也自然而然跟著喚他阿肥。當採訪接近尾聲，阿肥起身到室外抽菸。黑金城不動聲色暗示：『不要看阿肥這樣，他是某某菜市場的大哥……』原來剛才親切的阿伯是道上名角，我竟無禮跟著喊他阿肥。」

其實我自己也有相同經驗。我在2004年帶兒子、女兒去柬埔寨遊覽，到了金邊去拜訪「竹聯幫」教父陳啟禮，陳啟禮特別買了肥美的大頭蝦招待我們，席間談笑風生，結果飯後回旅館的路上，兒子、女兒都略帶失望不約而同地跟我說，「把拔，陳叔叔一點都不像流氓（Gangster）。」我只好跟他們說，「這才是真正的大哥，因為那些喊打喊殺的都死光了。」

《臺北聞人蔡金塗》也觸及了地方聞人與政治之間的關係，特別是國民黨來臺初期，為有效管理地方，利用地方頭人控制群眾，除了給予特許生意（出口特定農產品、色情產業等），還將他們納入議會。臺北市議員選舉於1953年首度舉行，蔡金塗高票當選，同屆的市議員還有來自萬華的角頭大老許海清。除了兩人，其餘當選者中不少人也有相似的背景，可謂黑影幢幢。在當時的政治環境，臺灣人參選已是不易，何況還是當選。一般認為，兩位江湖中人能夠順利當選，都是得到當局的默許，這個所謂「黑金」到了李登輝時代達到最高峰，至今都無法完全斬斷。《臺北聞人蔡金塗》在這一塊著墨頗多，可讀性也高。

總之，這是一本訊息量超多超有趣的書，不容錯過也值得一讀再讀。

（編按：本文由鏡文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