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祕幻影大亨》調查報導系列2
2018年5月，許氏兄弟在柬埔寨首都金邊為一座33層高的豪華大樓開發案舉行了動土儀式。隨後舉辦的宴會上，他們受到眾多選美皇后簇擁，高高舉杯慶祝。
這是利鑫集團的首筆大型房地產交易。該集團由一對台灣兄弟中的哥哥許銘釗所有。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利鑫集團迅速擴張，成為一家業務涵蓋生物科技、電子商務、活動策劃、出版等多個領域的龐大企業集團。
如今，該集團聲稱擁有3,500萬平方公尺的土地，甚至正在柬埔寨西南部建造一座全新的城市。然而在《OCCRP》（組織犯罪與貪腐舉報計畫）、台灣《報導者》、柬埔寨《Voice of Democracy》、菲律賓《Rappler》等媒體合作調查下，這看似一帆風順的商業成功背後，卻隱藏著更複雜的故事。
此共同調查以英文發表在《OCCRP》，《報導者》將其翻譯成中文版。
長年專注打擊毒品走私問題的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在2025年4月發布了一份犯罪調查報告，並針對一個「湄公河地區的主要犯罪集團」進行了案例研究。在這份援引執法部門消息和多國法庭文件的報告中，該集團僅有一個代號：「Business Group 2」（BG 2），但「BG 2」卻在博弈、網路詐欺以及大規模毒品走私等多個犯罪領域有「廣泛的參與和利益」。
參與準備該報告的成員向《OCCRP》證實，「BG 2」指的就是利鑫集團。因事涉內部機密，聯合國成員要求在報導中匿名。
面對聯合國的控訴，利鑫顧問Grant Tao代表集團回應指出，利鑫此前並不清楚UNODC報告的指涉對象，同時否認集團參與非法博弈及網路詐騙活動。
「若聯合國報告中的『BG 2』指的是利鑫集團，利鑫將聯繫聯合國相關部門並提交證據，以闡明情況並說明事實，」Grant Tao向《OCCRP》解釋。
儘管如此，調查團隊取得的兩份中國法院判決卻顯示，一家名為「利鑫」的公司在柬埔寨實施詐騙活動，並將所得資金轉移至房地產領域。其中兩份判決書勾勒了這些犯罪細節：數名中國籍員工在證詞中指稱自己為利鑫工作，他們透過社群媒體誘引被害人加入聊天群組，讓提早安排的暗樁潛藏在群組中，冒充理財專家和成功投資者來鼓吹被害人投入數百萬元身家，藉此完成精密的投資詐騙騙局。
假冒線上博弈平台則是另一種手法。一份判決書引述被告的供詞指出，當受害者加入遊戲平台後，這些平台上的數字實際受到後台操縱，用以確保賭客在最初連贏之後，會接連輸光所有賭金。
「公司規定，員工不能使用真實姓名、不能打聽真實身分、不能拍照錄影、也不能和家人說工作內容，所以我的名字叫諾亞⋯⋯小組每天都要發7、80條不實訊息，」一名轉做證人的前員工向法院透露。
不只是操縱多種騙局，判決書中的證詞更詳細描述了一套高度組織化、分工精密的運作模式。為了確保詐騙運作，利鑫將旗下業務分工專業化，設立了多個部門：包括「業務部」，負責執行金融與彩票兩大詐騙類別，金融指的是投資詐騙，彩票則是受操控的線上博弈；另外有「後勤部」負責員工上下班接送、安排飲食起居和簽證；「財務部」負責結算各級人員薪資；「結算部」負責設法統計每日詐騙所得和花費。
此外，利鑫還在中國設立了「驗卡部」，負責確認從當地收集而來的提款卡和帳戶是否能正常使用。在柬埔寨，該集團也有特別的「地產部」，負責租房、買地。綜合上述體系，中國法院因而認定這樣的模式是「企圖將犯罪所得合法化」。
由於利鑫總部位於柬埔寨，中國對其沒有管轄權，但其中一份判決將其描述為「境外詐騙集團」，正從事「電信詐騙」。中國法院最終裁定16名利鑫前員工（均為中國公民）涉犯電信詐欺罪。法院也認定，直接參與此案的投資人被騙走約1,000萬元人民幣（約新台幣4,600萬元）。
實際上，這些案件中涉及的財物損失與東南亞如今巨大的詐騙產業規模相比顯得微不足道。UNODC的另一份報告顯示，2023年，詐騙對東亞和東南亞地區的財損高達370億美元（約新台幣1.16兆元），其中「絕大部分」損失是由東南亞有組織犯罪集團造成的。
利鑫集團的律師否認其是中國法院案件中提到的公司，並表示「這些案件中涉及的個人、詐騙手法、資金流向和網站資訊與利鑫集團沒有任何關聯」。
即便如此，許多被告和證人仍然用「利鑫」這個名字來指稱他們加入的犯罪集團。
如其中一份判決中，多名被告就供稱，他們在西哈努克港（Sihanoukville，簡稱西港）一棟名為「利鑫三館」的辦公大樓內，為利鑫子公司工作。後來，一名證人表示，該處詐騙業務又搬到「海港城WM賭場」（Harbor City WM Casino）大樓樓上。
判決書並未明確說明具體地點，但UNODC的報告指出，「BG 2」確實在西港投資了一座「大型園區」，該處「曾多次遭到突襲查緝，並在行動中救出多名自稱被拘禁、且被迫從事線上犯罪活動的人士」。參與UNODC調查的消息人士也證實，該園區就名為「利鑫海港城」（Lixin Harbor City），是一個規模龐大的建築群。2022年8月，當地媒體報導柬埔寨警方突襲搜查了該處，此事一度成為新聞頭條。
據柬埔寨當地媒體報導，當時警方在園區內發現了35名遭販運的員工，並逮捕了一名在利鑫集團旗下大樓內工作的經理。調查團隊無法確定逮捕行動後是否啟動了正式的司法程序，柬埔寨政府和法院官員也未對此案有所回應。
利鑫顧問Grant Tao向《OCCRP》解釋，利鑫海港城雖然由利鑫投資開發，但是利鑫集團「從未參與過該項目的營運與管理」。對於利鑫海港城曾遭突襲檢查一事，他們也同樣否認。只是在記者與利鑫代表律師互動過程中，他們也證實利鑫集團的主要股東許銘釗，確實是WM賭場的投資者，而WM賭場就是出現在中國法院判決中、從事詐欺被告的工作地點。
2010年代中期，原本寧靜的柬埔寨濱海城市西港，迅速轉變為專為中國遊客打造的豪華賭博勝地。利鑫集團很快便投入其中。2017年，該集團在市中心，開設了WM酒店與賭場（WM Hotel & Casino）。
從一開始，WM即同時提供實體與線上賭博服務。場內特別劃設封閉區域，設置直播工作室，由荷官進駐現場發牌，賭客則透過手機或電腦遠端下注。
到了2018年，作為經營博弈生意的企業，許銘釗甚至開始在澳門的產業展會上展示WM的賭場直播設備和應用程式，並開始銷售線上博弈相關軟體。這場盛大的活動並邀請到台灣知名電視主持人兼歌手吳宗憲站台，台灣媒體亦有諸多報導。吳宗憲的經紀人則向《報導者》表示，吳僅是「受邀參與活動演出」，與利鑫並無其他關聯。
面對質疑，Grant Tao否認該公司曾開發過「任何線上博弈軟體」或「向任何博弈網站提供過軟體服務」。不過根據UNODC的犯罪調查報告顯示，利鑫（「BG 2」）的軟體確實被提供給「數百個已取得或未取得執照的線上博弈網站」。
同時，根據台灣法院判決書記載，2018年，警方也在許銘釗的故鄉、高雄市區查獲一間裝滿伺服器的機房，這些伺服器正是WM網站等服務運作的基礎。
從實體賭場到線上軟體服務，利鑫與博弈密切相關。
不過利鑫法律團隊在回覆時強調，許銘釗已於2019年12月退出WM賭場的投資，因為該項事業並未獲利。當年也正是柬埔寨時任總理洪森（Hun Sen）因應中國政府投訴，決定全面禁止境內線上博弈產業的時刻。
該項禁令持續至今，記者調查卻發現，截至2025年11月，仍有至少9個線上博弈網站和應用程式使用WM作為品牌，或連結至以WM為名的博弈網站。其中一款WM應用程式甚至提供11種不同語言的博弈服務。
不少持續經營的痕跡，更體現在數份實體文件中。如2020年7月，在利鑫聲稱退出賭場業務之後，由許銘釗擔任唯一股東兼董事的「利鑫建設有限公司」（Lixin Construction Co. Ltd），仍向柬埔寨商業部申請註冊「WM Casino」、「WM Hotel」與「Lixin Casino」等商標。依柬埔寨法律，商標權人擁有該名稱與標誌的專屬使用權，可對外授權收費，或阻止未經授權的品牌使用。
在隨後與《OCCRP》的聯繫過程中，利鑫律師解釋商標申請是「客戶整體商業規劃的一部分」，但並未透露更多細節。
就在所有商標申請皆通過核准的兩年半後，卻遭到喜達屋酒店集團（Starwood Hotels & Resorts） 提出異議。理由是WM品牌與喜達屋旗下奢華連鎖品牌「W飯店」（W Hotels）過於相似。
萬豪集團（現為喜達屋母公司）發言人證實該爭議並澄清：「這是一件例行的商標註冊爭端，目前仍在進行中。萬豪國際與利鑫集團或WM Casino項目並無任何關係。」
為了釐清現狀，《OCCRP》在過去兩年實際走訪西港。記者發現WM Hotel & Casino大樓舊址雖然年久失修，但仍有起碼一家線上賭場正在運作──利鑫集團的律師否認該集團參與這家賭場的經營。例如約每一小時，就會有廂型車載著數名年輕女子抵達，其中一些人穿著醒目的黑白洋裝，魚貫進入有保全站崗的隱密側門。幾個小時後，記者在印有WM標誌的博弈應用程式上，再度看到身著同樣洋裝的女荷官。
一位在WM大樓內擔任荷官的柬埔寨女子也私下告訴記者，她的工作點有50至60名真人荷官。她進一步解釋，荷官們從下午3點上班，晚上11點下班，每月收入600美元（約新台幣1.9萬元），高於柬埔寨的平均薪資，而且還提供免費住宿。附近一家雜貨攤販也證實，大樓裡確實有賭場，以線上形式運作。
如今的西哈努克港，已成昔日榮景的陰鬱殘影。由於博弈產業的禁令和中國政府的旅行政策變動，大部分中國遊客和工人都已消失，工程器械也大多不見蹤影。蓋到一半的高樓和瓦礫遍地的空地散落在城市各處。
然而，利鑫集團正計劃在附近推動一項巨型開發案，規模之大，甚至可能徹底取代這座飽受摧殘的城市：這項極具野心的計畫，旨在建造一座占地2,500公頃的現代化大都市，名為「西港新城」（Sihanoukville New City）。
企業和政府紀錄顯示，柬埔寨總理表兄、前總理洪森的侄子洪都（Hun To） 深度參與其中。由洪都和許銘釗共同出任董事的Lixin Development是該計畫的核心合作方之一。另一家利鑫集團旗下的公司也進行了投資。
這項計畫包括摩天商辦、飯店、物流中心、科技園區與大面積住宅區；對遊客則規劃國際級飯店、賭場、生態度假村、頂級高爾夫球場、主題樂園與賽馬場。
2024年，《OCCRP》對該地進行了實地考察，發現大片土地已被清理，並建造了新的道路和圓環。
自那次考察以來，園區內一座由兩棟大樓與賭場組成的綜合度假村已經開幕。據該飯店在社群媒體的宣傳，該處已開始接受預訂。
同時，利鑫的宣傳影片也多次強調，這座嶄新的都市將成為「柬埔寨版深圳」——一座1980年人口僅30萬、如今發展為1,700萬人的全球都市。
2019年8月一場活動中，許銘釗對著群眾強調，這座城市將成為柬埔寨乃至整個地區其他城市的典範。「利鑫集團衷心感謝洪森總理和柬埔寨政府給予我們集團如此寶貴的發展機會，」他說。
從金邊動土儀式上的鎂光燈、西哈努克港逐漸荒蕪的街景，再到「西港新城」宏大的未來藍圖，過去幾年，利鑫在房地產業上投注大量資源。然而我們的追蹤也勾勒出該集團的發展軌跡和各種犯罪相互重疊。儘管利鑫否認一切非法指控，並持續推進新的建設計畫，但過去的紀錄、仍在運作的線上賭博跡象，以及未被釐清的資金流向，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摩天大樓與新城願景，是否是他們犯罪資本最有效的保護色？
近年來，柬埔寨已逐漸成為跨國組織犯罪集團與各國通緝犯的避風港。那裡不僅是全球網路詐騙園區最密集的中心、也曾查獲史上規模最大的製毒實驗室；該國公民更捲入多起在東南亞最惡名昭彰、牟利極高的跨境犯罪。同時，美國國務院指出，在「貪腐與官方勾結」的助長下，當地已淪為人口販運的「重災區」，受害者高達數萬人。
事情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1. 侍從體制的演化
冷戰結束後，柬埔寨一度被視為東南亞民主轉型的希望。歷經紅色高棉的種族清洗後，直至1991年簽屬《巴黎和平協議》才終結內戰，帶來選舉與民主。然而1993年選舉，時任總理洪森拒絕承認敗選，並在1997年政變後完全掌權。到2023年洪森將政權交棒給兒子洪馬內（Hun Manet）時，反對派已遭取締，主要領袖入獄，獨立媒體幾近消失。
澳洲比較政治學副教授李．摩根貝瑟（Lee Morgenbesser）指出：「以個人或家族為核心的威權體制，必然與貪腐共生。統治者為非法活動提供保護傘，換取各方菁英的效忠，這就像一個汙穢不堪的泥淖，隨著更多人被捲入而不斷擴張。」
洪森長期執政期間，逐步建立將政治權力與商業利益緊密綁定的侍從體系。國際倡議組織「全球見證」（Global Witness）早年便揭露，該國官員倚靠裙帶關係獲得林木與礦產開採特許。部分成員甚至成為執政黨參議員，直接進入政治體系。到2012年，僅5位參議員就掌控全國五分之一的土地特許權。
近年來，這套侍從網絡進一步納入取得柬埔寨國籍、卻在海外面臨刑事指控或制裁的外國人士。如遭英美制裁、被指控領導跨國詐騙組織「太子集團」的陳志，他就於2020年獲授「勳爵」（Ohkna），並曾擔任洪森與洪馬內的顧問。
倫敦大學城市學院（City of London University）東南亞研究學者尼爾．勞夫林（Neil Loughlin）指出：「跨國組織犯罪的龐大利潤，已與柬埔寨長久以來的侍從體系深度交織、盤根錯節。」
2. 投資入籍計畫創造漏洞
其中，柬國的「投資入籍」制度，為犯罪集團的滲透提供關鍵工具。據柬《國籍法》顯示，外國人只要捐款10億瑞爾（約新台幣778萬元）或投資12.5億瑞爾（約新台幣974萬元），即可取得柬埔寨國籍，並可更改姓名。
美國和平研究所（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分析師傑森．陶爾（Jason Tower）向《OCCRP》表示：「有了新身分，犯罪分子就能自由出入境、設立公司、轉移資產。」
在被列入西方制裁名單中，擁有柬埔寨國籍的中國人士包括被控領導數十億美元詐騙集團的陳志、涉詐航空大亨董勒成，以及2025年才從泰國引渡回中國的非法線上博弈大亨佘智江。
台灣也牽扯其中。《OCCRP》和《報導者》調查揭露，出生於台灣的許銘晉，為逃避製造甲基安非他命（冰毒）的12年刑期，選擇逃往柬埔寨，隨後取得國籍並改名「Thomas Xu」。他以新身分赴喬治亞投資，並高調出席柬埔寨利鑫集團舉辦、兩國政商雲集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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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迅速轉型創造犯罪生機
在COVID-19疫情重創國際旅遊後，過去曾靠著中國遊客搖身一變成為賭博天堂的西哈努克港迅速凋零，大量空置的賭場與飯店被改造成詐騙中心，勞力則透過跨國人口販運補足。UNODC指出，詐騙集團開始建立宿舍、編寫教材、僱用打手，形成高度組織化的犯罪工廠。
伴隨加密貨幣的盛行，柬埔寨因而成為全球詐騙網絡的重要節點。2025年UNODC估計，東南亞詐騙產業每年獲利高達400億美元（約新台幣1.3兆元）。美國司法部沒收與陳志相關的比特幣價值也來到150億美元（約新台幣4,700億元），如此規模已對多國金融與司法體系構成嚴峻挑戰。
UNODC幕僚長傑瑞米．道格拉斯（Jeremy Douglas）直言：「我們日益擔憂柬埔寨組織犯罪的權力與影響力，及其對區域與全球的衝擊。它已成為犯罪分子的避風港，而國家權力卻始終未曾介入，甚至是不願介入。」
在威權政治、侍從體系與灰色資本交織下，柬埔寨的問題已不只是治安或貪腐，而是跨國犯罪如何嵌入一個國家的治理結構，並持續向外擴散的警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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