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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販賣的台灣人們

台灣黑幫、柬國詐騙集團:跨國博弈餘燼下新生的人口販運鏈

西港在中國一帶一路計畫的援助下,發展成柬埔寨最重要的經濟特區,吸引大量中國人進駐發展博弈。但在博弈產業日漸萎縮之際,這裡卻燃起詐騙產業的生機,也成為許多台灣人遭販運前往從事詐騙的陷阱。圖為西港市區交通繁忙的夜景。(攝影/REUTERS/Jorge Silva/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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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欣欣向榮的線上博弈產業帶動了菲律賓、緬甸、柬埔寨的經濟發展,但在中國為首的政策轉變下,亞洲各國的博弈業日漸萎縮。而令人意外的是,博弈業的餘燼裡,卻燃起詐騙產業一線生機,它不僅詐騙感情和金錢,更無下限地把人當成交易品販售,形成一條橫跨台、柬、緬三地的人口販運產業鏈。

台灣人究竟為何成為人口販運的對象?《報導者》深度訪談受害者、刑事局、黑幫成員,發現促成這一切的原因除了跨國政策的更迭,更牽涉到台灣黑幫營運與管理模式的變動。

25歲的阿文(化名)還記得踏入柬埔寨首都金邊機場時的興奮感。網路上,幾份待遇不錯的招聘廣告讓他躍躍欲試:起薪新台幣50,000元、業績獎金累加可破10萬元的遊戲客服人員;每日工時13小時但月收10至20萬元的鍵盤業務員;底薪加獎金月領80,000元、但必須簽1年合約及違約金20,000美元(約新台幣60萬元)的柬埔寨外資銀行櫃臺行員。

阿文也知道處於灰色地帶的線上博弈產業近幾年有不錯發展,的確有不少人賺到高薪。但他不敢冒險,於是選擇了眼中風險較低的銀行櫃臺工作。透過Facebook與一名台灣人聯繫的一週後,他和其他同樣應徵這份工作的幾名年輕人,一起飛至柬埔寨。

毆打、監禁、轉賣,異國致富的想像,在落地柬埔寨後灰飛煙滅

新的工作、致富的機會、和全然陌生的事物,對阿文來說像是一場荒野冒險。只是入境後這股雀躍感很快消失殆盡,因為迎接他的是幾名操著中國口音的男子,衣著簡便、態度兇惡,見面後立即態度強硬地命令他往廂型車內移動,不准東張西望,更完全避談工作問題。

幾個小時後,一行人抵達西港,阿文才得知這一切是個陷阱。

幾名男子在他面前談起這筆交易,他才發現自己是以20,000美元被賣給詐騙集團。即便路途中阿文和同伴再怎麼以Facebook和電話向當初招募他們入團的台灣窗口求救,對方也只是表示自己並不知情。

於是入境柬埔寨第一天晚間,阿文就在詐騙集團的監控下,與外界失聯。

一直到兩週後,他才帶著滿身傷痕從西港離開。阿文所處的地方又名西哈努克自治港(Sihanoukville Autonomous Port),簡稱為西港,這個港口在中國一帶一路計畫的援助下,發展成柬埔寨最重要的經濟特區,近年因容納大量博弈產業而引來無數中國人進駐。在一片中文看板的商店和企業招牌中,各個園區門口幾乎都設有軍警輪班站崗。在這樣一座新興的中國城內,阿文受到中國主管威逼,被迫從事虛擬貨幣投資詐騙,不服從就沒有飯吃,等著他的還有毆打和電擊。

不過阿文只是這新型態人口販運產業鏈裡的眾多受害者之一。根據內政部警政署初步統計,從去年(2021)6月至今年7月底,已確認有107人受困柬埔寨、34人受困緬甸;由於多數受困台灣民眾難以報案,在比對現有求援對象和出境班機名單後,警方指出,至少有超過千名台灣人下落不明,深陷柬、緬兩地的人口販運陷阱裡。

為何台灣人不斷被送進柬埔寨和緬甸?又為何台灣人會成為人口販運的標的?

刑事警察局國際刑警科偵查第二隊副隊長葉泰志目睹這條產業鏈快速成形,他說:

「大約從半年前我們開始陸續接到報案,內容都是報案人的家人或朋友被騙到東南亞,然後被限制人身自由。本來我們認為只是博弈業的勞資糾紛,後面才發覺已經演變成人口販運事件,犯罪集團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就是要把人騙過去,這是十多年來極其少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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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局國際刑警科偵查第二隊副隊長葉泰志(右)、偵查正詹利澤(左)。兩人所屬的單位在今年首次破獲源頭在台灣的人口販運案件。(攝影/陳曉威)
刑事局國際刑警科偵查第二隊副隊長葉泰志(右)、偵查正詹利澤(左)。兩人所屬的單位在今年首次破獲源頭在台灣的人口販運案件。(攝影/陳曉威)

葉泰志所屬的國際刑警科是專門處理跨國刑事案件的單位,經常會同台灣駐外單位與國際刑警組織(International Criminal Police Organization,通稱INTERPOL,縮寫ICPO),合作打擊犯罪。自2021年起,他們便不斷接獲外部情資顯示,愈來愈多的台灣人被困在柬、緬兩國的詐騙園區裡,遭到監禁、毆打和轉賣。

從灰到黑:線上博弈轉向詐騙,成跨國人口販運鏈溫床

過往台灣人涉及的人口販運,多半發生於在台工作的外國移工外籍學生身上──台籍雇主、仲介藉由限制人身自由或強迫勞動等來剝削被害者。但跨越台柬和台緬的新興人口販運鏈卻翻轉了這項結構,讓台灣人成為遭到售賣的商品,而且在多個國境內串聯運作。

而這條犯罪鏈的形成,與線上博弈產業的演變息息相關。

《報導者》2019年的調查報導《看不見的線上博弈帝國──中國金主、菲國總部、台灣代工》,曾揭開博弈業員工南漂,以及約3萬名台灣人進入這個高工時、走在非法鋼索上甚至被迫參與洗錢等高風險的爭議產業

3年來,跨國線上博弈業的面貌已經迅速轉變。2020年,嚴峻的COVID-19疫情重創了仰賴跨國工作者的菲律賓線上博弈業,工作人員進不去,數十家境外博弈經營商(Philippine offshore gaming operator, POGOs)陸續出走,產業趨緩(註)
菲國政府自2021年開始也從既有博弈公司身上抽取更多稅收,讓這個產業在菲國發展趨緩。
此外,2020年中國國務院展開的「斷卡行動」
根據中國國務院發布文件指出,中國公安部鎖定兩卡(銀行卡與電話卡)的非法使用作為主要查緝對象,包含曾出租、出售銀行帳戶和手機電話卡,被用來從事非法行為的個人與組織,一經查獲5年內不得再開立新戶,列入失信用戶黑名單,並加大懲罰跨境賭博相關罪刑,將境外賭場人員組織或招攬中國公民出境賭博都加以《刑法》入罪。
更重重打擊博弈業。根據中國公安部宣布,該年度一共破獲8,800個跨境賭博案件;在與菲律賓、馬來西亞、緬甸和越南的官方合作中,逮捕了超過600名涉及跨境賭博的中國籍嫌犯,成功阻斷數兆人民幣外流。

全面圍堵線上博弈產業的風氣很快也吹向柬埔寨。

2020年1月1日起,柬埔寨的「禁賭令」正式開始生效,法令禁止各種線上博弈活動,以維護安全和公眾秩序。政策更迭讓過往受惠於「一帶一路」政策的濱海城市西港陷入了空轉,大量建設停擺、人口撤出。據當地移民局指出,禁令生效後,有超過40萬名中國人離境,包括不少持有長期簽證的居民。

當博弈業喪失合法生存空間後,鉅額利潤跟著消失,這導致業者開始想方設法活下來。其中一些人於是轉向發展同樣是線上操作,且獲利更高的網路詐騙。由賭到騙的轉變也吸引了更多不法之徒聚集,讓詐騙產業得以迅速填補博弈出走遺留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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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1日起,柬埔寨的「禁賭令」正式生效,政策更迭讓過往受惠於「一帶一路」政策的濱海城市西港陷入了空轉,大量建設停擺、人口撤出。圖為2020年2月,一名中國人在西港一間賭場酒店頂樓。(攝影/REUTERS/Jorge Silva/達志影像)
2020年1月1日起,柬埔寨的「禁賭令」正式生效,政策更迭讓過往受惠於「一帶一路」政策的濱海城市西港陷入了空轉,大量建設停擺、人口撤出。圖為2020年2月,一名中國人在西港一間賭場酒店頂樓。(攝影/REUTERS/Jorge Silva/達志影像)

往管理更寬鬆的中南半島經濟特區走

2018年從台灣來到柬埔寨線上博弈產業任職的宇恆(化名),負責替公司招募員工。當時他以月入新台幣60,000元起、包吃包住的優惠條件和海外工作發展多元等願景,哄騙新鮮人到柬從事博弈客服。

禁賭消息傳出後,宇恆的工作告終,卻也讓他目睹到柬埔寨的劇烈變化:「當時還沒有(發布)禁令,是博弈還賺錢的年代,園區內中國博弈公司百花齊放;後來中國政府開始打擊賭博,柬埔寨就變成一個『十有九騙』的地方,很多公司都轉型成詐騙。」

宇恆口中的的十有九騙,是部分中國網友對詐騙案件頻傳的嘲諷:「十個人有九個騙,還有一個在訓練。」他們是這麼形容的。

掌管東南亞轄區事務的外交部亞東太平洋司,透過駐外人員與當地台商、僑民聯繫來獲知社會變化,也察覺到近兩年內詐騙產業變得更為猖獗。亞東太平洋司司長周民淦解釋,集博弈與詐騙於一體的犯罪集團早年以菲律賓為據點,因為當地核發合法的線上博弈牌照,不少掛羊頭賣狗肉的公司會謊稱自己合法經營,實際上等賭客入金後就捲款潛逃、關閉網站,因而衍生不少詐騙犯罪。當2020年中、菲兩國聯手打擊後,罪犯們便開始朝著更自由的地方逃竄,其中法律寬鬆的「經濟特區」就成為新的聚點。

「詐騙集團都會去找一些不容易被打壓,尤其是不會被中國政府打壓的地方,像是柬埔寨的西港特區、緬甸的KK園區都是如此,」周民淦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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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gle地圖上可以清楚看到位於緬甸密瓦底,與泰國隔著湄河的KK園區。(圖片來源/Google Map)
Google地圖上可以清楚看到位於緬甸密瓦底,與泰國隔著湄河的KK園區。(圖片來源/Google Map)

如同外交部觀察,中南半島的另一側,與中國接壤的緬北佤邦、果敢、小勐拉與克欽邦等自治區,是另一處被稱為詐騙天堂的地方。該處因脫離緬甸政府的管控,皆由少數民族武裝組織(Ethnic Armed Organizations, EAO)把持,因而容納諸多犯罪集團進駐,近年來詐騙收入成為支撐當地民生與軍事的經濟來源,武裝組織則承擔起園區保安的職責,雙方演變成相互依存的共生關係。其中,據中國媒體報導,在緬北就有超過10萬名從事詐騙的中國罪犯,因規模龐大而有「緬北10萬騙子」之稱。

在處於灰色地帶的線上博弈公司陸續倒台後,柬埔寨和緬甸兩地的詐騙集團開始接手遺留下來的場地、設備、人力,將黑色的詐騙產業鏈進一步「發揚光大」,讓諸多經濟特區成為社交網路時代下投資詐騙、情感詐騙和交友詐騙等各種沉浸式騙局的發起地

假招募,真販運:血色吃人陷阱的背後是跨國人力「抓交替」

只是高獲利的詐騙產業,又為何需要涉足人口販運?

中國的一場「大勸返行動」,或許為這項轉變掀開了序幕。2021年年初,中國各地政府以打擊詐騙犯罪為名,陸續發出《勸返滯留緬北人員通告》,該通告不只公開轄內留滯緬甸的中國人的住處、頭像與身分資料,也要求這些人限期返國自首,否則戶口將被註銷、銀行帳戶將被凍結,家人親屬也將受到牽連,包括入學、就業、薪水、銀行帳戶等皆面臨懲處。

發出通告的省分包括江西、廣東、廣西、福建、浙江、貴州、四川在內,隨後,勸返行動的範圍更從緬甸擴及東南亞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地。中國公安部刑事偵查局長劉忠義在去年9月的記者會中指出,通告發布不到一年,已從緬北勸返詐騙人員達5.4萬人,相關行動還在繼續。一份於網路上流傳的「勸返名單」則顯示有超過14萬中國公民被列為勸返對象。

一時之間,排隊回鄉自首的中國人在機場串成一條長長的人龍,景象蔚為奇觀,卻也凸顯詐騙人力正迅速流失。中國媒體報導,許多詐騙公司開始招不到員工,當地就有公司開價一位員工的「售價」從幾千元人民幣上升至3、4萬元人民幣(約新台幣17萬元)。

由於過往詐騙集團背後大多都是中國金主,更仰賴大量中國員工支撐。當「大勸返」創造大量人力缺口後,許多業者開始鎖定同樣會說中文的台灣人作為招募對象。

周民淦指出,去年6月起,外交部開始接獲多起陳情,起初只有零星求援案例,到了今年數量開始迅速增加,從出國人數可以看出變化。

《報導者》從外交部取得的統計數字發現,今年1月到6月前往柬埔寨的國人數量來到6,481人,創下歷史新高;其中3至6月每月都有超過1,000人赴柬。同時期至菲律賓只有5,070人、印尼3,542人、馬來西亞3,157人,即使這些地方的經貿投資與僑胞數量遠遠超過柬埔寨。

人力出現缺口,讓犯罪者開始把台灣人騙去「抓交替」;而不知全貌的台灣青年搶進,使得外交部在過去一年已經收到超過200人求援。周民淦說,內容都是遭誘騙至當地後被沒收護照、限制人身自由,並被詐團集團不斷轉賣。

不聽話、不達業績,有可能被轉賣甚至被強拆器官

這些受害人幾乎遍布台灣各地,同樣處境也發生在不少原住民身上。歌手阿爆(阿仍仍)7月就轉發了屏東區原住民就業服務辦公室的一則貼文,提醒有罪犯正透過原民青年把同胞騙往柬埔寨從事詐騙。

對於不斷有台灣人陷入人口販運陷阱裡,刑事局國際刑警科偵查第二隊偵查正
為中階警職,通常由較為資深的警員升任。
詹利澤解釋,「我聽說他們(詐騙集團)就是要會中文的,會中文的價值比較高,所以台灣人才比較貴,一人20,000美元起跳。」

詹利澤所屬的單位,今年7月才剛破獲台灣首起類似的人口販運案。其中的犯罪模式便是以優渥條件,假意招募青年前往柬埔寨從事博弈客服、人頭貸款及男優等各類工作;待人赴柬後,隨即箝制自由、強迫從事網路詐欺。在被害人的遭遇中,他看見無數台灣人被毆打至昏厥、全身瘀青,甚至渾身是血地求救。

在柬埔寨和緬甸國境內,詐騙園區並不只一處,但每一個園區內的上百間公司卻有著類似的共識。他們會要求被害人朝東南亞各國發送詐財騙局資料,一旦不照遊戲規則走,除了被暴力相對,還會被當成商品轉手交易。

當初懷抱著淘金夢的阿文就是悲慘的例子之一。被賣到柬埔寨後,他多次拒絕詐騙,屢屢遭到棍棒和電擊棒伺候,他的公司很快決定將阿文賣到泰國,再從泰國走私到緬甸KK園區的另一間詐騙公司裡。「緬甸是你的最後一站,再不服,你的最後殘餘價值就是賣器官,」公司高層這麼對他說。

刑事局向我們解釋轉賣的發生:

「A公司花20,000美元將員工買來做詐騙,卻發覺不好用時,就會轉手抬價賣給B公司,接著是C公司;當所有公司都不要這個員工時,就是被害人最危險的時候。因為每間公司都花了錢,然後員工卻沒有錢贖身,最後就是被賣到泰國拆器官。」

在破解人蛇集團的手機時,負責偵辦案件的詹利澤發現罪犯們正在向泰國詢問「解剖手」的開價。對於拆器官的形容則是簡單的兩字:「強拆」。

一場「台灣人販運台灣人」的犯罪:幫派組織角色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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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園國際機場內,完成報到準備搭乘前往金邊班機的旅客。(非文中當事人)(攝影/陳曉威)
在桃園國際機場內,完成報到準備搭乘前往金邊班機的旅客。(非文中當事人)(攝影/陳曉威)

靠著騙術買來員工,要求員工實行詐騙,若員工願意配合,詐騙公司會要求業績達標;但若不願配合,對已砸下大錢買人的公司來說,就是將人轉賣,轉手過程是一場純粹的交易,將無數受害者吃乾抹淨。

然而在這項橫跨多國的人口售賣鏈中,台灣的幫派組織卻扮演關鍵角色,形成一場「台灣人販運台灣人」的犯罪。

台灣人蛇、東南亞仲介與詐騙集團共構的人口販運鏈

在這條產業鏈裡,包括台灣人蛇、東南亞仲介、柬國和緬國當地的詐騙集團,3個重要環節撐起了這個網絡。

其中,台灣人蛇的組成,就與幫派組織息息相關。現有的犯罪模式下,以具竹聯幫、天道盟等黑幫背景的人作為領頭,吸收想賺錢的不法分子組成團隊,包辦台灣人出境前的所有服務,包括刊登高薪廣告、工作面試、契約簽訂、說服父母、協辦護照、PCR檢測到機場接送等。由於全程黑幫都會派人盯哨,這樣在台一條龍的形式讓被害人只要上鉤就幾乎難以逃脫。

為了盡快找到更多的「商品」,黑幫組成的台灣人蛇們會大量在各種名為「偏門賺錢」的Facebook社團裡刊登業務專員、博弈客服、外商銀行行員等職缺。待有人上勾主動聯繫後,就將人安排至特定飯店的房間內管制行動;在簽完工作契約、辦完護照和領機票後,還有專車送到機場。

靠著上述手段,警方發現過去一年光單一人蛇集團就誘騙了82人前往柬埔寨,獲利超過2,000萬元,目前這82人中僅有9人被順利救回。

對黑幫來說,這是無本生意,只要騙到人出國就能分錢。

當台灣人蛇將人送出境後,再來則由當地的仲介接手。這些人的背景複雜,有台灣人、中國人、甚至緬甸或柬埔寨人參與其中。仲介們的任務相對簡單:被害人落地後,他們會持放大的護照照片在機場一一比對「商品」,確認無誤後將人集體趕上車、沒收護照,接著直接駛往詐騙園區內,向詐騙集團交「貨」、收錢。

這宗生意裡,構成人口販運的每個節點都可從中獲利。其分潤是如此建構的:緬甸和柬埔寨的詐騙集團出資,用一人10,000至20,000美元不等的價格下訂單,台灣黑幫人蛇負責找人,當地仲介負責接送、送「貨」到府,兩者共同將詐騙集團的出資瓜分掉。至於把人買來的詐騙集團,則透過轉賣人口創造更高的經濟價值。

為幫派帶來暴利:「把人騙去東南亞,像是一台ATM」

其實不只台灣人蛇,在柬國與緬國的當地仲介與詐騙集團的組成背景中,台灣幫派的身影也幾乎無所不在,讓人口販運的運作與目前部分黑幫的經營邏輯緊緊地鑲嵌在一起。

「錢是關鍵,利用人口販運可以快速地賺錢。賣一個人就可以賺30萬元(新台幣),反正人回不來,他們做什麼都光明正大,連LINE帳號都放上自己的臉。」

還在陸續追蹤多起販運案件的詹利澤更強調,奴役和人口販運獲取的報酬遠遠超過博弈、放款和性交易,這讓幫派趨之若鶩,甚至吸收被詐騙的女性,讓她們來誘騙更多人前往柬埔寨和緬甸。

一位經營線上博弈公司的竹聯幫幹部告訴我們,經營博弈網站需要大量人力,最快幾個月才能回本,可是詐騙賺錢的速度快得多,只要成功的例子累積起來,一、兩個月就可以看到成績,更不用說把人騙去東南亞,它能為組織帶來暴利,像是一台ATM。

《報導者》在2019年針對線上博弈產業,前往菲律賓進行調查採訪時,曾發現身處灰色地帶的產業裡充斥著虐待、階級制度、軍事化管理與諸多謀取利益的不法手段;但在如今的人口販運鏈裡,這種現象只進不退,暴力和死亡成為處理問題的常見手段,甚至用器官來衡量人的價值,一切都是金錢至上。

為何出現這樣的變動,與近年來台灣幫派的轉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浸淫黑道文化一甲子的「白狼」張安樂,過去是竹聯幫的創幫成員之一,他觀察,現在台灣人騙台灣人而牽涉的人口販運犯罪,不只竹聯幫本身有介入,各幫各派都有伸手攪和。74歲的張安樂接受《報導者》採訪時說:

「(竹聯幫)以前的幫規是不偷、不搶、不騙,三不。除非你搶賭場還可以算是個英雄行為,但現在的竹聯幫已經長成一棵大樹,底下很多人來乘涼,參與動機就五花八門,加上社會生態改變,現在每個幫派生存的重點就是要賺錢,賺了錢之後才有能力招兵買馬,擴大組織、買武器、買軍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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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促黨總裁「白狼」張安樂在接受訪問時提到,現今幫派營運多是利益至上。(攝影/陳曉威)
統促黨總裁「白狼」張安樂在接受訪問時提到,現今幫派營運多是利益至上。(攝影/陳曉威)

以不文明、違反法律和人性尊嚴的方式來賺錢,張安樂形容現在的黑幫,更像是萬國幫派的聚合,小弟們可能今天是A組織,明天就跳槽到B組織,忠誠不再受到重視,賺錢優先。

在這次調查採訪過程,一位曾參與詐騙的竹聯幫成員A先生向我們遞出名片,名片上的頭銜印著公司名稱和職稱頭銜,一定程度地反映了幫派「企業化」的演變。對於詐騙為何成為幫派發展的重要項目,A先生解釋是因為過去幾年來,幫派會將那些犯過錯、債務纏身和血氣方剛的小弟們「送出國深造」,透過從事詐騙來讓成員「開拓視野」、「提高能力」,一方面培養團體合作的習慣,另一方面公司也能藉由詐騙來穩固財源。

至於人口販運鏈的成形,A先生則強調,現代幫派的組織已經非常細緻,這使得各個地區型的幫會就像是一間小公司,要自行籌措財源才能活下去、壯大,因此自然會有更多人投入利益更高的犯罪裡。

以黑治黑的法外世界,靠黑幫介入救援的無助與無奈

當結合台、柬、緬三地的人口販運鏈在幫派的參與下運行,合法與文明的應對方法似乎顯得徒勞無功。一來是前往的人當中,也有不少人想賺快錢,知道自己走在灰色地帶,不願對外求助,又或是求助後,發現一旦進入幫派的遊戲規則,就等於要跟黑道談判和周旋。

現階段外交部是處理旅外國民的唯一對口,在官方協助救援的過程裡,他們的做法通常是先透過當地的台商會人脈來幫忙,同時遵循發生地點當地的法律管道報警,期待公權力介入。但實際上,這樣的方式卻可能幫了倒忙。

亞東太平洋司司長周民淦就無奈地表示:

「說難聽一點,在柬埔寨等地可能有些集團會跟當地警察有聯繫。雖然這個我們沒有證據也不好講,但要等到有很明確罪證的話,他們或許就會協助幫忙解救。」

撇除官方管道,近期屢屢發生的人口販運救援行動裡,中華統一促進黨(後稱統促黨)卻意外成為另類存在。目前他們一共出面救下約20多人回台,包括受困柬埔寨西港的阿文,就是他們動用組織內的關係與詐騙集團協商,才在他準備被轉賣至緬甸前,由家人支付贖金換回他的自由;同時讓這段經歷透過救援者被轉述出來。

親眼見到幫派勢力幾乎無孔不入地滲透進這條犯罪鏈裡,負責協調救援阿文的統促黨繼光黨部主委「麒哥」說:

「現在台灣不管是哪個幫派、哪個堂口,大家都有在搞這個。弄這宗綁架的背後兄弟我也全部都認識,雙方才有機會坐下來談。」

在這條台灣人牽涉其中的跨國人口販運鏈裡,雖然暴力和剝削的發生地點在腐敗官僚以及武裝軍警利益叢生的他國,但如今台灣是招聘的源起,面對數千名台灣人被詐騙、被交易、被販運,法律卻似乎難以派上用場,必須由黑幫介入來解決黑幫生意背後的糾紛。

這樣的現況對法治國家台灣來說,既是不小的打擊,更是一項強烈的警訊。因為至今還有上千名台灣青年受困,販運鏈卻仍不斷演變和擴大。

近期刑事局就發現由人蛇集團刊登的廣告正往更多面向延伸。7月初,有開設工程行的一家六口上當。這起案件裡,對方假借柬埔寨有建築需求需要人才,不僅提供完整的施工圖、現場視訊,還出示營業執照等證據,要求「人來得愈多愈好」,讓一家人全數踏入人口販運的陷阱裡,所幸最後一刻在機場被攔截。

這種「人愈多愈好」的需求,也透過其他方式反映出來。在接洽被害者時,我們更是多次聽聞除了支付贖金外,詐騙集團會要求被害者加入誘騙的行列,例如騙到5個人來就可以換到自由。

「一個換5個、5個換25個,一直倍數成長下去,光賺贖金的錢就難以想像,」目前負責偵辦相關案件的國際刑警科偵查第二隊副隊長葉泰志說到。

線上博弈產業的餘燼中,催生了詐騙的興旺,而中國「大勸返」後留下的人力空洞,讓黑幫人蛇、在地仲介與詐騙集團鎖定台灣青年作為販售商品。在他們彼此串連下,數以千計的台灣人趕往柬埔寨、緬甸、寮國求財,最終落入剝削的死亡陷阱裡。如今,這樣的犯罪黑洞還在不斷膨脹,吞噬後疫情時代下每一個想盡辦法賺錢過活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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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在桃園國際機場第二航廈的下車車道。(攝影/陳曉威)
清晨在桃園國際機場第二航廈的下車車道。(攝影/陳曉威)
索引
從灰到黑:線上博弈轉向詐騙,成跨國人口販運鏈溫床
假招募,真販運:血色吃人陷阱的背後是跨國人力「抓交替」
一場「台灣人販運台灣人」的犯罪:幫派組織角色吃重
以黑治黑的法外世界,靠黑幫介入救援的無助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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