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菠菜」的人——那些南漂菲律賓的台灣博弈移工
攝影
設計

「我知道,在菲律賓賺錢,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裡不只錢不值錢,命也不太值錢,很多人拼了命渡海到這工作,卻也死在這裡。但賭博不會消失,在那之前,做一天算一天吧。」

匡噹匡噹。十數個塑膠製的千元籌碼碰撞,發出沉悶聲響。
小花(化名)把手伸進包裡,想用剩下的幾千菲律賓披索
PHP,1披索等同新台幣0.6元。
,贏回一點本錢。但她很快放棄。5,000元一注的百家樂台子前,服務她的菲律賓荷官連續贏了三把;10分鐘內,她輸光了20,000披索(約新台幣12,000元),這幾乎等同於馬尼拉首都區工人一個半月的薪資。
結束賭局,回到一晚也是要價20,000披索的豪華特大房裡,窗外是馬尼拉灣海景,但她無心使用奢華的設備。她打開電腦,一頭陷入另一個博弈世界裡。
調整儲值按鈕、聯繫客服、處理VIP賭客要求。今天是小花的休假日,但做為中型博弈網站的中高階主管,她必須確保網站24小時順利營運,因為中國賭客上線一天,就能為她的公司帶來一億多人民幣(約新台幣4.5億元)的有效投注額。
「雖然表訂工作時間是一天10小時,但我平均會做到12小時以上,」小花飛快地動著手指,無奈地說著。知道《報導者》記者來馬尼拉採訪,她託我們帶上幾盒安眠藥(編按)
安眠類藥品屬我國管制藥品,需經醫生處方用藥,出入境時亦需有相關證明資料才能通關。 《報導者》並未同意受訪者請託。
,說自己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即將滿30歲的小花,在台灣私校畢業後待過服務業、科技公司,但待遇一般。2018年看到網路上的博弈業徵才資訊,決心為了百萬年薪南漂菲律賓。她說:「公司福利很好,一天供應五餐的食堂和免費交通車接送,在這工作,幾乎花不到自己半毛錢。」
像小花一樣,競相投入菲律賓線上博奕產業的台灣年輕人,多半是受到以下的徵才條件吸引:
運營主管:月薪10萬元至15萬元,5年以上經歷,大學 市場總監、產品經理:月薪9萬元至12萬元,專科 人事行政副總監:薪資面議,經歷不拘,大學
除了主管職,在各種人力銀行網站上,還有更多基層人力的需求,包括文字客服人員、行政人員以及PHP工程師。工作地點主要在馬尼拉,英文能力不要求,還提供員工宿舍,強調拎包入住,有獨立單間、健身房、交通車、餐廳,以及返台假。

超過20萬名赴菲吃「菠菜」的外國人

Fill 1
下班時段,馬尼拉街道湧現人潮。(攝影/蘇威銘)
下班時段,馬尼拉街道湧現人潮。(攝影/蘇威銘)
10年前,中國人、馬來西亞人、印尼人,紛紛離開家鄉,前往菲律賓追逐線上博弈帶起的淘金熱,近年最新一波則吸引了不少台灣人。
根據菲律賓移民局數據顯示,2018年,就有超過20萬名中國工人申請工作簽證,當中90%為網路賭場相關工作。南漂的台灣人也不在少數,2016年台灣駐菲律賓代表處所發布的訊息就指出,「近來國人前往菲國博弈產業工作情形日益增加,但網路博彩公司良莠不齊,時有護照遭扣留的情形發生。」
這3年,線上博弈業雖在菲律賓合法經營,但究竟有多少公司拿到合法牌照,數字並不透明。由於政府授權菲律賓娛樂博彩公司
菲律賓娛樂博彩公司(PAGCOR)是屬於菲律賓總統辦公室、100%政府所有和控制的公司。
(Philippine Amusement and Gaming Corporation, PAGCOR)發放牌照,主牌照底下可以掛靠大量副牌照,但未持有牌照的小型營運商幾乎不受管制。今年(2019)3月,PAGCOR主席多明哥(Andrea Domingo)就指出,光是近幾年他們掃蕩的非法營運博弈網站,數量就高達30,000家。
在晦暗不明的狀態下,具體博弈員工數究竟有多少?菲律賓勞工部(DOLE)在今年3月做出一項調查,根據菲國多間境外博弈營運商(Philippine offshore gaming operator, POGOs)所提交的員工名單,總計雇用了76,963名員工;其中,56,180人為中國人,剩下為台灣人、印尼人、泰國人等。但官方也指出,這並非一份完整的名單,因為有多間博弈營運商尚未提供員工清冊。
此外,菲律賓國稅局(BIR)則是估計有超過13萬名未登記的外國工作者正從事線上博弈產業,這些員工的平均月薪則為1,500美元以上。
線上博弈產業的蓬勃發展,受惠於菲律賓總統杜特蒂(Rodrigo Duterte)的整頓。2016年,因中國非法打工事件頻傳,菲國政府一舉將原本扎根於地下的博弈產業搬上檯面,發出合法執照,也讓博弈公司如雨後春筍般成立。
它們主要聚集三處:馬卡蒂市(Makati City)、帕賽市(Pasay City)和奎松市(Quezon City)。我們走進有「菲律賓華爾街」之稱的金融區裡,這裡匯集了2,000家企業總部和400間銀行,上千間博弈公司林立其中。
菲律賓線上博弈產業小檔案
來到這裡的中國人和台灣人,把「博彩」稱做「菠菜」,他們稱自己是「吃菠菜的人」。
數以萬計吃菠菜的人,也在當地形成獨特的生存文化與生活地景。

團進團出、封閉排外的菠菜人生

走在馬尼拉街頭,「蘭州拉麵」、「四川火鍋」或「東方紅」等招牌隨處可見,中國餐館隨著醒目的簡體中文浸潤在大街小巷;台灣的珍珠奶茶和小籠包也一應俱全。家鄉的美食撫慰了異國移工。
到了傍晚時刻,一條條黑鴉鴉的人龍則圍繞著大廈和酒店,長長的隊伍內中文話語此起彼落,他們全是南漂菲律賓的華人博弈移工。
這些吃菠菜的人,和外派菲律賓的白領工作者的工作模式不太相同;他們極少單獨行動,工作與生活總是「團進團出」。在公司安排下,多半集體住在酒店式公寓裡,上下班搭乘冷氣巴士往返,工作一結束,就馬上被送回住處休息。不少受訪的主管告訴我們,馬尼拉治安不佳,要避免不必要的風險。
一位外派菲律賓兩年、從事航運業的白領工作者就觀察到,博弈工作者其實相當容易辨識,他們「年輕」、「集體行動」且「有些排外」。或許是出國的經驗不多,他們鮮少和當地人交流,生活和工作之間幾乎沒有界線,自由也被公司政策限制。此外,產業的特殊,讓他們必須對外界築起心防。
作為當地上班族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在街道上頻繁往來、一趟索價8披索(約新台幣5元)的吉普尼(jeepney)上,很難看得到博弈工作者的身影。
Fill 1
菲律賓大眾交通工具吉普尼,但乘客多為本地人;外國博弈工作者多半基於安全理由,不敢搭乘。(攝影/蘇威銘)
菲律賓大眾交通工具吉普尼,但乘客多為本地人;外國博弈工作者多半基於安全理由,不敢搭乘。(攝影/蘇威銘)
在馬尼拉工作的小花,也從不搭乘吉普尼,即便距離家裡僅5分鐘路程,她依舊習慣預約私人車輛。因為受訪前幾週,她的同事才在大街上被持刀搶包,肚子硬生生被劃了一刀,報警後也破不了案;嚴重的貧富差距和敗壞的治安,讓不少博弈從業者心生恐懼。
然而她擔心的事情還不只一樁。小花的手機,最近才收到幾則廣為流傳的「教材」。按下播放鍵,只見畫面中20歲出頭的青年,雙手被反綁在後,在3個大漢的包圍下被電擊棒揮打;青年痛哭、倒地,周遭同事則驚嚇地一臉愕然。
細問之下,小花才透露,痛哭的中國青年,是因私自販售賭客名單而遭主管刑求 。在極度要求「忠誠」的博弈產業中,他的行為犯了大忌,有的下場甚至賠上一條命,成為菲律賓街頭又一起常見的命案。
限縮的生活圈、引人注目的大筆金錢交易、有時還得冒著替違法公司工作的風險,種種疑慮都加深了遠渡重洋的博弈移工的「封閉性」。
為了解決這股龐大壓力,有人選擇在短時間累積財富,有人縱情聲色、甚至「靠賭紓壓」,小花就是這樣的例子。
「贏的時候手氣好,能贏個幾萬元,輸的時候就沒那麼開心,想想反正是消磨時間,這些錢注定是要輸的,」小花瀟灑地說。過去兩個月內她到實體賭場6回,已輸掉了10多萬披索(約新台幣6萬元)。對於自己賣命賺來的錢輕易散去,她不在意,因為她心裡還有別的投資打算,那就是「買房」,這幾乎是每位南漂的博弈移工會想嘗試的生財之道。

當地人形容「蝗蟲過境」:從老闆到員工都炒房

Fill 1
馬尼拉街上,隨處可見中國的線上支付廣告。(攝影/蘇威銘)
馬尼拉街上,隨處可見中國的線上支付廣告。(攝影/蘇威銘)
40至50平方米(約15坪)大小的套房,通常是這些博弈移工們的首選。
2017年,小花的同業在帕賽市相中一處套房,要價300萬披索(約新台幣180萬元),後因頻繁出差錯失了出手機會;短短一年後,該處售價翻了一倍,來到600萬披索(約新台幣360萬元)。
我們實際走了一遭,在當地開發商SM集團(SM Development Corporation, SMDC)的展售中心內,房產銷售業務鎖定的全是華人面孔,他們端出一戶戶位於馬卡蒂市中心、26平方米(約7坪)大小的全新套房,開價600萬披索,強調景氣火熱,半年內價格就會飆高4成。
秉持著「有土斯有財」的概念,像小花這樣的台灣博弈移工們,大量聚居於蛋黃區內,而本是菲律賓企業進駐的馬卡蒂市區,也一步步擠滿了博弈公司。據菲律賓房地產顧問公司Pronove Tai發表的報告指出,光2018年第二季,博弈公司就佔據了整個馬尼拉灣區51,000平方米(約15,427坪)的辦公空間,其中馬卡蒂市的佔比高達38%,連帶帶動該區租金飆漲。
火熱的房產經濟,吸引著年輕工作者,他們看著自己的中國老闆們在這裡圈地、進場,也在想自己能否有一天一樣能在這裡致富。
花費數百萬美金取得PAGCOR主牌照的博弈公司,出資者多半是中國人,除了主業外,他們也插手辦公室租賃的事業。曾協助中國老闆參與投資的台灣資深主管Leslie(化名)就透露,老闆們會投資數千萬人民幣四處購買物業,不只作為博弈員工的宿舍,甚至是為了把錢洗乾淨。
於是在金融中心馬卡蒂市區的阿亞拉大道(Ayala avenue)上,一棟又一棟嶄新的大樓正不斷拔地而起,俯視著一旁低矮的簡陋平房。菲律賓當地人分不清楚中國人和台灣人的差別,他們只知道線上博弈業改造了這座城市。年輕的菲律賓女孩投入產業、被要求穿少少的衣服作視訊荷官,當地的房租和地價也開始飛漲,博弈所在的區域,變得更加繁華而嘈雜,他們相信這裡很可能成了中國人重要的洗錢天堂。
對於「菠菜業」所帶來的巨變,在菲律賓生活了60年的老華僑王為仁形容,「那就是蝗蟲過境。」雖然博弈業帶動明顯的GDP成長,但經濟成果卻沒有回饋到一般民眾身上,反而集中在少數中國業主身上。不僅如此,產業內大量中國族群也沒有準備融入當地,而是維持一貫作風,容易與當地人形成衝突;一旦中國與菲律賓連手嚴打非法業者,首當其衝的絕對是過度仰賴博奕產業的菲國經濟。

難以復歸之路?

Fill 1
金融中心馬卡蒂市區,阿亞拉大道(Ayala avenue)上的商業大樓RCBC,門口戒備森嚴。(攝影/蘇威銘)
金融中心馬卡蒂市區,阿亞拉大道(Ayala avenue)上的商業大樓RCBC,門口戒備森嚴。(攝影/蘇威銘)
菲律賓社會對立的矛頭皆指向博弈產業,身在其中的台灣博弈移工,處境也同樣矛盾。
小花的同事,一位25歲的青年阿緯(化名),決定給自己3年時間成為主管,他相信帶著這份經歷回台灣求職是好的墊腳石。只是在當地待了2年,阿緯做的依然是基層的風險控管工作,負責抓出作弊的賭客,距離升職還有點距離;但領著相當於當地白領2倍的薪資,住的是豪華酒店,他說自己已經心滿意足了,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人的生存權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這份博弈業的履歷,在人力資源業者眼中,很可能是項扣分。
對此,104人力銀行獵才顧問處解釋,「博弈業在轉換上不見得吃香,同行之間還有可能,但如果要去一般企業,薪水那關就卡住了。我自己的建議是,年輕人去闖個一、兩年OK,但如果36歲以上有家庭,轉換工作會比較困難,路可能斷掉,所以履歷表的漂亮度還是要顧一下。」
除了受限於轉業困難,當地還有過長工時、危險治安等不利因素圍繞著他們。

「這裡不只錢不值錢,命也不太值錢」

去年菲律賓勞工部、司法部共同成立工作小組,清查並掃蕩在菲國賭場以及博弈產業工作的外國人,其中包含許多台灣人和中國人。今年2月,在當局的掃蕩下,在馬卡蒂市逮捕276名非法打工的外籍員工,其中有58名是台灣人,他們和同時被捕的中國人被暫時留置在菲律賓的移民局總部。
此外,中國政府對於賭博的政策緊縮,更是讓這些博弈移工們膽戰心驚。2017年起,中國政府陸續加強國內的打貪力道,不少賭客趕忙將資金抽離,嚴重影響博弈業發展;同一時間,中國公安部更強調將與菲律賓官方合作,嚴厲打擊跨境網絡賭博的犯罪活動。
在此前提下,駐點馬尼拉的百名中國公安,就曾發動多次突襲。小花說,近年業界常聽聞抓捕現場,只是吃頓飯的時間,整個部門的人就全數被公安帶回中國。
即便抱持著無數掙扎,這些南漂的台灣博弈移工們卻未曾想過退卻,畢竟菲律賓如同一座金礦,每個至此的人,都有一次發財致富的機會。
「我知道,在菲律賓賺錢,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這裡不只錢不值錢,命也不太值錢,很多人拼了命渡海到這工作,卻也死在這裡。但賭博不會消失,在那之前,做一天算一天吧,」小花說。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